第329章 報告會三


  第330章 報告會三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

  報告廳外的雨勢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細密的雨水順著高大的玻璃幕牆蜿蜒流下,將外面波士頓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報告廳內,三百多個座位已經再次被填滿。

  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羊毛大衣氣味和淡淡的咖啡苦味。

  大衛坐在第一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一點三十分整。

  阿倫從第一排最右側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手裡拿著那疊在中午用鉛筆修改過幾個角標的講義,順著台階步伐沉穩地走上了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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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巨大的幕布閃爍了一下。

  上午山姆留下的那些關於伺服器並發,內存溢出和吞吐量的藍色折線圖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高維拓撲流形圖。

  這幅圖上沒有任何一行具體的計算機應用代碼,只有無數個代表著物理場強度的張量網格,以及邊緣處一行行帶有偏導數符號,積分上下限和哈密頓算子的複雜物理方程組。

  阿倫直起身體,拿起發言台上的翻頁筆,按開了頂端的紅色雷射指示燈。

  「各位下午好。」

  阿倫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

  與山姆上午那種意氣風發,略帶上揚的語調不同,阿倫的聲音顯得低沉渾厚,每一個單詞的咬字都極重,仿佛帶著某種物理學特有的質量。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流形架構在物理場連續性上的映射推演。」

  隨著這句話落下,報告廳里的聲場,發生了一場有意思的潮汐轉換。

  中後排區域。

  那些在上午場敲擊鍵盤如狂風驟雨般的科技公司高管,系統架構師和底層程式設計師們,敲擊鍵盤的聲音開始迅速變得稀疏。

  第六排的一位IBM高級技術總監,盯著幕布上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高維張量網格,眉心逐漸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放在鍵盤上的雙手慢慢收了回來,交叉著抱在胸前。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中後半個場館裡,所有的鍵盤聲徹底平息。

  在絕對的物理理論壁壘面前,商業和工程的敏銳失去了作用。

  他們被無情地擋在了這層深水區的外面。

  而與此同時。

  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中央區域。

  那些穿著款式老舊的粗花呢西裝,高領毛衣,頭髮花白,甚至有些謝頂的物理學家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發生了改變。

  坐在第二排正中間的一位麻省理工本校的凝聚態物理泰斗,伸手將腿上的筆記本翻開。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拔出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

  緊接著,十幾支,幾十支鋼筆和原子筆在紙面上勾勒物理場方程的聲音,在報告廳的最前排接連響起,匯聚成了一陣細密而壓抑的聲音。

  阿倫手裡的紅色雷射點,打在幕布上那個流形圖最外圍的一個節點上。

  「在初始狀態下,物理場的連續性在四維時空中保持著局部的規範對稱。」

  阿倫的語速很慢,他念出講義上的推導過程。

  「根據預印本第21頁的演化模型,當能量標度向普朗克尺度逼近時,流形的曲率張量開始出現非線性畸變......」

  阿倫的話還沒說完,報告廳第二排靠右的一個桌面麥克風,突然被人按亮了紅燈,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聲。

  「阿倫先生。」

  一個留著絡腮鬍,穿著褐色西裝的男人直接對著麥克風開了口。

  他沒有起立,手裡的鋼筆還指著自己筆記本上的某個算式。

  「你們在模型演化的第三階段,使用了U(1)規範群來處理邊界條件,但在高維張量發生畸變時,局部的對稱性破缺會產生多餘的戈德斯通玻色子。」

  男人的語速極快,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鋼釘一樣直接砸向講台。

  「你們是如何在不引入額外標量場的情況下,維持這個流形的物理平衡的?」

  報告廳里的空氣凝固。

  前排所有的物理學家,都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講台。

  阿倫站在發言台後。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侷促,也沒有去翻找講義。他直接關掉了手裡翻頁筆的雷射燈,將其放在桌面上。

  阿倫轉過身,邁步走向了講台後方那塊黑板,捏起一根白色的粉筆,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抬起右手,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巨大的積分符號。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摩擦的聲音,清脆而密集。

  阿倫沒有使用麥克風,他背對著台下,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移動。

  一行帶有自發對稱性破缺條件的拉格朗日量方程,在他的筆下迅速成型。

  緊接著,他在方程的下方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引入了一個極其巧妙的非阿貝爾規範場轉換。

  不到一分鐘,三行工整,邏輯嚴密的偏微分方程組出現在黑板上。

  阿倫寫完最後一個角標,隨手將那根只剩下一半的粉筆扔回粉筆槽。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面向台下,看著第二排那個提問的男人。

  男人看著黑板上的那三行方程,目光在自發破缺項和規範轉換項之間來回掃視了兩遍。

  幾秒鐘後,男人拿著鋼筆的手放了下來。

  他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按滅了桌面麥克風的紅燈。

  阿倫走回發言台,重新拿起翻頁筆。

  「如黑板所示,通過引入非阿貝爾轉換,流形的平衡得以維持。」

  阿倫平穩地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節奏。

  「我們繼續向下演化。」

  下午兩點十五分。

  報告廳外偶爾閃過一道沉悶的雷聲。

  幕布上的幻燈片,已經翻到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呈現出漏斗狀坍縮趨勢的引力場模型。

  「隨著度規張量的發散,物理空間在這裡受到了極度的擠壓,我們進入了流形的深水區邊界。」

  阿倫的聲音比剛上台時沙啞了一點。

  第一排,一個帶著濃重歐洲口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了出來。

  「等一下。」

  提問的是一位來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眼窩深陷。

  「阿倫先生,在你們進入這個坍縮漏斗之前,第28頁的模型中,關於高維張量場的黎曼曲率積分,是不收斂的。」

  歐洲研究員的目光極其銳利。

  「在客觀的物理定律中,一個不收斂的積分意味著能量趨於無窮大,你們的物理場在這裡就已經崩潰了,根本走不到最後的極值點。」

  這句話一出,第一排的幾個老物理學家互相對視了一眼。

  理察則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

  這個問題,極其致命,它直接切斷了模型向下演化的路。

  阿倫站在發言台後,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他放下翻頁筆,伸出手,將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脫了下來,隨手搭在發言台後面的高腳椅背上。

  阿倫將兩邊袖口的扣子解開,把袖子向上挽了上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走向黑板。

  這一次,他沒有去拿剛才的那半截粉筆,而是重新拆開了一盒新的粉筆。

  他走到第一塊黑板的邊緣,抬起手,開始書寫。

  沉重的粉筆摩擦聲,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報告廳里,如同某種極其古老的機械在艱難地運轉。

  阿倫在黑板上展開了整個黎曼曲率張量的完全推導過程。

  從度規的定義開始,引入克里斯托費爾符號,再到高維空間的協變導數。

  他的動作極其用力,粉筆落在講台地板上,也落在他的黑色皮鞋面上。

  五分鐘後,第一塊黑板寫滿了。

  寫滿公式的第一塊黑板被推了上去,露出了下方嶄新的第二塊黑板。

  阿倫沒有停歇,粉筆繼續在第二塊黑板上遊走。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整個報告廳里,三百多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任何人因為漫長的等待而表現出不耐煩。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阿倫的背影和黑板上那些正在不斷增加的物理符號上。

  終於,阿倫在第二塊黑板的最右下角,畫上了一個代表物理場邊界收斂的封閉積分框,並在框的外面寫下了一個有限的標量值。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

  阿倫把手裡的粉筆扔下,拿起黑板擦,在手裡重重地拍了兩下,拍起一團白色的粉筆塵。

  他轉過身,胸口因為高強度的板書而在劇烈地起伏著。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看向第一排那個穿著灰色高領毛衣的歐洲研究員。

  歐洲研究員盯著黑板上那兩塊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

  他手裡的鋼筆在半空中虛畫著,跟著阿倫的邏輯一步步往後走。

  足足過了三分鐘。

  歐洲研究員把手裡的鋼筆蓋上筆帽,放在了桌面上。

  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里,看著講台上的阿倫,緩慢但鄭重地點了點頭。

  「積分收斂了,推導成立。」

  研究員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隨後關掉了紅燈。

  阿倫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走回發言台,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水。

  第一排那些原本目光極其挑剔的物理學泰斗們,此刻看向阿倫的眼神中,已經收起了審視,多了一份對於新年代青年學者的認同與尊重。

  下午三點。

  報告廳內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阿倫的白襯衫後背,已經隱隱滲出了汗水的印記。

  幕布上的幻燈片,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整個流形架構的最深處,物理空間坍縮的盡頭。

  極值點。

  在那個漆黑的極值點中央,只標著一個醒目的紅色字母。

  C

  「在經歷了所有的物理場坍縮與扭曲之後,我們來到了連續性的絕對邊緣。」

  阿倫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雙手撐著發言台,看著台下。

  「在這裡,一切已知的物理度規全部失效,我們無法用連續的時間和空間去描述下一步的映射。」

  阿倫沒有絲毫的隱瞞,他直接掀開了最後的底牌,

  「所以,在這個極值點,我們停止了物理推演,直接引入了代數底座的截斷常數C,跨越了這道鴻溝。」

  話音剛落。

  第一排最正中央的位置,一個滿頭銀髮,穿著一件毛衣的老人,緩緩地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周圍幾個原本準備去按麥克風的物理學家,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這位老人沒有使用桌面上的麥克風。

  在安靜的報告廳里,他蒼老但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直接傳到了講台上。

  他是當今理論物理學界活著的傳奇,弦理論的奠基人之一。

  老人沒有去看黑板上的那些公式,他只是抬著頭,看著講台上的阿倫。

  「阿倫。」

  老人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物理學家在面對宇宙客觀規律時的凝重與悲憫。

  「你剛才在黑板上寫的推導,非常精彩,你展現出了相當紮實的場論功底。」

  老人伸出一根蒼老的手指,指向幕布上那個紅色的字母C。

  「但是,物理學不是工程,也不是魔術,大自然有它自己的底線。」

  老人的聲音在寬闊的場館裡迴蕩。

  「大自然不允許跳步。」

  「如果物理場在這個極值點坍縮,那麼能量守恆定律在這裡就已經斷裂了,整個流形會崩潰成一個奇點,你憑空捏造出一個常數,沒有物理源頭,沒有質量,沒有體積,你用它強行把坍縮的兩端縫合在了一起。」

  老人看著阿倫,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

  「在物理的客觀世界裡,你引進了一個違背大自然規律的幽靈。」

  「阿倫,你該如何解釋這個幽靈的物理合法性?」

  中後排的工程師們屏住了呼吸。

  第一排所有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目光全部聚集在阿倫的臉上。

  這是整個下午場,最令人窒息的時刻。

  是物理學這門學科,對於這項超前架構發出的最後審判。

  阿倫站在發言台後。

  他看著這位物理學界的泰斗,又轉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拚盡全力寫滿的那兩塊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仿佛是人類試圖用物理定律去束縛宇宙時,留下的絕望掙扎的痕跡。

  阿倫沒有像上午的山姆那樣,露出那種意氣風發的,甚至有些囂張的笑容。

  他的神情極其莊重,帶著一絲屬於物理學者的宿命感,和對客觀真理的敬畏。

  他離開麥克風,繞過發言台,走到了講台的最前方。

  阿倫直面著那位滿頭銀髮的老人,也直面著台下三百雙世界上最頂尖的眼睛。

  「教授,您說得對。」

  阿倫的聲音沒有通過音箱,但他中氣十足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大自然不允許跳步,能量守恆在這裡確確實實斷裂了。」

  阿倫沒有任何辯解,他坦然地接受了物理學的潰敗。

  「在客觀的物理維度里,這個常數C,沒有任何物理源頭,它確實是一個沒有體積、沒有質量的幽靈。」

  台下出現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

  但阿倫沒有停頓。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這半個月來,我嘗試了成千上萬種場論模型,試圖給這個常數找到一個物理學上的解釋,但我失敗了。」

  阿倫的目光掃過前排的物理學家們,最後,他的視線越過重重人群,堅定地毫不遲疑地落在了右側第一排的邊緣。

  阿倫抬起右手。

  那隻因為長時間握粉筆而沾滿白色粉塵的右手,在半空中極其鄭重地指向了陳拙的方向。

  「在物理這方面。」

  阿倫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極致的疲憊,也帶著一種極致的驕傲

  「我已經盡我所能,把它推到了客觀規律的絕對邊緣,這裡,就是物理的死胡同。」

  阿倫看著那位物理學泰斗。

  「至於那個幽靈為什麼存在。」

  「它在純粹的數字邏輯和代數幾何里,究竟呈現出怎樣無懈可擊的完美形態......」

  阿倫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物理學的任務已經結束,剩下的......」

  「去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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