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報告會二


  第329章 報告會二

  上午十二點整。

  講台正上方的聚光燈並沒有熄滅,但光線似乎被窗外越發陰沉的雨幕壓暗了幾分。

  山姆最後那句話的尾音,還在報告廳的穹頂下微微迴蕩。

  山姆回到了右側第一排的保留席。

  他剛一坐下,左手便直接扯住了那條打得一絲不苟的暗紋領帶的溫莎結,用力往下一拉,隨後解開了深色西裝外套的全部扣子。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的鬢角處,在聚光燈的長時間照射下,滲出了一層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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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從旁邊遞過來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

  山姆接過來,仰起頭,咕咚咕咚的灌下去大半瓶。

  「上午的陣型探得差不多了。」

  山姆放下水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漬,轉過頭,右手在旁邊阿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英特爾和微軟那幫人,連帶著底下所有的架構師,現在全被按在椅子上了,工程這邊的路,還算是差不多。」

  山姆靠在椅背上,看著阿倫。

  「下午物理的連續性映射,看你的了,第一排那幾個老頭子現在全盯著那個斷層。」

  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削得很尖的鉛筆,在自己那份厚厚的物理講義的某一頁邊緣,輕輕地修改著一個偏導數的角標。

  改完之後,阿倫把鉛筆夾在講義里,抬起頭。

  「理察在那個常數上畫了圈。」

  阿倫的語氣比山姆沉穩得多。

  「他已經咬住鉤了,下午物理模型的拓撲分歧,他一步也跳不過去,我會把所有的連續性斷裂點,全部停在代數幾何的死角上。」

  大衛站在一旁,從腳邊提起了幾個印著波士頓當地一家高級餐廳標誌的紙袋。

  「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

  大衛把紙袋放在第一排的桌板上,依次從裡面拿出四個包裝精美的錫紙保溫盒,以及幾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和溫牛奶。

  「外面的媒體,還有幾家矽谷風投的人,現在全在大堂和正門堵著。」

  大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入場的時候,我們不走正門,從報告廳後台的側門進,下午一點半,阿倫準時上台。」

  大衛把那杯溫牛奶推到了陳拙的面前,視線落在陳拙身上。

  「陳,你的數學推導壓軸,時間在明天上午九點。」大衛說。

  陳拙坐在最邊緣的位子上。

  他沒有看台上,也沒有看那些正在退場的人群。他伸手揭開錫紙保溫盒的蓋子,裡面是一份極其清淡的雞胸肉沙拉和幾塊全麥麵包。

  陳拙拿起木質的叉子,慢吞吞地叉起一塊雞胸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聽到大衛的話,陳拙咽下嘴裡的食物,端起那杯溫牛奶喝了一口。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阿倫,落在了還在用手扇著風,滿臉意氣風發的山姆身上。

  陳拙看了山姆兩秒鐘,突然開了一句口。

  「剛才甩鍋,甩得挺順手?」

  山姆扇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阿倫正在拆三明治包裝紙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幾秒鐘後,山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雙手攤開,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無奈手勢,身體往陳拙的方向靠了靠。

  「陳,這你可不能怪我。」

  山姆笑著指了指第一排剛才理察坐過的那個空位置。

  「我只是個敲代碼的,理察剛才拿著話筒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當場解剖了,那可是哈佛的拓撲學巨擘,我惹不起,我只能把你賣了。」

  陳拙挑了挑眉毛,他放下手裡的叉子,拿起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指。

  「行。」

  陳拙把紙巾揉成一團,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揚起一點點弧度。

  「明天早上,如果理察問我為什麼要用那個常數,我就告訴他,就說那是你寫的代碼出了一個致命的Bug,我為了在物理模型上掩蓋你的Bug,強行湊了一個常數進去。」

  山姆的笑聲更大了,他伸手抓起一塊全麥麵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那明天微軟的法務部就會把我的門踏破了。」

  大衛在旁邊搖了搖頭,嘴角也拉出了一絲明顯的弧度。

  四個人坐在空蕩了大半的報告廳第一排,就著並不算豐盛的盒飯,一邊吃一邊隨口開著玩笑。

  周圍那些沉重,壓抑,足以改變科技界格局的學術壓力,在這幾句調侃中,似乎被完全隔絕在了這幾張座椅之外。

  與此同時。

  報告廳外面的環形大堂里,已經是人聲鼎沸。

  教務處在大堂的兩側設置了長條形的自助餐檯,上面擺滿了各種冷餐,三明治,水果以及不斷在保溫壺裡蓄滿的咖啡。

  在大堂靠近左側落地窗的一個角落裡,擺著幾張沒有椅子的黑色高腳圓桌。

  大堂里來來往往的許多學者和工程師,在路過這個角落時,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甚至微微側過身體,以示某種無聲的敬意。

  但沒有任何人敢隨意湊上前去搭話。

  丘成桐站在高腳桌旁,手裡並沒有拿食物,而是拿著一張從吧檯抽來的白色方形餐巾紙。

  一隻手握著筆,正在那張紙巾上,寫著幾個複雜的流形算子符號,原子筆的筆尖偶爾會劃破薄薄的紙面,但他毫不在意。

  李建明站在丘成桐的對面。

  他手裡拿著保溫杯,杯蓋已經擰開,他低下頭,對著杯口輕輕吹散了上面浮動的幾片綠茶的葉子,小口地抿著。

  曹懷東站在李建明的身側,手裡拿著一杯會務組提供的紙杯咖啡,視線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面查爾斯河面上被雨滴砸出的一圈圈密集的波紋。

  在他們三人的旁邊,皮埃爾背靠著冰冷的落地窗玻璃,老頭子的風衣敞開著,手裡拿著一塊乾癟的沒有任何夾心的硬法棍麵包。

  他咬下一塊麵包,在嘴裡緩慢但用力地咀嚼著。

  「建明。」

  丘成桐手裡的原子筆停頓了一下,他看著紙巾上那個被筆尖暈開的黑點,抬起頭,用帶著口音的中文笑著說了一句。

  「你帶出來的這個年輕人,很不簡單啊。」

  丘成桐將手裡的餐巾紙折了兩折,隨手塞進口袋裡。

  「上午山姆在台上展示的那個寄存器參數一出來,等於是把應用層所有可能繞過去的路,全部給徹底堵死了。」

  丘成桐看著大堂另一端,幾個正聚在一起滿臉愁容地討論著什麼的科技公司代表。

  「微軟和英特爾的人,現在一點脾氣都沒有,工程上徹底沒有漏洞了。」

  丘成桐轉過頭,看著李建明。

  「現在,這棟大樓所有的重量,全都硬生生地壓在明天早上的那個常數C的數學推導上了。」

  曹懷東喝了一口咖啡,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啊。」

  曹懷東把紙杯放在高腳桌上。

  「理察他們這幫老夥計,這半個月在哈佛的辦公室里,把論文翻來覆去驗算了不知道多少遍,就是憋足了勁要拆這堵牆,明天早上的黑板,不好寫啊。」

  李建明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捂著溫熱的保溫杯。

  他將視線投向了報告廳緊閉的側門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學生此刻就在那扇門後的第一排。

  「成桐。」

  李建明轉過頭,看著對面的幾何分析巨擘,語氣裡帶著老朋友之間的熟稔與玩笑。

  「下午阿倫的物理場講完,明天的局勢就徹底明朗了,明天早上理察要是提問太狠,你這個當東道主的,可得在台下幫著稍微說兩句話。」

  丘成桐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數學的黑板上只有對錯,我可幫不上忙,他要是能把極值點的轉換寫清楚,理察自然會閉嘴。」

  一直背靠著玻璃窗嚼麵包的皮埃爾,此時終於咽下了嘴裡那塊難嚼的麵包。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灰色的絲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麵包屑,然後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皮埃爾抬起那雙有些深陷的眼睛,順著李建明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報告廳側門的方向。

  他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哼。

  「如果連理察的提問都扛不住,他就應該趁早收拾行李,回科大去拉他的小提琴。」

  老頭子說話的風格依然像在普林斯頓的辦公室里一樣刻薄,沒有什麼溫情脈脈的鼓勵。

  「而不是跑到波士頓的講台上,來沾這一身的粉筆灰。」

  皮埃爾將水杯放在座子上,看著李建明。

  「告訴那個小子,多吃點東西。「

  李建明聽著皮埃爾這番看似無情,實則護短到極點的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擰上保溫杯的蓋子,點了點頭。

  下午一點。

  大衛定好的那些高級便當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錫紙盒被大衛收拾好,扔進了後排的大垃圾桶里。

  山姆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阿倫還在對著講義做著最後的默念。

  陳拙從座位上站起身。

  「去哪?」

  大衛睜開眼睛問了一句。

  「去大堂接杯熱水。」

  陳拙拿過桌上一個乾淨的空紙杯,語氣平淡。

  「側門出去左拐,別往大門口走,那邊全是人。」

  大衛交代了一句,重新閉上眼睛。

  陳拙推開報告廳右側的一扇小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盡頭連接著大堂的一角,這裡擺著一台全自動的意式濃縮咖啡機和一台飲水機,旁邊放著一摞白色的紙杯和幾盒攪拌棒。

  此時的大堂里,很多人已經吃完了午餐,正聚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聊天,嗡嗡的說話聲不絕於耳。

  但這台機器所在的角落由於位置偏僻,並沒有幾個人。

  陳拙走到飲水機前,他將手裡的空紙杯放在出水口下方,按下熱水按鍵。

  滾燙的水流順著出水口注入紙杯,騰起一團白色的水汽。

  就在這時,旁邊的全自動咖啡機發出了一陣機器研磨咖啡豆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一陣高壓蒸汽萃取咖啡液的聲音。

  陳拙鬆開熱水按鍵,紙杯里的水接了七分滿,他端起紙杯,準備轉身離開。

  旁邊的人從機器上取下了一杯剛萃取好的濃縮咖啡。

  陳拙側過頭。

  理察穿著那身沒有任何褶皺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裝,正端著那杯散發著濃郁苦味的咖啡,站在離陳拙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理察的鼻樑上沒有架著老花鏡,他的眼神在走廊稍顯昏暗的壁燈下顯得極其深邃。

  沒有拔劍張弩的敵意,也沒有長輩居高臨下的審視。

  理察看著陳拙,臉上露出了一絲平和的甚至帶著幾分自然與欣賞的微笑。

  他微微舉了舉手裡的紙杯,對著陳拙點了點頭,主動開了口。

  「MIT大堂機器里磨出來的咖啡,比查爾斯河邊那家舊書店裡的速溶粉,味道要稍微好喝一點。」

  理察的聲音溫和,就像是在和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探討哪家咖啡館的手藝更好。

  「你可以嘗嘗。」

  陳拙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點了點頭。

  「是嗎?」

  陳拙看了一眼那台咖啡機。

  「那我下午試一杯。」

  理察笑了笑。他端著咖啡,向前邁了半步。

  他用手裡紙杯輕微地在陳拙端著熱水的紙杯邊緣碰了一下。

  理察收回手。

  他看著陳拙的眼睛,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與認真。

  這番話,他沒有在幾百人的報告廳里說,而是選在了這個無人的角落。

  「今天下午,好好休息。」

  理察的語氣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大理石上敲擊。

  「明天早上的那塊黑板,可比舊書店裡供人塗鴉的草稿紙要大得多。」

  理察看著陳拙。

  「我不會因為你請過我一杯書店的黑咖啡,明天早上在台下,我就會保持沉默。」

  陳拙拿著熱水,手心傳來紙杯滾燙的溫度。

  他看著理察,嘴角也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我知道。」

  陳拙說。

  「您明天早上儘管問,我儘量不用跳步。」

  理察深深地看了陳拙一眼,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隨後端著那杯濃縮咖啡,轉過身,邁著平穩的步伐向大堂走去。

  陳拙站在原地,喝了一口紙杯里的熱水。

  水溫剛好。

  他轉過身,推開那扇側門,回到了報告廳里。

  下午一點二十分。

  距離下午場物理模型的匯報開始,還有十分鐘。

  大堂里的人流開始陸陸續續地往報告廳內湧入。

  門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砸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報告廳內,保潔人員剛剛用濕潤的無塵布,將講台上那幾塊巨大的推拉黑板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黑板表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略帶反光的暗綠色,上面沒有任何一絲粉筆灰的痕跡。

  乾淨得仿佛一片等待被征服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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