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報告會五
第332章 報告會五
上午九點整。
三號報告廳的穹頂下,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通風口傳來的細微氣流聲。
陳拙站在第一塊黑板前,手裡捏著一根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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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轉身去寫字,而是停頓了一下,順著講台的邊緣往左走了兩步,來到了昨天山姆和阿倫站過的那個發言台旁。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握住發言台上的麥克風,將其從底座的卡扣里抽了出來,連著一截黑色的軟線,拉到了靠近黑板的位置。
陳拙單手拿著麥克風,轉過身,面向台下三百多名聽眾。
他的視線掃過第一排,在右側山姆和阿倫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看向中間的區域。
「大家早上好。」
陳拙開了口。
他的聲音平穩,透過兩側的音箱傳出來,帶著一點清晨剛醒時的鬆弛感。
「昨天上午,山姆站在這裡說,他只是個敲代碼的。」
陳拙拿著麥克風,語氣裡帶著一點隨意的調侃。
「昨天下午,阿倫站在這裡說,他已經走到了客觀物理規律的死胡同。」
台下,坐在右側的山姆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旁邊的阿倫則平靜地看著講台。
「他們兩個,把最麻煩的收尾工作全扔給了我。」
陳拙的話音落下,報告廳的前後排傳出一陣低沉且善意的輕笑聲。
原本因為等待而緊繃得有些凝固的空氣,在這幾句閒聊中慢慢鬆動開來。
陳拙跟著笑了笑,他掂了掂手裡的粉筆。
「既然物理學在那個極值點沒法給出解釋。」
陳拙轉過身,面對著黑板。
「那今天,我們就從純粹的數學角度,來看看他們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該怎麼收拾。」
他將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抬起,白色的粉筆落在了黑板上。
一聲清脆的聲響。
陳拙在黑板的左上角,畫下了一個呈現出向下坍縮趨勢的漏斗形圖案。
正是昨天下午阿倫在物理場模型中展示的那個走向奇點的空間結構。
「昨天,物理學在這個位置宣告了死亡,大自然的連續性在這裡崩潰。」
陳拙一邊畫,一邊對著麥克風平緩地講述。
「但在代數幾何的框架里,這不叫崩潰。」
陳拙手裡的粉筆在漏斗的最底部畫了一條平行的虛線,穿過了那個代表奇點的位置。
「這只是一個空間維度的普通摺疊。」
話音剛落,台下第一排的理察拿起了放在桌板上的筆。
陳拙沒有停頓。
他畫完那個簡圖後,便開始在黑板上書寫基礎的代數幾何公理與映射條件。
粉筆在黑板上移動摩擦的聲音,通過陳拙手裡的麥克風,被微微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報告廳。
他寫字的速度並不快,但有一種平穩的勻速感。
一排排整齊的字符,積分號,偏導數和拓撲同調群方程,在他的手腕揮動下,依次出現在黑板上。
「我們先引入一個黎曼流形上的纖維叢。」
陳拙一邊寫,一邊同步解說。
他的語速保持著正常的交流節奏,每寫完一個關鍵的轉換步驟,他就會略微停下筆,用一兩句話點明這個步驟在整個邏輯鏈條中的位置。
沒有長篇大論的炫技,也沒有故作高深的停頓。
他就像一個熟練的嚮導,牽著一條無形的邏輯線,帶著台下的人一步步走進他構建的代數迷宮。
中後排的區域。
那些昨天還在為了工程代碼而瘋狂敲擊鍵盤的科技公司高管和系統架構師們,此刻全都安靜地靠在椅背上。
他們面前的小桌板上沒有任何紙筆。
在純數學的領域,他們聽不懂那些複雜的纖維叢和同調群到底代表著什麼。
但是,沒有人感到枯燥,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他們聽著音箱裡傳來的平穩聲音,看著黑板上那些排列得如同某種遠古陣法般的白色算式。
即使剝離了所有的專業含義,單從陳拙講述的語調起伏和板書的結構排列中,他們也能直觀地感受到一種嚴絲合縫的秩序感。
就像是在看齒輪精準咬合的機械鐘錶內部。
這種邏輯順暢流淌的質感,讓他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黑板上寫的那些東西,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晦澀難懂。
時間在粉筆的摩擦聲中流逝。
上午九點四十分。
陳拙寫滿了第一塊黑板。
他停下手裡的粉筆,將麥克風稍微拿遠了一點。他伸出雙手,握住黑板下方的邊框,用力向上一推。
滑軌滾動,寫滿白色公式的黑板平穩地上升,固定在上方,露出了下面嶄新的第二塊黑板。
陳拙重新拿起麥克風,在第二塊黑板的左上角接上了剛才的算式。
第一排。
理察的目光順著陳拙推上去的第一塊黑板掃了一遍,隨後收回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紙上。
草稿紙上,已經寫滿了大半頁的鉛筆字跡。
理察的推演速度與陳拙的板書速度幾乎保持著完全的同步。
當陳拙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同調代數的轉換時,理察的鉛筆也會在紙上寫下相應的演算步驟。
當第一塊黑板推上去時,理察停下了手裡的筆。
他看了一眼筆尖,理察將這支筆放在一旁,等待著陳拙在第二塊黑板上寫下新的內容。
坐在理察右側隔著兩個座位的皮埃爾視線一直跟隨著陳拙手裡的那根白色粉筆。
「在這裡,我們需要處理一個連續性的映射壁壘。」
陳拙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他在黑板的中央寫下了一個包含著多重積分的複雜拓撲算式。
這是數學界在處理高維空間映射時,經常會遇到的一個爭論多年的微小分歧點。
「常規的路徑是用同倫等價去逼近。」
陳拙用粉筆在這個算式下方畫了一條波浪線。
「但步驟太過繁瑣。」
他沒有轉過身,左手拿著麥克風,右手手腕輕輕一轉,在那個複雜算式的旁邊,順手寫下了一個只有短短三行的矩陣置換方程。
「我們直接在局部空間做一個逆向置換。」
陳拙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在清掃路邊的一塊絆腳石。
隨著這三行置換方程的寫出,原本那個冗長且複雜的連續性壁壘,在邏輯上被瞬間消解,化為了一個極其乾淨的恆等式。
台下。
李建明拿著保溫杯,正準備喝水。
看到黑板上出現的這三行置換方程,他的動作停住了。
李建明偏過頭,和坐在身旁的丘成桐對視了一眼。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看著黑板上的那個恆等式,眼底浮現出一絲明顯的亮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李建明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們都看懂了,陳拙剛才在講述基礎架構時,順手扔出的這個矩陣置換,極其輕巧地繞過了一個困擾拓撲學界好幾年的運算死角。
理察手裡的筆停在了草稿紙的半空中。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順理成章的恆等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後很快舒展開來。
理察閉上眼睛,背脊靠向柔軟的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輕輕的的敲了兩下。
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那個矩陣置換的邏輯律動。沒有阻礙,順暢通行。
理察重新睜開眼,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跟著陳拙的進度繼續往下寫。
報告廳里依然維持著那種平穩,專注的氣氛。
沒有人因為這個精妙的置換而發出驚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成為了學者們唯一的共鳴。
十點十五分。
第二塊黑板再次被寫滿。
陳拙推上第二塊黑板,拉下了第三塊。
陳拙停下腳步,他沒有急著在第三塊黑板上落筆。
他將手裡的半截粉筆扔回槽里,拿起了那瓶波蘭春天礦泉水,他用單手擰開蓋子,仰起頭喝了一口。
陳拙放下水瓶,隨手將其放在發言台上。
他甩了甩有些發酸的右手腕,關節發出兩聲細微的脆響。
「基礎的代數空間已經重構完成。」
陳拙重新從槽里拿出一根新的粉筆,轉身面對黑板。
「現在,我們把阿倫昨天留下的那個物理場極值點,放進這個新的空間裡。」
粉筆再次落在黑板上。
這一次,陳拙講述的語速比之前稍微放緩了一點。
黑板上的公式變得更加密集,符號之間的嵌套也越來越複雜。
他正在用代數幾何的語言,去翻譯那個大自然無法解釋的坍縮漏斗。
中後排的工程師們發現,音箱裡傳出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公式,已經變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十一點十分。
窗外的陽光越過波士頓的高樓,透過報告廳側面的長條形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陳拙的粉筆,停在了第三塊黑板的中央偏下位置。
黑板上,一長串複雜的推導公式最終收束。
陳拙在公式的最末端,畫下了一個代表著極限的符號,符號的下方,標註著物理空間坍縮的那個臨界坐標。
粉筆懸停在這個坐標旁邊,距離黑板面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離。
陳拙沒有再繼續寫下去。
他緩緩地放下了握著粉筆的右手。
講台上的摩擦聲和音箱裡的講述聲同時停止。
整個報告廳陷入了一種突然的真空狀態。
台下,理察手裡的筆也停在了草稿紙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的座椅,死死地盯著第三塊黑板上的那個極限符號。
李建明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將其放在一旁。
所有懂行的人都知道,陳拙的推導,已經來到了那座懸崖的邊緣。
前面,就是古典數學的斷層。
陳拙轉過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第一排那些正襟危坐的數學家們。
「到這裡,古典連續性拓撲的路徑,已經全部走完。」
陳拙的聲音在安靜的報告廳里迴蕩。
他沒有用任何誇張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正如大家所見,前面是一條斷頭路。」
陳拙轉過頭,用手裡那根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那個極限符號的旁邊,輕輕地點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如果按照連續性的規則繼續往下推演,邏輯在這裡無法閉環。」
陳拙收回手,重新看向台下。
他的視線在理察、皮埃爾等人的臉上一一掠過。
「要想跨過這個斷層,完成最終的架構閉環,我們就不能再受限於原有的空間規則。」
陳拙將手裡的粉筆隨手扔進粉筆槽。
他看著第一排。
「我們需要在這個代數幾何的深處,找一根新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