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報告會六
第333章 報告會六
「我們需要在這個代數幾何的深處,找一根新的柱子。」
陳拙的聲音通過音箱,在三號報告廳內迴蕩。
他放下右手,走向講台邊緣的滑軌邊緣,雙手握住第三塊黑板的底部邊框,用力向上一推。
第三塊黑板被推上去鎖死,陳拙順勢拉下了第四塊黑板。
他重新從粉筆槽里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筆。
陳拙轉過身,面對著第四塊黑板,抬起手。
這一次,他沒有畫任何連續的曲線,也沒有畫那種代表著空間坍縮的漏斗圖。
粉筆在黑板上點下了一個個孤立的白點。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短促而清晰。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ʂƭơ55.ƈơɱ
陳拙在黑板的正中央,畫出了一個由數十個離散點陣組成的矩陣網格。
這些點與點之間沒有任何線條相連,它們像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孤島,彼此獨立。
「古典幾何的底層邏輯,是空間的連續與平滑。」
陳拙一邊畫著點陣,一邊對著左手的麥克風開口。
「但當我們越過剛才那個極限符號,進入阿倫昨天演示的坍縮點之後,平滑流形的定義就已經失效了。」
陳拙手腕轉動,在那個離散點陣的外圍,畫上了一個代表著代數拓撲群的集合括號。
「所以,我們不需要讓空間繼續坍縮,在這個位置,我們直接用一個離散的代數矩陣,對空間進行降維。」
台下,理察握著筆的手,懸停在草稿紙上方,筆尖距離紙面只有幾毫米。
他的目光越過鏡片上方,緊緊地盯著黑板上那個突兀的離散點陣。
皮埃爾嘴角微微揚起。
陳拙的粉筆落在了那個點陣的最中心。
他在那一圈代表著離散矩陣的括號正中央,寫下了一個沒有任何角標,沒有任何偏導數修飾的單獨字母。
C。
「這就是那根柱子。」
陳拙的粉筆在這個字母的下方畫了一條短線。
「在離散矩陣的架構里,常數C不需要物理學上的質量或者體積,也不需要時間維度上的微積分前置,它本身就是這個局部離散空間裡的拓撲不變量。」
報告廳里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大面積的停滯。
第一排和第二排的純數學家們,看著黑板上那個處於離散網格中心的字母C,許多人的眉頭漸漸收緊。
一聲尖銳的電流聲突然在安靜的前排響起。
理察面前桌面麥克風的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
他沒有等陳拙講完這一段的同調群推導,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陳。」
理察低沉蒼老的聲音在場館上方響起。
他沒有站起身,目光直視著講台上的陳拙。
「你在用一個離散的代數結構,去強行替換一個原本連續的幾何流形,並且試圖用這個離散的結構,去縫合阿倫昨天留下的物理場斷層。」
理察的語速不快,字音咬得很重,不帶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邏輯審視。
「在古典拓撲學的規範里,在連續流形中切開一個斷面並嵌入離散矩陣,切口處的邊界條件是無法定義的,你憑什麼認為,這個常數C在這個未經證明的切口處,具備拓撲合法性?」
這個問題拋出的瞬間,後排的幾名原本在低頭看手機的微軟工程師抬起了頭。
坐在前排的丘成桐將手裡的保溫杯放在了桌板上。
所有的目光在理察和陳拙之間來回拉扯。
這是關於這項架構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疑問,縫合線如果不合法,大樓依然會塌。
陳拙站在第四塊黑板前。
他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打斷而表現出任何驚訝。
他轉過身,將捏著粉筆的右手垂在身側,直視著第一排的理察。
「因為切口本身,並不存在。」
陳拙的聲音順著手裡的麥克風傳出,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理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陳拙轉過頭,走到黑板的左側,用粉筆在剛才畫的那個離散點陣旁邊,寫下了一個關於維度收斂的極限公式。
「古典拓撲學的邊界條件,建立在宏觀維度的平滑假設上。」
陳拙指著黑板上的公式。
「但當流形的維度向普朗克尺度收斂,逼近極值點時,連續性只是一種宏觀視角的錯覺。」
陳拙放下手。
「常數C不是用來縫合斷層的線。」
陳拙看著理察。
「在離散的維度下,它就是底座本身,沒有切口,自然就不需要切口處的邊界條件。」
理察盯著黑板上那個維度收斂公式,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他沒有立刻鬆開麥克風的按鍵。
「沒有切口,意味著你需要證明這個離散底座能夠向下兼容連續場。」
理察的聲音依舊嚴厲。
「怎麼證明它不會在物理維度上引起能量發散?」
陳拙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直接走向講台左側那個放置著多媒體電腦的發言台。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了兩下。
身後那塊原本暗著的巨大幕布瞬間亮起,畫面被從中間一分為二,變成了雙屏顯示的模式。
左側的屏幕上,投射出了阿倫昨天物理模型中最後一頁的幻燈片截屏,那個代表著物理場極值點的漏斗圖案,以及旁邊那串複雜的黎曼曲率積分方程。
右側的屏幕上,則跳出了山姆昨天上午展示過的那張底層調度拓撲圖,那個閃爍著紅光的代表著內存溢出鎖衝突的代碼節點被放大。
陳拙離開發言台,重新走回第四塊黑板前。
巨大的幕布上,左邊的物理極限,右邊的代碼死鎖,與陳拙身旁那塊寫著常數C離散矩陣的黑板,在空間上形成了一個銳利的三角對立面,同時呈現在了三百多人的視線中。
陳拙左手拿著麥克風,右手拿起了發言台上的那支黑色翻頁筆。
他按下頂端的紅色雷射燈,將光點穩穩地打在左側屏幕那個黎曼曲率積分方程的尾部。
「阿倫的物理場之所以在這裡會產生大自然不允許的『幽靈』。」
陳拙的聲音在報告廳里迴蕩,他的視線掃過台下第二排的那些理論物理學家。
接著,陳拙手腕微轉,紅色的雷射點平移到了右側的屏幕上,落在那行被標紅的底層代碼節點上。
「山姆的代碼之所以能在越過物理臨界值時,不發生內存溢出,直接繞過底層的邏輯鎖。」
陳拙關掉雷射筆,將其隨手放在黑板下方的粉筆槽里。
他轉過身,用手裡的粉筆指著身旁第四塊黑板上的那個離散矩陣。
「根本原因,都在這裡。」
後排的架構師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前排的物理學家們也放下了手裡的筆。
「大自然確實不允許跳步,客觀物理規律無法解釋瞬間躍遷。」
陳拙的語速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某種水往低處流的自然現象。
「但物理學覺得不可思議的跳步,在代數矩陣的底層,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同調群置換。」
陳拙手裡的粉筆在矩陣的兩個離散點之間畫了一條帶有箭頭的單向虛線。
「在連續的時間和空間裡,物體從A點到B點,必須經過中間的距離,但在純粹的離散數學網格里,中間的距離是沒有定義的,我們只需要計算A節點和B節點的狀態。」
陳拙看著台下的所有人。
「常數C,就是這個網格的置換節點。」
「物理場看到的幽靈,是代數網格跨越節點的投影,工程代碼繞過的鎖,是矩陣置換在矽基晶片上的宏觀表現。」
陳拙將粉筆輕輕放在粉筆槽里。
「常數C向下兼容了物理和工程,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在連續的時空里。」
安靜。
一種信息密度過載後的絕對安靜。
後排的工程師們雖然看不懂黑板上那些複雜的代數幾何證明,但陳拙剛才的那段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硬生生地在他們被物理壁壘擋住的腦海中,撬開了一條縫隙。
代碼,物理,數學,在這三塊黑板前,隱隱約約地連成了一條貫穿底層的邏輯線。
坐在第一排的阿倫,看著自己昨天寫的那些偏微分方程,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理察依然按著麥克風的通話鍵。
他看著黑板上那條連接兩個離散點的單向虛線,又看了看旁邊阿倫的連續性積分方程。
「你用離散覆蓋了連續。」
理察的聲音再次傳出,這一次,語速變慢了一些。
「這需要極其龐大的代數同調群來支撐,剛才那些簡單的置換不足以構建完整的映射。」
「是的。」
陳拙重新拿起粉筆。
「所以接下來,我們需要在離散矩陣上構建弗勒爾同調。」
粉筆再次落在黑板上。
書寫聲重新在報告廳里響起。
理察沒有鬆開麥克風,他直接看著陳拙寫下的第一行公式。
「弗勒爾同調在這裡不適用,辛流形的邊界在這個維度下會發生扭曲。」
理察直接開口打斷。
陳拙粉筆不停,在公式末尾加了一個角標。
「常規的弗勒爾同調會扭曲,但如果我們在鏈復形上引入一個偽全純曲線的修正項......」
陳拙一邊寫一邊回答。
「偽全純曲線的模空間如果不緊緻,修正項就無法收斂。」
坐在理察旁邊的另一位普林斯頓數學家按亮了麥克風,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模空間的緊緻性可以通過格羅莫夫緊緻性定理來保證。」
陳拙轉身,在黑板下方快速列出了三個不等式。
「在這裡設置一個能量上界。」
問答開始變得密集。
講台上的陳拙和第一排的幾位頂級數學家之間,不再有長篇大論的解釋,交流的語言被壓縮成了簡短的學術專有名詞和公式符號。
提問的聲音不斷從前排的各個麥克風裡傳出,陳拙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飛速移動,寫下一個個補丁公式和推導引理。
黑板上的白色字符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增加。
第四塊黑板很快被寫滿。
陳拙推上去,拉下第五塊。
時間在一問一答的快節奏推演中流逝。
後排的工程師們已經完全跟不上前排的對話節奏。他們只能看著黑板上的公式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生長蔓延。
皮埃爾靜靜地看著這場高強度的對線。
他沒有按麥克風,只是聽著這些自己的同僚數學家們,試圖在自己的學生構建的這套離散矩陣中尋找破綻。
陳拙的語速沒有變快,但板書的動作明顯變得頻繁。
他不斷地在各個公式之間畫著連接線,解答著來自不同方向的詰問。
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第五塊黑板的下半部分也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字符填滿。
陳拙剛剛解答完關於一個模空間維數計算的問題。
第一排,理察再次開口。
「陳,你的偽全純曲線在逼近奇點時,能量確實有上界。」
理察看著黑板邊緣的一個積分號。
「但你依然沒有解決橫截性問題,如果橫截性不滿足,同調群的邊界算子平方就不等於零,整個鏈復形依然不成立。」
陳拙站在第五塊黑板前。
他看著理察指出的那個位置,粉筆在他的指間輕輕轉動了半圈。
這是一個極其核心的技術難點,無法用一兩行公式順手帶過。
就在陳拙準備抬起手,在黑板上展開橫截性證明的龐大推導時。
鐺~
報告廳外,麻省理工學院主樓上的鐘塔,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報時鐘聲。
中午十二點整。
鐘聲在潮濕的空氣中震盪,穿透玻璃幕牆,傳進了場館內。
第一排正中央,丘成桐伸手拿過面前的桌面麥克風,按下了開關。
「上午的時間到了。」
丘成桐帶著南方口音的中文和英語交替傳出,平穩地打斷了這股即將繼續向上攀升的高壓氣流。
「黑板上的信息量已經非常龐大。」
丘成桐看了一眼講台上那五塊幾乎沒有任何空白縫隙的推拉黑板,視線掃過理察和第一排的學者們。
「橫截性的證明不是幾分鐘能寫完的,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讓大腦去消化一下這個離散矩陣的邊界合法性,以及剛才那些密集的同調群轉換。」
丘成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一點半,我們繼續。」
他鬆開麥克風的按鍵,紅燈熄滅。
高強度的信息轟炸,在這聲鐘響和丘成桐的干預下,被強制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空氣,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突然被一隻手穩穩地按住,沒有射出,也沒有鬆開。
留存著一種膠著的後坐力。
陳拙放下了手裡的粉筆。
他轉過身,將左手一直拿著的麥克風放回了發言台的底座上。
講台側面的牆壁上有一個用來清洗黑板擦的小水槽。
陳拙走過去,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流出,他將沾滿白色粉筆灰的雙手放在水流下慢慢沖洗著,白色的粉筆灰順著下水道流走。
他關上水龍頭,扯下一張擦手紙,擦乾手上的水漬,隨手將紙團扔進垃圾桶。
台下。
沒有出現往常研討會散場時那種椅子翻動的嘈雜聲,也沒有人立刻站起身往大門走。
理察坐在椅子上,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第五塊黑板上那個關於橫截性缺失的算式。
他手裡的筆在草稿紙的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
第二排的幾名物理學家,視線在陳拙的第四塊離散矩陣黑板和阿倫昨天留下的第二塊物理黑板之間來回移動,似乎在腦海中重新構建那個關於幽靈的降維解釋。
中後排的那些科技公司高管們,大都坐在座位上發著呆。
足足過了三四分鐘。
才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站起身,動作極其輕緩地向外走去。
沒有人交談,甚至沒有人拿出手機。
大堂外的長條餐檯上已經擺滿了午餐的餐盒,但走出去的人並不多。
大部分的學者,包括第一排的皮埃爾,李建明等人,都選擇留在了座位上。
他們打開公文包,拿出更多的草稿紙。
報告廳里依然維持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