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閒聊
第338章 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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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祖爾向後靠回椅背上。
「整數係數上的那些撓部分產生的拓撲空洞,可不是靠一個常數C就能填滿的,那是個泥潭,說不定夠你這小子在裡面折騰幾年的。」
馬祖爾看著陳拙。
陳拙端著咖啡杯。
聽到馬祖爾的話,他的動作沒有停頓,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加了牛奶的咖啡。
很好,不苦了。
放下杯子,陳拙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馬祖爾,他沒有去爭辯常數C的普適性,也沒有做出任何急於證明自己的表態。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您說得很準,馬祖爾教授,我昨天晚上在公寓的草稿紙上,試著往整數域上推了一步。」
陳拙拿起桌上的那把金屬小勺,在杯子裡輕輕攪動了兩下。
「結果剛一進去,那些撓部分產生的拓撲空洞,確實很難搞。」
陳拙看著咖啡表面因為攪動而產生的微小漩渦。
「那裡的邊界條件確實亂成了一團,原有的大部分同調工具一放進去就徹底失效了。
「」
馬祖爾聽著陳拙的話,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不過這樣也好。」
陳拙放下小勺,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馬祖爾,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皮埃爾。
陳拙半開玩笑地接了一句。
「至少接下來的這幾年,我不用發愁我的博士畢業論文該寫什麼題目了。」
陳拙端起咖啡杯,語氣里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狡黠與凡爾賽。
「回普林斯頓慢慢磨吧。」
聽到博士畢業論文這幾個字。
馬祖爾愣了一下,隨後直接被氣笑了。
他沒好氣地看著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年輕人,端著咖啡杯笑罵道。
「博士論文?陳,你是在開普林斯頓的玩笑,還是在消遣我們?」
坐在馬祖爾旁邊的塞爾,正伸手去拿桌子中央藤編籃子裡的牛角麵包。
聽到陳拙的話,塞爾把那個已經完全冷掉的牛角麵包拿了過來,放在面前的瓷盤裡,笑著接茬。
「憑你昨天在講台上寫出的那個離散矩陣,你現在就算拿一張擦過嘴的餐巾紙交上去,普林斯頓的學位委員會也會連夜給你蓋章通過。」
塞爾拿起一把邊緣有些磨損的餐刀,費力地切著那個干硬的麵包,順嘴吐槽道。
「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教授敢讓你真的站在台上進行畢業答辯..
」
塞爾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陳拙左側的皮埃爾。
「我想他們就能又一次看到年輕時的皮埃爾了。」
皮埃爾坐在椅子上,沒有出聲反駁塞爾的調侃,只是傲嬌且不屑地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輕哼,算是默認了這個極其護短的假設。
大圓桌旁爆發出一陣輕鬆的笑聲。
塞爾伸手拂去掉落在格子襯衫上的一點麵包屑。
「說到一團亂麻,陳,既然你的那個離散矩陣能跟矽谷的底層代碼兼容,你應該去幫幫《數學年刊》的那幫老眼昏花的可憐蟲。」
塞爾將切下來的一小塊麵包丟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他們最近快被那些計算機代碼給逼瘋了。
,塞爾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陳拙轉過頭,看著頭髮亂蓬蓬的塞爾。
阿瑟在一旁端著杯子,笑著接過了塞爾的話題。
「托馬斯·黑爾斯。」
阿瑟看著陳拙,報出了一個名字。
「匹茲堡大學的那個數學家,他幾年前向《數學年刊》提交了關於克卜勒猜想的完全證明。」
阿瑟搖了搖頭,杯子裡的黑色咖啡跟著晃動。
「那個瘋子,在論文後面附帶了足足三個G的計算機代碼和運行結果。」
阿瑟嘆了口氣。
「為了驗證那些代碼里的每一個邏輯分支,《數學年刊》找了十二個頂尖的數學家組成審稿委員會。」
馬祖爾在旁邊冷哼了一聲。
「十二個人,整整看了四年。」
馬祖爾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硬生生把那十二個老頭看出了嚴重的偏頭痛和視力衰退,上個月,審稿委員會的負責人直接向編輯部提交了辭呈。」
馬祖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們在辭呈里說,人類的大腦根本無法窮盡那三萬條程序的每一個分支。」
馬祖爾放下杯子。
「他們集體投降了。」
塞爾終於咽下了嘴裡那塊干硬的麵包。
他端起咖啡順了順嗓子,然後看著陳拙。
「老派的數學算是徹底完蛋了。」
塞爾的英語裡帶著濃重的法國腔調。
「以後數學雜誌是不是得配個高級程式設計師才能看懂證明?好在你昨天拉的那九塊黑板,還算是在人類的大腦理解範圍內。
塞爾用手裡的餐刀指了指陳拙。
「陳,去幫幫他們吧,去看看那三個G的代碼里到底有沒有藏著什麼該死的邏輯漏洞。」
聽到塞爾的這句打趣。
陳拙迅速地連連搖頭。
他甚至將身體向後仰了一下,做出了一個帶著幾分驚恐的抗拒動作。
「您饒了我吧,塞爾教授。」
陳拙雙手在胸前擺了擺,臉上的笑容很無奈。
「自己寫算式是一回事,去檢查別人寫的幾萬行計算機代碼,那絕對是一場災難,就算是上帝來了,也得被那些毫無規律的底層循環逼瘋。」
陳拙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像是在尋找某種安慰一樣喝了一大口。
「我還是覺得捏粉筆比較有安全感。」
陳拙咽下咖啡,老實地補充了一句。
看著陳拙這種毫不掩飾的抗拒,圓桌旁的四個老頭子同時笑了起來。
吧檯後的服務員拿著一塊白色的抹布,正在擦拭著台面,聽到角落裡傳來的笑聲,服務員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咖啡館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穿著風衣的女人推門走了進來,徑直走向吧檯點單,一陣夾雜著街道落葉氣味的冷風吹進了咖啡館。
阿瑟將風衣的領子稍微向上拉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眼底帶著笑意。
「現在的年輕學者,都太瘋狂了。」
阿瑟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除了交三個G代碼折磨審稿人的,還有一個連影子都找不著的。」
阿瑟看向對面的塞爾和馬祖爾。
「你們聽說了嗎?國際數學聯盟的那幫人,現在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皮埃爾將靠在椅子上的手杖重新放平,隨口問道。
「為了明年的馬德里菲爾茲獎?」
皮埃爾的聲音沙啞。
阿瑟點了點頭。
「約翰上個星期給我打了個電話。」
阿瑟提到了當時國際數學聯盟的一位核心成員。
「他們滿世界在找那個叫格里戈里·佩雷爾曼的俄羅斯人,為了把菲爾茲獎的確認函交到他手裡,組委會已經把郵件發到了聖彼得堡的每一個研究所。」
馬祖爾用金屬小勺刮著杯子底部的未融化的糖霜。
「普林斯頓和斯坦福給他開出了天價的年薪,邀請他來美國。」
馬祖爾頭也沒抬地說。
「連簽證都替他辦好了。結果那些信件全部石沉大海。」
阿瑟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約翰說,上個月他們通過俄羅斯那邊的熟人,終於拿到了佩雷爾曼公寓的固定電話。」
阿瑟搖了搖頭。
「約翰在電話里極其正式地通知他邀請他去馬德里。」
塞爾拿起那把餐刀,準備切第二塊牛角麵包。
「然後呢?」塞爾隨口問。
「佩雷爾曼在電話里用極其不耐煩的俄語說,他在聖彼得堡郊外的樹林裡采蘑菇,沒空搭理他們。」
阿瑟有些無奈地攤開雙手。
「然後,他直接把電話掛了,在那之後,那個號碼就一直處於拔掉電話線的狀態。」
阿瑟的話音落下。
圓桌旁的幾個老頭子面面相覷。
陳拙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個有些溫熱的咖啡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回桌面上。
「其實還可以理解的。」
聽到陳拙開口,幾個老頭子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陳拙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阿瑟。
「如果您被關在聖彼得堡一間極其破舊的公寓裡,整整七年時間,不和外界交流,每天只能面對里奇流和極其枯燥的拓撲手術邊界。」
陳拙平靜地描述著那種能把人逼瘋的極端孤獨。
「當七年後,您終於把龐加萊那個打不開的結徹底解開,推開了那扇門,從屋子裡走出來。」
陳拙笑了笑。
「這時候,相比於一塊要跑到馬德里去接受無數人圍觀閃光燈的金牌。
陳拙的眼神里透著坦然。
「聖彼得堡樹林裡那些安靜的,沾著露水的野蘑菇,絕對更有吸引力。
「9
陳拙說完,拿起旁邊的一包黃糖,撕開包裝,隨意地倒進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里。
大圓桌旁安靜了兩秒鐘。
隨後,皮埃爾罕見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虛空點了點陳拙,眼神里滿是欣慰和難以察覺的驕傲。
「所以,陳。」
皮埃爾看著自己的學生。
「比起你跑到西伯利亞的森林裡去采蘑菇,連所有人電話都拒接。」
皮埃爾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
「我倒寧願你像個正常的俗人一樣,跟著大衛那個資本家,多去賺點矽谷的美元,至少那樣我能在普林斯頓里找到你。」
陳拙拿起勺子攪著剛倒進去的黃糖。
「您放心。」
陳拙笑著接話。
「大衛說那筆專利費夠我在普林斯頓買一個農場,等錢到了,我在農場裡給您種蘑菇。」
幾個老頭子爆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笑聲在這間有些暗淡的老咖啡館裡迴蕩,驚動了角落裡那個看報紙的年輕人,他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自光埋進了報紙的油墨里。
下午的陽光已經從桌子的邊緣退到了窗台上。
外面的紅磚街道上,路燈極其準時地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過玻璃窗,和咖啡館內部的吊燈光線交織在一起。
馬祖爾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杯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口已經完全冷卻的濃縮咖啡,他一仰頭,將那口極苦的液體咽了下去。
馬祖爾將空杯子放在托盤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灰色的格子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將手帕重新疊好塞回口袋。
馬祖爾雙手按在桌子的邊緣,身體微微向前傾,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陳拙,原本那種像老頑童一樣調侃的表情,慢慢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前輩長者的帶著一絲審視和敲打的平靜。
「不過,陳。」
馬祖爾的聲音在低沉的薩克斯音樂中顯得異常清晰。
陳拙停止了攪動咖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馬祖爾。
「去農場種蘑菇也好,賺矽谷的美元也好。」
馬祖爾看著陳拙的眼睛。
「回了普林斯頓,別在那種安逸里過得太舒服。」
馬祖爾用食指在桌面上極其緩慢地敲擊了兩下。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陶教授。」
馬祖爾極其鄭重地報出了一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坐在旁邊的塞爾和阿瑟也都停止了閒聊。
「去年,他和本·格林一起,弄出了那個素數等差數列的格林—陶定理。」
馬祖爾看著陳拙。
「在寫論文和解決複雜分析問題的速度上,那小子是個真正的怪物,而且他還年輕,精力旺盛得就像一台永遠不用散熱的機器。」
馬祖爾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明年的馬德里國際數學家大會,菲爾茲獎的名單很快就會確定。」
馬祖爾的目光沒有離開陳拙。
「如果你不能把整數域上的那個泥潭徹底撬開,拿到更有分量的決定性成果。」
馬祖爾靠回椅背上。
「在明年的馬德里,你和陶教授可就要對上了。」
咖啡館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垃圾清運車轟隆隆地駛過,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陳拙坐在皮埃爾的右側。
他臉上的關於種蘑菇的笑容,在聽到陶教授這三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收斂了。
他沒有像剛才面對克卜勒猜想時那樣連連擺手,也沒有像聽到采蘑菇時那樣帶著幽默的調侃。
陳拙坐直了身體。
他將手裡的小勺規矩地放在了托盤上。
面對眼前這位七十多歲的數論泰斗拋出的,關於另一位當打之年的超級學術大牛的敲打。
陳拙看著馬祖爾,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看過陶教授關于格林—陶定理的預印本,他對素數分布規律的直覺,根本不像是人類大腦能擁有的邏輯推導,更像是一種天生的數學嗅覺。」
陳拙看著桌子中央那個裝麵包的藤編籃子。
「在分析數論和偏微分方程這一塊。」
陳拙重新抬起頭,迎著馬祖爾的自光。
「陶教授確實是一座繞不過去的大山。」
陳拙沒有任何掩飾地承認了對方的強大。
沒有強行放狠話,沒有說我一定會贏他。
就是平靜地承認,那是一座山。
聽到陳拙這番清醒得有些可怕的回答,馬祖爾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後轉化為讚賞的光芒。
一個年輕人,在剛剛引發了全世界的狂熱追捧之後。
依然能清晰地看懂另一座山的高度,並給予純粹的尊重。
這種心態,遠比解開任何一道複雜的猜想都要難得。
塞爾在旁邊滿意地笑了一下,他伸手將面前那個切得亂七八糟的牛角麵包殘渣推到一邊。
陳拙看著馬祖爾,臉上重新露出了一抹屬於年輕人的笑容。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徹底冷掉的加了黃糖的咖啡。
「看來等周末回了普林斯頓的高等研究院。」
陳拙看著杯子裡深色的液體,聳了聳肩膀。
「我連下午喝咖啡的時間都得省下來了。」
陳拙仰起頭,將杯子裡最後的一口咖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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