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送別
第337章 送別
下午兩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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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B航站樓國際出發大廳。
大廳高聳的玻璃穹頂過濾了部分刺眼的陽光,巨大的電子航班信息顯示屏上一排排的英文字母與阿拉伯數字不斷地翻滾。
廣播裡正在交替播報著前往各個國際目的地的登機提示。
李建明站在國際出發的安檢通道入口,從口袋裡摸出了護照和一張印著航班號的登機牌,他低頭看了一眼登機牌上的座位號和登機口,然後將它們和護照疊放在一起,捏在手裡。
陳拙站在李建明的身旁,他的雙手扶著一輛機場的行李手推車,手推車上放著李建明的行李箱。
幾名推著裝滿巨大行李箱手推車的旅客從他們兩人中間穿過。
李建明抬起頭,看了一眼安檢口排起的長隊。
他轉過身,面向陳拙。
「送到這就可以了。」
李建明的聲音在周圍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低沉,他用拿著護照的手指了指前面的安檢通道。
「進去還要排隊,你在外面也看不到什麼。
「行,那我把車給您推到排隊口。
「7
陳拙雙手握著手推車的把手,將車子向前推了一點。
李建明看著眼前現在這個只比自己低了半個頭的年輕人,自己記得在來普林斯頓之前這個孩子還在自己脖子那裡。
半大小子個子竄的飛快。
李建明稍微湊近了一些,避開旁邊一對正在大聲交談的外國夫婦。
「我明天下午落地徽州。」
李建明看著陳拙。
「科大那邊院裡還有兩個研究生的開題報告壓著,回去就得看。」
李建明停頓了一下,視線在陳拙那件有些發白的衣服上掃了一眼。
「聽丘成桐說你現在卡里的錢估計不少。」
李建明的語氣很平淡,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跟離家在外念書的兒子交代生活瑣事。
「周末回了普林斯頓,給自己安置兩身新衣服,你這衣服都洗的發白了。」
聽到這句話,陳拙握著推車把手的手指鬆開了,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稍顯凌亂的頭髮上抓了兩下,臉上露出了幾分討乖的笑容。
「您就放心吧,老師。」
陳拙笑著回答,語氣很輕鬆。
「昨天晚上大衛就已經準備帶我置辦幾身合適的衣服了,他說我現在多少也算個學者了,總穿的這麼寒酸也不太像話。」
李建明看著陳拙臉上的笑容,眼角的皺紋稍微舒展了一些。
「按時吃飯,霍奇猜想最後一步的係數域不好啃,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平時吃飯準點,別跟以前在科大一樣,一算起數據來就整夜不睡覺。」
李建明用手背輕輕拍了兩下自己背著的那個雙肩包的肩帶。
「身體是算題的本錢。」
「一定按時吃。」
陳拙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沒有褪去。
「我現在可是有錢人了,每天點最貴的中餐外賣,絕對不把自己餓死在普林斯頓里。」
李建明聽著這句沒大沒小的玩笑話,輕輕哼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廢話,伸手從手推車上將那個黑色的行李箱提了下來,拉出拉杆。
「行了,回吧。
「9
李建明背對著陳拙揮了揮拿著護照的左手,邁開腳步,匯入了走向安檢通道的人流中。
「老師!」
陳拙站在手推車後面,突然抬起右手,衝著李建明的背影用力地揮了兩下。
「您落地徽州了,千萬記得給我發個簡訊報個平安!」
李建明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在人群中舉起左手,比劃了一個知道的手勢。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李建明的身影排進安檢通道的隊伍,一步一步地挪動,直到徹底消失在安檢儀後方。
直到李建明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後方之後,陳拙才轉過身,順著出發大廳的出口指示牌,向航站樓外走去。
外面是車道,一輛輛計程車和私家車在路邊走走停停,交警吹著尖銳的哨子指揮著交通。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停在航站樓出口右側的臨時停靠區。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大衛戴著一副墨鏡,左手搭在方向盤上,看到陳拙走出來,他按了一下車喇叭。
陳拙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嘈雜的引擎聲和哨子聲,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車載音響里正播放著一首舒緩的鄉村音樂。
陳拙閉著眼睛,用力地向後仰著頭,雙手向上伸展,在車裡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大衛轉過頭,隔著墨鏡看了一眼癱在副駕駛上的陳拙。
「李教授進去了?」
大衛隨口問道,右手將排擋杆撥入D擋。
「嗯,進安檢了。」
陳拙收回伸展的手臂,抬起右手,在自己有些僵硬的後脖頸上用力地揉捏著。
大衛鬆開剎車,輕踩油門,雪佛蘭平穩地駛出臨時停靠區,匯入了前往波士頓市區的高架路車流中。
大衛打了一把方向盤,看了一眼後視鏡。
「剛才賈菲教授給我發了條信息。」
大衛一邊看著前方的路況一邊說。
「皮埃爾教授和他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裡。」
大衛踩下剎車,跟著前面的車流減速。
「還有幾位哈佛和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退下來的老先生也在。」
大衛轉過頭看了陳拙一眼。
「皮埃爾教授讓你送完機,直接過去找他們。」
聽到這句話,陳拙揉著脖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將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發出了一聲長久的的嘆息。
「這幫老頭子到底吃什麼長大的啊?」
陳拙閉著眼睛,忍不住吐槽。
「我在講台上整整拉了九塊黑板,寫粉筆字寫得右手手腕到現在還在抽筋,他們坐在台下聽了一整天,居然還有精力去喝下午茶敘舊?」
大衛看著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們可是上個世紀用紙和筆算出過核彈和登月軌道的怪物,你一個年輕人,別連幾個七十歲的老頭都熬不過。」
陳拙嘆了口氣,無奈地坐直了身體,扯過安全帶扣上。
「去吧,去吧。」
陳拙嘀咕了一句。
「他們讓我去哪,我就去哪,就當尊老愛幼了。」
大衛開著車在波士頓市區的老街道上穿行。
下午四點十分。
大衛將車停在了查爾斯河畔一條街道拐角處。
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橡樹,秋天的落葉在人行道上積了淺淺的一層。
「就在前面那個路口。」
大衛指了指右前方的街角。
「那條街不好停車,我就不進去了,等下你和教授聊完了給我打電話。」
陳拙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好。」
陳拙走下車,關上車門,尾燈亮起,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在距離路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家門面並不起眼的老咖啡館。
咖啡館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有些褪色的帆布雨篷,大門上鑲嵌著幾塊帶著劃痕的毛玻璃,大門旁邊有一扇大窗戶,窗戶的下半部分用白色的穿簾擋著。
咖啡館裡的客人不多。
除了角落裡一個正在看報紙的年輕人之外,就只有靠著裡面窗戶的一張大圓桌旁,坐著四個人。
那四個人的年紀都不小了。
最年輕的一個,頭髮也已經花白了大半。
陳拙他站在門口,目光投向窗戶旁邊的那張大圓桌。
皮埃爾坐在圓桌背靠牆壁的位置,坐在皮埃爾左側的是阿瑟,正端著一杯咖啡,低聲和對面的一個老頭說著什麼。
坐在皮埃爾對面和右側的,是兩位陳拙沒有見過的老人。
右側的老人頭髮亂蓬蓬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極厚的黑框眼鏡。
對面的老人拿著一把銀色的小勺,正在面前的咖啡杯里緩緩地攪動著。
大圓桌的中央放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兩個已經冷掉的牛角麵包。
「我早就說過。」
右邊的那個老頭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眉頭立刻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美國的咖啡豆烘焙方式簡直就是對咖啡豆的一種謀殺。」
老頭子的英語帶著極其濃重的法國口音,語氣里滿是抱怨。
「這種過度的深烘,把所有的風味都燒成了木炭,這喝起來跟十年前在普林斯頓那家破店裡的刷鍋水有什麼區別?」
坐在他對面的老人停下了手裡攪動咖啡的動作。
「別抱怨了,塞爾。」
左邊的老人把勺子放在杯托上。
「在波士頓你能喝到現磨的咖啡就不錯了,如果你想念巴黎左岸的那家館子,你應該自己買張機票飛回去,而不是在這裡折磨我們的耳朵。」
阿瑟在一旁笑了起來。
「如果我是你,塞爾。」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就不會對今天這杯咖啡有這麼多意見,畢竟,今天這頓可是皮埃爾買單。」
阿瑟轉頭看向皮埃爾。
「他那半個硬幣的鐵公雞性格,能主動請我們喝咖啡,這已經是波士頓今年最大的奇蹟了。」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沒有任何被調侃的惱怒。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這不叫奇蹟。」
皮埃爾放下咖啡杯,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叫體恤,畢竟你們這兩天在MIT的報告廳里,腦細胞死亡的速度我估計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快。」
皮埃爾帶著笑意的眼睛掃過對面的兩人。
「特別是你,巴里。」
皮埃爾看著那個老人,嘴角微微上揚。
「我聽說前兩天下午,某人在看到那個虛擬基本鏈收斂的時候,連手裡的老花鏡都掉在了地上。」
老人冷哼了一聲。
「少得意了,皮埃爾。」
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又不是你算出來的,你只是運氣好,從東方撿回了一個怪物。」
塞爾也跟著笑了起來。
「理察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塞爾靠在椅子上,看著皮埃爾。
「他說他那支用了兩年的筆直接報廢了。」
塞爾嘆了口氣。
「格羅滕迪克當年在布爾巴基學派里留下的那些瘋狂的猜想,居然真的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裡找到了邊界映射的方法。」
塞爾搖了搖頭。
「這世界確實瘋了。」
就在幾個老頭子互相調侃的時候。
皮埃爾的視線越過桌子,看到了站在咖啡館門口的陳拙。
皮埃爾抬起手,朝著門口的方向輕輕招了一下。
圓桌旁的其他三個老人順著皮埃爾的視線轉過頭。
陳拙穿過幾張空著的桌椅,走到了這張大圓桌旁。
「送上飛機了?」
皮埃爾看著走近的陳拙,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嗯。」
陳拙停在圓桌旁,點了點頭。
「進安檢了。」
皮埃爾伸出手,將旁邊的椅子向外拉開了一點。
「坐。」
陳拙剛剛坐下,吧檯後面的服務員便端著一個白色的托盤走了過來。
服務員將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和一小罐牛奶,幾包黃糖,放在了陳拙的面前。
「謝謝。」
陳拙對著服務員點了一下頭。
服務員拿著空托盤轉身離開。
皮埃爾看著陳拙,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斜對面的那個剛才抱怨咖啡難喝的老頭。
「這是讓·塞爾。」
皮埃爾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加任何菲爾茲獎得主,阿貝爾獎首屆得主之類的宏大頭銜,就像在介紹一個普通的鄰居老頭。
「當年在IHES的時候,我的代數拓撲有很多地方是被他帶偏的。」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看著塞爾。
「他的脾氣很臭,對咖啡的品味更糟。」
皮埃爾收回手指,看了陳拙一眼。
「不過,如果你以後在同調代數的譜序列上遇到徹底解不開的死結,你可以試著給他寫封郵件。」
陳拙挺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晚輩恭敬的明亮笑容。
他主動隔著桌子伸出右手。
「塞爾教授,能在波士頓見到您太榮幸了。」
陳拙握住老人的手。
「我大學的時候,在圖書館裡翻爛了至少三本您寫的《局部代數》,還因為弄壞條形碼賠了圖書管理員五十塊錢。」
塞爾握著陳拙的手,聽到這句話,嘴巴咧開,發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
「五十塊錢買一本《局部代數》,你算是賺大了,小伙子。」
塞爾鬆開手,靠在椅子上,看著陳拙擺了擺手。
「不過別聽皮埃爾瞎說,譜序列的死結我現在可解不開,比起同調代數,我現在更關心你們在矽谷賺了多少錢。」
塞爾靠在椅子上,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理察告訴我,你搞出的那個什麼離散矩陣,底部的專利權全在你們自己手裡,矽谷那些科技公司現在已經準備拿著大把的美元在普林斯頓排隊了?」
塞爾喝了一口咖啡,搖了搖頭。
「你現在可比我們這幫靠微薄年薪過日子的窮教書匠有錢多了。」
陳拙拿起桌上的小牛奶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了一點牛奶。
聽到塞爾的調侃,陳拙沒有解釋,拿起了那把小勺。
「可惜的是我還沒見到那些美元的影子。」
陳拙一邊攪動著咖啡一邊回答。
「大衛說專利授權周期還要幾個月。」
皮埃爾在旁邊輕輕敲了敲桌子。
「塞爾,別打我學生的主意。」
皮埃爾護犢子地瞪了塞爾一眼。
「他賺再多錢,那也是他自己靠半塊黑板算出來的,你休想用幾句好話騙他去給你的研究所當免費的計算勞動力。」
塞爾哈哈大笑起來。
皮埃爾不再理會塞爾,他轉過手,指了指對面的老人。
「這是巴里·馬祖爾。」
皮埃爾繼續介紹。
「哈佛大學的數論老頭,他前兩天在你的報告會上,因為那個常數C的解析式,剛剛輸給了我十美元。」
陳拙轉過身,同樣禮貌的微笑著向馬祖爾伸出手。
「馬祖爾教授,您好。」
巴里·馬祖爾,丟番圖幾何與算術代數幾何領域的泰山北斗。
馬祖爾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陳拙,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那十美元是我打賭你寫不出顯式解析延拓。」
馬祖爾看著陳拙。
「結果你不僅寫出來了,還順手把整數域的邊界給封死了一半。」
馬祖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了一點。
「不過,陳。」
馬祖爾看著這個年輕人。
「你別以為寫出了常數C就萬事大吉了。」
馬祖爾的眼神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像是在聊家常。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還是在研究霍奇猜想吧,你那套離散矩陣在有理數域上確實跑通了,但霍奇猜想最後的門檻,是在整數域上。」
馬祖爾向後靠回椅背上。
「整數係數上的那些撓部分產生的拓撲空洞,可不是靠一個常數C就能填滿的,那是個泥潭,說不定夠你這小子在裡面折騰幾年的。
馬祖爾看著陳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