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好的,師母
第340章 好的,師母
五分鐘後。
大衛的雪佛蘭打著右轉向燈,從擁擠的車流中緩慢地擠了出來。
輪胎碾過路邊的落葉,穩穩地停在了陳拙的面前。
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
大衛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副駕駛的空位,落在了陳拙腳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紙袋上。
大衛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
「哇哦~」
大衛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打趣。
「陳,你這是準備把這些東西全帶到普林斯頓去嗎?
陳拙沒搭理大衛。
先把那幾個袋子拎起來,毫不客氣地全都塞進了后座。
放穩妥後,陳拙這才拉開前排的車門,坐進副駕駛,反手關上了車門。
車廂里開著暖氣,將外面的寒意瞬間隔絕。
陳拙轉過頭,給了大衛一個平靜中帶著點嫌棄的眼神。
「怎麼可能。」
他拍了拍大衣袖口上沾著的灰塵。
「準備郵回國的,給朋友的伴手禮。」
大衛看著前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伸手掛上擋位,腳下輕點油門。
雪佛蘭平穩地起步,重新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那我找人替你郵吧,比較快一點。」
陳拙靠在副駕駛舒適的椅背上,他偏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再感謝不過了。」
陳拙微笑著回了一句。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車載收音機里,正在低聲播放著一首輕緩的鄉村音樂。
吉他的撥弦聲和汽車轉向燈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
路燈昏黃的光影有節奏地從車前擋風玻璃上掠過,照亮又隱沒了兩人的臉龐。
二十多分鐘後。
雪佛蘭駛入了車庫。
電梯一路上行,停在頂層。
大衛掏出鑰匙,推開了公寓的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暖氣,混合著淡淡的咖啡豆香氣。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角落裡的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電視機開著,屏幕上,正在轉播一場無聊的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和嘉賓的笑聲被刻意調得很低,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聲,充當著這個房間的白噪音。
山姆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旁邊的羊毛地毯上。
他的一條腿搭在沙發的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阿倫則深深地陷在寬大的布藝沙發里。
徹底的放鬆。
或者說,徹底的擺爛。
聽到開門的動靜,兩人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陳拙換了鞋,走過玄關。
他把手裡的幾個紙袋放在餐桌上,伸手從裡面翻出了那兩件被摺疊得四四方方的黑色棉質T恤。
兩團黑色的布料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啪。」
一件衣服精準地蓋在了地毯上山姆的臉上。
另一件則落在了阿倫的腿上。
「什麼東西?」
山姆被衣服蓋住了視線。
他皺著眉頭,伸手一把將臉上的布料扯了下來。
他坐起身,借著落地燈的光線,隨手把手裡的衣服抖開。
黑底。
白字。
粗糙的離散矩陣印花,以及那個占據了衣服正中心、巨大無比的「=C」。
客廳里,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山姆的目光順著那個巨大而狂放的C往上看。
」In C We Trust.」
他下意識地,輕聲念出了那行復古的哥特字體。
接著,他的視線掃到了算式最下面那行綠色的像素字體。
」The Ultimate Anchor of the Universe / BUG FREE.」
山姆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BUGFREE」,足足看了兩秒鐘。
隨後。
「噗~」
山姆猛地樂出了聲。
他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這玩意兒簡直太符合他現在的胃口了。
「老天,這簡直太扯淡了。」
山姆一邊笑著,一邊雙手扯著T恤的兩肩,把它比在自己的胸前。
「這衣服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陳,你從哪弄來的這種極品?」
旁邊。
阿倫也放下了手裡的啤酒罐。
他低頭看著落在他腿上的那件同款T恤。
作為一名正兒八經的理論物理學者,看著這個前兩天還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來,在報告會上被那些物理學泰斗們瘋狂盤問的常數C,此刻被生硬地印在一件純棉布料上。
阿倫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件衣服的邊緣,把它提了起來。
阿倫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波士頓商人的審美,真是讓人感到遺憾。」
他乾巴巴地吐槽了一句。
但緊接著,阿倫的嘴角也扯出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不僅沒有把衣服扔掉,反而將它搭在了自己旁邊的沙發扶手上。
「不過。」
阿倫拿起啤酒罐,灌了一口。
「明天的物理系例會,我決定就穿這件十五美元的破衣服去。」
「到時候導師問起來,我就讓他對著我胸口上的這個C,自己去悟那半個矩陣的物理意義。」
大衛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拿著三罐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鎮飲料。
大衛看著沙發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山姆和阿倫的反應,笑著搖了搖頭。
他遞給陳拙一罐,又扔給山姆一罐,自己開了一罐。
拉環拉開。
白色的碳酸氣泡順著罐口溢了出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四個人在客廳里坐下。
電視機里的脫口秀節自還在繼續,現場觀眾發出陣陣罐頭笑聲。
陳拙安靜地坐在單人沙發上,喝了一口格瓦斯。
麥芽的香氣和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在街頭沾染的最後一點寒氣。
幾個人隨口閒扯著。
沒有任何刻意的冷場,也沒有什麼沉重的話題。
不知過了多久。
陳拙將手裡喝空了的易拉罐隨手捏扁,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的三個人。
「我明早十點的飛機,回普林斯頓了。」
聽到這句話。
山姆打了個哈欠,他抓了抓自己那頭亂糟糟的捲髮,一點也沒有離別的傷感,反而透著一股徹底解放的慵懶。
「這麼快?
,7
山姆嘟囔了一句。
「行吧,反正我也打算連睡三天,等我睡醒了,再去看看矽谷那幾家公司的董事會,哪家開出的條件順眼點。」
他現在的身份,已經不需要再去面對什麼枯燥的伺服器日誌了。
各大科技巨頭的CTO位置,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挑。
阿倫靠在沙發上,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易拉罐的外壁。
「回了實驗室,我大概也不會清閒。」
阿倫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凡爾賽。
大衛坐在陳拙的旁邊,他看著這個自己發掘出來的十四歲少年,溫和地笑了笑。
大衛舉起手裡的啤酒罐,朝陳拙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明早八點,我們送你。」
沒有任何矯情的挽留,也沒有什麼長篇大論的告別演講。
陳拙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重新從茶几上拿起一罐未開封的啤酒,拉開拉環。
陳拙舉起易拉罐。
四個人的手在半空中交匯。
四個冰冷的罐子,輕輕地碰撞在了一起。
「叮。」
清脆的碰撞聲,在這個暖氣充足的公寓裡迴蕩。
「謝了。」
陳拙看著他們。
第二天。
上午九點。
洛根國際機場的私人停機坪。
天空依舊灰濛濛的,堆積著厚厚的雲層。
.
停機坪上沒有任何遮擋物,大風肆無忌憚地刮過空曠的地面。
一架白色的灣流G550客機靜靜地停在跑道邊緣。
飛機的引擎已經啟動,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氣流在機尾後方形成一片微微扭曲的熱浪。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在舷梯不遠處停下。
車門推開,陳拙提著那個黑色的二十寸行李箱,走了下來。
隨後,大衛、山姆和阿倫,三個人也跟著從車上跳了下來。
風很大,吹得幾個人的大衣和外套獵獵作響。
沒有鋪著紅毯的歡送儀式,也沒有記者手裡的長槍短炮。
大衛站在冷風中,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著陳拙,隨口交代了一句。
「昨天那些紙袋,我已經讓人走國際特快發往華國了,估計幾天後就能到。」
陳拙點點頭。
「謝了。」
山姆今天竟然真的把那件印著「=C」和「永不宕機」的黑色T恤穿在了外套裡面。
他縮了縮脖子,對著陳拙揮了揮手。
「回普林斯頓悠著點,別光搞數學把你的腦子給燒壞了。」
阿倫則是伸手和陳拙撞了一下肩膀。
「走了,回見。」
非常極簡的告別對話。
就像是大學室友周末各自回家一樣平常。
「回見。」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
他轉過身,提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灣流客機的舷梯。
沒有一步三回頭。
走到艙門口時,陳拙只是很隨意地轉身,對著下面站在冷風裡的三個人揮了揮手。
然後,走進了機艙。
艙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將外面的寒風,以及波士頓這幫人、這件事,全部隔絕在了艙門之外。
機艙內的溫度恆定在舒適的二十四度。
陳拙走到自己的座椅前,坐下,皮埃爾教授已經坐在了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戴著老花鏡,安靜地翻看著一份當天的報紙。
看到陳拙坐下,皮埃爾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拙面前的餐桌已經被拉開。
桌面上,一個簡單的純白瓷盤裡,靜靜地放著兩個用全麥麵包製作的三明治。
邊緣烤得微微有些焦脆,中間夾著厚實的火腿片,邊緣煎得金黃的雞蛋,以及幾片翠綠的生菜葉。
在盤子的旁邊,放著一個馬克杯。
裡面裝著大半杯熱牛奶,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奶皮,正向上散發著熱氣。
伍利的安排分毫不差。
沒有任何多餘的排場。
陳拙伸手拿起一個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的咸香和雞蛋的軟嫩在口腔里散開,相當不錯。
吃喝完畢。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隨著一陣平穩的推背感,機頭昂起,龐大的機身脫離了地面,向著灰暗的天空攀升。
陳拙坐在舷窗邊,偏過頭,目光投向窗外。
波士頓的城市輪廓在傾斜的視野中逐漸縮小。
幾分鐘後。
飛機穿透了厚厚的雲層。
刺目的陽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機艙,窗外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翻滾的白色雲海。
波士頓的學術風暴,矽谷的狂熱。
全都被徹底拋在了雲層之下。
一個多小時後。
灣流客機平穩地降落在新澤西的機場。
黑色的轎車駛入普林斯頓小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與波士頓那種快節奏的都市感截然不同。
普林斯頓的街道顯得異常靜謐。
道路兩旁的橡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初冬的夜空中伸展。
黑色的鐵柵欄,古老的磚石外牆,路燈下,被風吹得打著旋兒的枯黃落葉。
轎車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停下。
陳拙和皮埃爾走下車。
面前,是那棟熟悉的兩層帶花園別墅。
前院的草坪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
門廊上的那盞黃色壁燈早早地亮著,在寒冷的夜色中,散發著一圈令人安心的溫暖光暈。
皮埃爾走上台階。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皮埃爾推開了門,陳拙提著行李箱,跟在皮埃爾的身後,走了進去。
門剛一打開。
一股混合著暖氣和濃郁食物香氣的熱浪,便毫無保留地撲面而來。
那是番茄,洋蔥和牛肉長時間燉煮後,散發出的香味。
皮埃爾脫下帽子,隨手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
聽到開門的動靜。
廚房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瑪蒂爾達從走廊那頭走了出來。
她的身上還繫著一條帶有碎花圖案的圍裙,雙手正在圍裙的下擺上隨意地擦拭著沾染的水漬。
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瑪蒂爾達的目光在皮埃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落在了站在後面的陳拙身上。
她沒有問任何關于波士頓的事情。
她不在乎眼前的這個十四歲少年,在外面是不是寫出了一行改變世界的代碼。
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被矽谷的巨頭們奉若神明。
在她的眼裡。
這就是個出了一趟遠門,剛剛被外面的冷風吹得臉頰有些發涼的自家的孩子。
瑪蒂爾達微笑著走上前。
她伸出雙臂,給了陳拙一個結實而且溫暖的擁抱。
陳拙能清晰地聞到,她那條碎花圍裙上沾著的淡淡的燉菜香氣。
「歡迎回家,陳。」
瑪蒂爾達鬆開雙臂,伸手輕輕拍了拍陳拙的袖子。
「外面冷壞了吧?」
她轉頭看了一眼餐廳的方向。
「快去洗洗手。」
瑪蒂爾達笑著催促道。
「晚餐馬上就好,我燉了你喜歡的牛肉。」
玄關處的暖氣包裹著全身。
餐廳里的吊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線,將餐桌上擺放好的餐盤和水杯照得泛起溫潤的光澤。
陳拙站在那裡。
他看著微笑著的瑪蒂爾達,還有一旁正在解著圍巾的皮埃爾。
「好的,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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