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曠課


  第342章 曠課

  十一月下旬的普林斯頓,清晨。

  天剛剛亮。

  灰白色的晨霧貼著卡內基湖的水面,緩慢地向四周的樹林和街道蔓延。

  陳拙穿著一身運動服,順著拿騷街的邊緣慢跑。

  隨著有節奏的呼吸,一團團白氣從他的口鼻間呼出,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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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很享受這種感覺。

  什麼都不想。

  他不思考高維拓撲空間的坍縮,不思考那個用來截斷死結的常數C,更不思考接下來要面對的那個被稱為整數域撓部分。

  他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雙腿的交替,肺部冷空氣的灌入,以及心臟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動上。

  在這個冷得有些刺骨的清晨,讓身體的疲憊去覆蓋大腦的疲憊。

  這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格式化方式。

  沿著拿騷街跑了大概三公里。

  陳拙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但他沒有停下,而是順著街角拐進了一條有些狹窄的後巷。

  這裡已經接近小鎮的邊緣。

  巷子的盡頭,是一家大型平價超市的後門卸貨區。

  地上坑坑窪窪的,昨夜的一場凍雨在低洼處積起了一個個渾濁的水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被雨水泡過的紙箱的霉味,混合著不遠處垃圾桶里散發出的爛菜葉的味道。

  陳拙放慢了腳步,由慢跑改為了快走,準備借著這段路調整心率。

  前面的路肩上。

  斜斜地停著一輛車身漆皮剝落,後保險槓都有些歪斜的福特二手麵包車。

  車子的後備廂兩扇對開門大敞著。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站在車尾的男人。

  大概三十多歲。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黑格子襯衫,裡面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T恤,下半身是一條膝蓋處磨得有些發毛的牛仔褲。

  男人的棕色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好幾天沒洗過,下巴上長著一圈青色的胡茬。

  亞伯拉罕。

  那個在特倫頓貧民窟里「一手拿硬麵包,一手拿棒球棍」的神父。

  幾個月沒見,他看起來似乎比上次在這個巷子裡遇到時還要疲憊一些。

  此刻,亞伯拉罕的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正彎著腰,雙手死死地摳住一個巨大的紙箱底部,咬著牙,試圖把它抬進麵包車那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廂里。

  紙箱裡裝的大概是超市處理的臨期罐頭。

  重量驚人。

  而昨夜的凍雨顯然讓這個原本就劣質的紙箱受了潮,箱子的底部呈現出一種危險的軟塌塌的弧度。

  亞伯拉罕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該死......」

  他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膝蓋往前頂,想借力把箱子懟進去。

  但就在他發力的那一瞬間。

  因為受力不均,那個被雨水泡軟的紙箱底部發出一聲不太好的撕裂聲。

  「嘶啦~」

  紙箱的一角徹底崩開了。

  眼看著幾罐鐵皮罐頭就要從那個破洞裡砸向地面的水坑裡。

  一雙手安靜地從旁邊伸了過來。

  穩穩地托住了那個即將徹底潰散的箱底。

  沒有任何驚呼。

  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陳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車尾。

  他微微下蹲,雙手用力向上一托,配合著亞伯拉罕的力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勢將那個沉重的破紙箱推進了車廂的角落裡。

  「砰。」

  紙箱安穩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亞伯拉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有些脫力地靠在車廂邊緣,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轉過頭。

  他看著站在旁邊,同樣滿頭大汗,正在平復呼吸的亞裔少年。

  亞伯拉罕愣了兩秒鐘。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拙。

  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腦海中極其有限的記憶庫里搜尋著這張有些眼熟的臉。

  「嘿......」

  亞伯拉罕拿下嘴裡叼著的那根煙,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是你?」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絲恍然。

  「幾個月前,在這個巷子裡教我怎麼碼紙箱的那個......高中生?」

  陳拙站在車旁,輕輕甩了甩手腕。

  他沒有糾正對方關於自己身份的誤解,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早。」

  陳拙的聲音很平靜。

  「早。」

  亞伯拉罕咧開嘴,笑了。

  他沒有去問陳拙這幾個月去哪了,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今天又跑到了這個髒兮兮的後巷。

  對於一個每天都在為了特倫頓幾十張嘴能吃上飯而發愁的底層神父來說,世界上的天才、,數學猜想,或者是新聞上鋪天蓋地的報導,都離他太遠了。

  他根本不看那些東西。

  他只認識眼前這個跑得很快,懂點生活常識,並且剛才幫他保住了十幾個罐頭沒掉進泥水裡的熱心半大孩子。

  亞伯拉罕摸了摸格子襯衫的口袋,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

  「啪。」

  淡藍色的火苗竄起,他點燃了嘴裡那根有些乾癟的萬寶路香菸。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清晨清冽的空氣中迅速上升,消散。

  亞伯拉罕轉過身,半個身子探進麵包車雜亂的駕駛室里,扒拉了幾下。

  他拎出一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廉價礦泉水,又拿了一個用透明塑料薄膜包著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種臨期熱狗麵包。

  「接著。」

  亞伯拉罕隨手一拋。

  陳拙抬起手,穩穩地接住了飛過來的水和麵包。

  「謝了。」

  亞伯拉罕靠在滿是泥點子的車門上,指了指陳拙手裡的東西。

  「雖然沒上次那個肉卷熱乎,但填填肚子還是沒問題的。」

  陳拙沒有推辭。

  推辭從來不是他的性格。

  跑了五公里,他的胃裡確實已經空了。

  他擰開礦泉水瓶蓋,仰起頭灌了半瓶冰冷的水。

  然後,他撕開包裹著熱狗的塑料薄膜。

  麵包有些發硬,裡面的香腸也沒有多少肉味,澱粉腸的感覺,但是感覺又沒有澱粉腸好吃。

  但陳拙並不在意,他靠在巷子冰冷的牆上,安安靜靜地咬了一口,細嚼慢咽。

  亞伯拉罕在一旁抽著煙。

  他看著陳拙吃東西的樣子,一點也不挑剔,有點嘖嘖稱奇。

  「今天這鬼天氣,真夠冷的。」

  亞伯拉罕彈了彈菸灰,看著天空中尚未散去的晨霧,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他沒有聊任何高深的話題,也沒有聊什麼神學或信仰。

  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我那破教堂的屋頂,昨晚又漏水了。」

  亞伯拉罕嘆了口氣。

  「雨水順著天花板的裂縫往下滴,正好滴在祭台正中間的那本破聖經上,我早上起來一看,《創世紀》那一頁全糊了。」

  陳拙靠在牆上,咽下一口麵包。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還不算最倒霉的。」

  亞伯拉罕煩躁地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棕色頭髮,又吸了一口煙。

  「昨天下午,有兩個大概十四五歲的小混蛋,就為了搶半塊不知道是誰扔在門口的發硬的披薩餅,在我的教堂台階上打起來了。」

  亞伯拉罕的語氣里透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和粗暴。

  「其中一個鼻子被打出了血,另一個眼睛腫得像個爛桃子。」

  陳拙停下咀嚼的動作,看向他。

  「你拉架了?」

  陳拙輕聲問道。

  「拉架?見鬼去吧。」

  亞伯拉罕冷笑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煙。

  「我走出去,一人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我告訴那兩個小王八蛋,在特倫頓,如果你們有精力和力氣流血,那就絕對有精力幹活。」

  亞伯拉罕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沒收了那半塊破披薩,扔給了後面巷子裡的流浪狗,然後扔給他們兩把拖把,讓他們把教堂門廳的地板從頭到尾給我拖了三遍。」

  亞伯拉罕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有些發黃的牙齒。

  「拖不乾淨,晚上就沒有熱湯喝。」

  陳拙安靜的聽著。

  比起波士頓那個充斥著高雅詞彙,複雜公式和幾億美金利益博弈的華麗會場。

  眼前這個滿身煙味,穿著破洞牛仔褲的神父嘴裡說出的這些市井瑣事,反而讓陳拙感到一種踏實的,雙腳踩在泥土上的質感。

  他喜歡聽這些。

  可能也是年輕?

  總是會幻想著街角鬥毆,成群結隊或者前呼後擁。

  亞伯拉罕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

  他轉過頭,看著麵包車那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廂。

  裡面堆滿了麵粉,廉價罐頭,散裝土豆和一些日用品。

  亞伯拉罕的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平時在教堂那邊幫我卸貨的那個黑人小子,一個叫米奇的流浪漢。」

  亞伯拉罕雙手叉著腰,語氣里滿是懊惱。

  「那白痴昨天半夜去撬別人汽車的輪轂蓋,被警察當場逮住了,現在估計還在拘留所里蹲著。」

  亞伯拉罕轉過身,用手拍了拍車廂的鐵皮。

  「半噸重的過期貨。」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會兒開回特倫頓,我得一個人把這些玩意兒全部扛進教堂那個沒有燈的地下室里,老天,我的腰椎間盤一定會向我提出抗議的。」

  陳拙安靜地吃完了手裡最後一口熱狗。

  他把塑料包裝袋整齊地摺疊起來,捏在手裡。

  他看著亞伯拉罕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亞伯拉罕抱怨完,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拙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剛剛跑完五公里,連氣都沒怎麼喘,體格看起來相當勻稱結實的亞裔少年。

  一個隨意的念頭,在亞伯拉罕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嘿,小子。」

  亞伯拉罕開口了。

  他用一種隨性的甚至帶著點商量的市井口吻問道。

  「你今天上午要去學校上課嗎?比如什麼AP物理之類的?」

  陳拙微微一愣。

  隨後,他搖了搖頭。

  「沒課。」

  他溫和地回答。

  「那太好了。」

  亞伯拉罕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後那輛髒兮兮的福特麵包車。

  「要是沒急事,跟我去趟特倫頓怎麼樣?」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鋪墊的近乎於抓壯丁般的邀請。

  「幫我把這些麵粉和罐頭扛進地下室就當是幫我這個可憐的老腰一個忙。」

  亞伯拉罕為了增加一點說服力,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作為回報,幹完活,我請你吃特倫頓街頭最正宗,肉汁最多,卡路里最高的美式芝士漢堡。我保證,絕對比你剛才吃的那個破熱狗好吃一萬倍。」

  陳拙站在牆下,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巷子的圍牆,看向了普林斯頓小鎮中心的方向。

  在那個方向,有著全世界最頂尖的數學研究中心。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在那裡,有一間寬敞且安靜溫暖的辦公室。

  伍利此刻一定已經將辦公室打掃得一塵不染,那張寬大的書桌上,必定已經整齊地擺放好了幾遝全新的草稿紙。

  那裡會有一個被稱為整數域撓部分的,足以讓全世界絕大多數數學家絕望的深淵,正在靜靜地等待著他去凝視。

  陳拙收回目光。

  他重新看向眼前這個留著胡茬,滿身煙味的神父,以及那輛散發著麵粉和機油混合味道的二手麵包車。

  去跟那些枯燥的,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的代數幾何邊界死磕?

  還是去一個破敗的貧民窟里,出點汗,扛兩袋廉價麵粉,順便吃個漢堡?

  這似乎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選擇題。

  陳拙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點了點頭。

  「行啊。」

  陳拙的語氣輕快而平淡。

  「不過,中午那個漢堡,我要雙層肉餅的。」

  聽到這個回答。

  亞伯拉罕咧開嘴,樂了。

  「沒問題!三層都沒問題!」

  亞伯拉罕用力拍了一下車門,轉過身,一把拉開了副駕駛那扇鏽跡斑斑,發出刺耳嘎吱聲的車門。

  「上車,小子,帶你去看看你沒見過的美國。」

  陳拙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嫌棄。

  他走到車旁坐進了那個有些破損的露出海綿內襯的副駕駛座位上,反手關上了車門。

  亞伯拉罕從另一側跳上駕駛室。

  他擰動那把磨損嚴重的鑰匙。

  「轟~咳咳咳!」

  福特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車身猛地震顫了幾下。

  排氣管里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隨後,發動機的轟鳴聲勉強變得平穩了一些。

  亞伯拉罕踩下離合,掛上擋。

  這輛滿載著廉價碳水化合物和罐頭肉的麵包車,在清晨略顯濕滑的路面上緩慢起步。

  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片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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