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不知道什時候能不當人了


  第349章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不當人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徹底變成了深邃的黑色。

  普林斯頓初冬的夜色,帶著一種安靜且清冷的質感。

  沒有特倫頓那種雜亂的霓虹燈和刺耳的警笛聲,從窗戶向外望去,只能看到遠處幾盞昏黃的路燈,隱藏在已經落光了葉子的樹冠之間,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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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沒有開頂燈,只有書桌左上角的那盞黃銅檯燈亮著。

  暖色調的光線集中在桌面的中央,將周圍的陰影推向了房間的邊緣。

  陳拙鬆開了手指,將筆輕輕地靠在了墨水瓶的邊緣。

  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目光看著檯燈光暈下的最後一張A4紙。

  在這張紙的最後一行。

  那個由被拆解後的常數C所構建的漸進包絡面,終於在嚴苛的代數幾何約束下,完成了最後一次參數的收緊。

  原本在連續複流形上游移不定的拓撲痕跡,被這個離散的包絡面,死死地限制在了一個極小的,擁有絕對代數剛性的鄰域之內。

  奇點,被釘住了。

  從解析的超越方法,到代數循環的跨越。

  這座被無數頂尖數學家視為天塹的橋樑,在耗費了整整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推演後,終於在紙面上,建起了第一根穩固的橋墩。

  陳拙看著那個最終的收斂結果。

  過了大概足足兩分鐘。

  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他的後背向後靠去,貼在了辦公椅柔軟的靠背上。

  隨著身體的放鬆。

  那種之前被專注力完全屏蔽掉的物理感知,開始像潮水一樣,迅速地重新涌回了他的身體。

  首先感受到的是頸椎和手腕的酸痛,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讓骨骼和肌肉產生了明顯的僵硬感。

  他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

  隨後,安靜的辦公室里。

  響起了一聲清晰悠長,甚至有些突兀的聲響。

  咕嚕~

  想來不是什麼優雅的聲音。

  陳拙放下手,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

  自己的肚子跟著自己好像多少有點遭罪。

  甚至連早上在特倫頓街頭吃的那個夾著兩塊肉餅的雙層芝士漢堡,此刻在記憶里都變得無比誘人起來。

  陳拙坐直了身體,沒有整理桌子上那些散落的草稿紙,只是隨手把那幾張紙攏在了一起,用旁邊的鎮紙壓住。

  他走到門邊的衣帽架前,取下外套,穿在身上。

  外套上,依然殘留著早上去特倫頓搬麵粉時沾染的灰塵氣味,但在飢餓面前,這些細節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門被拉開。

  走廊里的空氣比辦公室里要稍微冷一些,夾雜著一股混合著書籍紙張和打蠟地板的味道,或者說是阿瑟曾經戲稱的普林斯頓的味道。

  當他踏出辦公室,轉過頭時,卻在距離他辦公室不到五米遠的一處走廊休息區里,看到了一抹暖黃色的燈光。

  那是休息區的一盞落地燈。

  在落地燈的下方,皮埃爾教授正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老頭子的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腿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書,看封面的裝幀,大概是一本關於歐洲中世紀歷史的大部頭,而不是什麼數學期刊。

  在皮埃爾手邊的黑色小圓桌上,放著那個邊緣描金的茶杯,杯子裡的紅茶早就沒有了熱氣,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

  聽到辦公室門被推開的聲音,皮埃爾的手指停在了書頁的邊緣。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老花鏡的上方,看向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陳拙。

  走廊里很安靜。

  一老一少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皮埃爾沒有去問陳拙推演的進度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有沒有遇到什麼無法跨越的死胡同。

  老頭子只是合上了手裡那本厚重的歷史書,他把書放在小圓桌上,摘下老花鏡,捏在手裡。

  「出來了?」

  皮埃爾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溫和與平緩。

  「嗯。」

  陳拙點了點頭。

  他反手將辦公室的門關上,走到休息區。

  皮埃爾借著落地燈的光線,打量了一下陳拙。

  少年那張原本帶著幾分溫潤的臉上,此刻透著一種因為過度消耗而產生的蒼白,嘴唇也有些發乾。

  沒有那種深陷泥潭無法自拔的焦躁,也沒有那種即將崩潰的疲憊。

  皮埃爾微微點了點頭。

  作為導師,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全部答案。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

  就在這時。

  咕嚕~

  在安靜的走廊里,這聲音簡直清晰得無法掩飾。

  皮埃爾愣了一下,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

  皮埃爾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打趣。

  「你的數學包絡面是收緊了,但你的胃袋似乎已經被徹底掏空了。」

  陳拙有些無奈地揉了揉肚子。

  很無奈的是陳拙目前還處於碳基生物的範疇之內,在物理法則面前,他依然得遵循人類最基本的能量守恆定律。

  除非有朝一日不當人了,不過好像多少就目前而言多少還有點困難。

  「今天的腦細胞陣亡率有點高。」

  陳拙嘆了口氣。

  「我現在感覺自己能吃下一整頭牛。」

  陳拙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或者,早上在特倫頓那種夾著雙層便宜肉餅,或者熱狗漢堡也行。」

  聽到特倫頓的便宜漢堡幾個字。

  皮埃爾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打住吧。」

  皮埃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帶著一身特倫頓的冷風和過期貨的味道,並且告瑪蒂爾達你晚飯吃的是那種毫無營養的垃圾食品......」

  皮埃爾搖了搖頭。

  「瑪蒂爾達絕對會把我們倆一起趕出家門的,她可是對把你養好有一種莫名的執念的。」

  「走吧,瑪蒂爾達下午就打過電話了,她今天在廚房裡燉了一大鍋的法式紅酒牛肉,胡蘿蔔和洋蔥已經和牛肉完全燉化在了一起,醬汁想來濃稠得可以掛在勺子上了。」

  皮埃爾一邊往外走一邊生動地描述著。

  「除了燉牛肉,她還烤了一爐鬆軟的小餐包,剛出爐的那種,切開後塗上厚厚的鹹味黃油,黃油會在麵包的熱氣里瞬間融化。」

  老頭子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帶著一種來自於美食的誘惑力。

  「她一直在把鍋放在小火上溫著,就等著你這個小怪物出關了。」

  陳拙沒有再廢話。

  他跟上皮埃爾的步伐,兩人一老一少,順著昏暗的走廊,朝著高等研究院的大門走去。

  「伍利呢?」

  陳拙隨口問了一句。

  「我讓他先下班了。」

  皮埃爾回答道。

  「他本來堅持要留在門外守著,但我告訴他,一個真正的數學家在推演的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門外站著一個像雕塑一樣的助理,那會讓人感到窒息。」

  走出高等研究院的大門。

  初冬晚上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天空中的雲層被風吹散了一些,露出幾點極其稀疏的星光。

  皮埃爾的車停在研究院外面的專屬停車位上。

  皮埃爾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陳拙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車裡。

  皮埃爾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平穩且安靜的運轉聲,車內的暖風系統很快就驅散了兩人身上沾染的夜間寒氣。

  車子緩緩駛出研究院的停車場,沿著普林斯頓鎮上那條寬闊且安靜的林蔭大道向前行駛。

  車子開過了兩個街區後。

  皮埃爾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況。

  「今天感覺怎麼樣?」

  老頭子隨口問了一句。

  語氣就像是在問陳拙今天的晚餐想不想多加一點黑胡椒一樣隨意。

  他沒有問具體推導了多少個偏微分方程,也沒有問常數C的結構改成了什麼樣。

  對於他們來說,那些繁瑣的過程已經不需要用語言去贅述了。

  陳拙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

  車窗外,昏黃的路燈光線時不時地掠過他的臉龐。

  他感受著車內逐漸升高的溫度。

  「還不錯。」

  陳拙的語氣很平淡。

  「從解析到代數的通道想來已經走通了,那個能捕捉奇點的網,也已經收緊了。」

  老頭子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這麼說,又是一篇值得扔給西里爾的文章?」

  「算是吧。」

  陳拙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皮埃爾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

  車子緩緩駛入車道,停在了車庫門前。

  別墅一樓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

  即使隔著車窗。

  陳拙似乎都已經能夠聞到空氣中飄散出來的那股屬於紅酒,迷迭香和燉牛肉混合在一起的濃郁香氣。

  「到了。」

  皮埃爾熄滅了發動機,拔下車鑰匙。

  老頭子轉過頭,看著副駕駛上那個肚子又在輕微咕嚕作響的少年。

  「下車吧。」

  皮埃爾推開車門。

  「不管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

  「今晚,我們只負責消滅瑪蒂爾達的牛肉和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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