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解構
第347章 解構
筆尖觸碰到了第一張草稿紙。
沒有刻意的深呼吸,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和切斷。
陳拙只是平靜地坐在書桌前,在筆尖和紙張接觸的那一個微小的瞬間,他的思緒自然而然地向後退去,回到了在波士頓的那個夜晚。
鏽釘酒館。
記憶里的背景音,是點唱機里播放著的震耳欲聾的老式重金屬搖滾樂,以及周圍幾張桌子上酒客們因為棒球比賽而發出的粗魯叫罵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永遠擦不乾淨的陳年啤酒發酵的酸味,混合著廉價香菸和炸薯條的氣味。
就在那樣一個嘈雜,混亂,充滿了粗糙感的座位里。
陳拙伴隨著重金屬樂的鼓點寫下了幾行算式。
那是一個偏微分方程組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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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個後來在波士頓會場上,切斷了高維拓撲死結,引起全球數學界和科技界轟動的常數C的最初誕生之地。
陳拙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張紙上,手腕開始移動。
一長串緻密的數學符號,開始在白紙的左上角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他沒有直接去觸碰馬祖爾教授文獻里提到的那個整數域的深淵。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現在的進度,依然停留在哈佛研討室里跟丘成桐和曹懷東他們討論的那個節點。
從超越方法到代數循環的跨越。
霍奇類,是由複流形上的微分形式定義的,它是一團連續的,可以通過微積分去描述的軟拓撲結構。
而代數循環,是由極其嚴格的多項式方程約束的,它是硬的,是剛性的,容不得半點連續的形變。
陳拙筆下的第一組算式,構建出了一個高維的復投影簇X。
緊接著,他引入了中級雅可比簇J(X)。
在代數幾何的常規路徑里,當維度升高時,這個雅可比簇會不可避免地退化成一個缺乏足夠代數信息的復托魯斯。
這就好比你想用一個漏水的網去撈水裡的魚,魚跑了,只剩下水。
陳拙的筆尖在紙面上平穩地遊走。
他沒有試圖去修補那張網。
他寫下了一個正規函數。
這就是他在波士頓提出的那個思路:把正規函數當成一個遊走的探測器,當流形參數在霍奇軌跡上變動時,讓這個探測器去捕捉代數循環映射過來的拓撲痕跡。
算式一行接著一行往下推演。
到了第六行,陳拙開始將常數C的底層邏輯接入這個正規函數。
常數C的本質,是處理離散格點的工具。
他要用這種處理離散的工具,去逼近正規函數在連續變動中產生的那個極其微小的奇點。
只要能用離散的網,死死地釘住那個奇點。
就能從數學上嚴格證明,奇點產生的位置,就是代數循環誕生的地方。
就能完成從軟到硬的轉換。
推導在絕對的安靜中進行。
辦公室里除了他們三人的呼吸聲,房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寫到大半頁的時候。
陳拙的筆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的一個積分表達式上。
在引入了常數C的邊界條件後,這個積分在霍奇軌跡的某一個臨界點上,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收斂到一個精確的極值,而是產生了一個微小的震盪偏移。
雖然這個偏移量極小,可能在小數點後十幾位,甚至在計算機的浮點運算中會被直接忽略。
但在數學推導中,這代表著邏輯鏈條存在一條細微的裂縫。
代數信息的剛性,無法容忍這種震盪。
這就意味著,直接將處理離散格點的常數C套用在連續的霍奇變分結構上,過於生硬了。
陳拙沒說什麼,只是平淡地看著那行算式。
對於這種級別的數學猜想來說,試錯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如果一遍就能推導通順,那霍奇猜想也輪不到留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
陳拙在那個產生震盪的積分表達式上,輕輕地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他在旁邊的一個空白處,重新寫下了一個輔助方程。
試圖通過引入一個微擾參數,來中和掉那種震盪。
筆尖再次開始移動。
算式順著輔助方程的邏輯,向下延伸了三四行。
陳拙再次停筆,他看著新得出的結果,微擾參數確實抹平了震盪,但同時,它也破壞了正規函數奇點原本的拓撲不變量性質。
顧此失彼。
不對。
陳拙將這張寫滿了大半頁高階偏微分方程和拓撲映射的草稿紙從面前拿開。
他沒有把它揉成一團,也沒有把它砸進廢紙簍。
他只是將它平整地放在了書桌左上方的一個角落裡。
然後,他從面前那疊嶄新的A4紙中,抽出了第二張,重新在第二張白紙的頂端,寫下了復投影簇X的基礎定義。
第一條路徑走不通,那就換第二條。
不能直接套用,也不能引入微擾。
那就只能對常數C進行更徹底的物理拆解。
這一次,陳拙沒有把常數C當成一個整體的邊界條件。
他在紙上列出了常數C的內部構造,將其分解為幾個獨立的離散算子。
他試圖讓這些離散算子,分別去對應正規函數在不同同調類上的分量。
算式再次開始向下鋪陳。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和半透明的紗簾,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個規整的光斑。
隨著時間的推移。
那個光斑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在地毯上向東側偏移。
陳拙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坐姿,眼睛盯著紙面上的每一個符號。
第二張草稿紙寫滿了。
陳拙看著最後得出的那個龐雜的張量積。
離散算子在處理不同同調類分量時,產生了交叉項的干擾,代數信息的提取依然不夠純粹。
他在這張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叉。
然後將其平整地疊在第一張作廢的草稿紙上。
抽出第三張A4紙。
繼續。
時間在這個絕對專注的領域裡,失去了原本的刻度意義。
沒有手機的震動,沒有外界的喧鬧。
只有陳拙,只有紙,只有那些代表著人類理性的數學符號。
陽光在羊毛地毯上移動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陳拙的書桌左上方,已經整齊地疊放了七八張寫滿算式的草稿紙。
每一張上面,都代表著一條精妙但在最後一步被證實無法走通的數學路徑。
排除法,是數學中最笨,但也最堅實的推進方式。
每劃掉一條不通的路徑,就意味著他距離那個正確的奇點,又近了一步。
這正是陳拙所擅長的。
陳拙抽出了第九張草稿紙。
這一次,他看著紙面。
前八次的試錯,像是一塊塊拼圖,在他的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了這個泥潭的真實受力結構。
直接套用不行。
引入微擾不行。
完全拆解對應也不行。
連續的拓撲結構和離散的代數剛性之間,存在著一種無法用常規數學語言去調和的排斥力。
過了大概一分鐘或者幾分鐘。
思索一件事情的時候時間總是模糊。
筆尖落下。
這一次,他沒有從復投影簇X開始寫起。
他在紙的中央,寫下了一個純粹的漸進極限表達式。
既然無法直接讓常數C去咬合正規函數的奇點。
那就不要去咬合。
陳拙轉換了思路。
他試圖用拆解後的常數C,在正規函數奇點的外圍,構建一個緊緻的漸進包絡面。
他不要求這個包絡面能完美地貼合奇點。
他只要求,當流形參數在霍奇軌跡上逼近極限時,這個由離散常數C構成的包絡面,能夠像一個收緊的口袋一樣,將那個游離的拓撲痕跡,死死地限制在一個微小且完全具備代數特徵的鄰域內。
算式順著這個微妙的切入角度,開始快速向下鋪展。
一行。
兩行。
十行。
沒有震盪偏移。
沒有交叉項的干擾。
那些原本在復托魯斯中容易丟失的代數信息,在這個緊緻的漸進包絡面中,被穩定地保存了下來。
陳拙的書寫速度開始加快。
一行行緻密的公式,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力牽引著順滑地排列在白紙上。
就在這個時候。
皮埃爾教授端著茶杯,從辦公室另一側的沙發區,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皮埃爾在距離陳拙書桌大概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出聲詢問。
皮埃爾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越過老花鏡,靜靜地看著陳拙的背影。
然後將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陳拙左上方那疊平整的作廢草稿紙上。
雖然隔著些許的距離,看不太清紙上具體的公式細節。
但光是從那些公式排列的矩陣和偏微分算子的輪廓,皮埃爾一眼就看出了陳拙正在嘗試的方向。
他在重構波士頓的那個常數工具。
他在試圖強行打通解析和代數之間的邊界。
皮埃爾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原本以為,陳拙在看過馬祖爾的文獻後,會直接去嘗試攻擊那個被阿蒂亞證明存在反例的整數域深淵。
皮埃爾的視線移回陳拙正在書寫的那張紙上。
推演依然在平穩地進行著。
沒有卡頓,也沒有塗改。
筆尖流淌出的算式,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性和數學特有的美感。
皮埃爾端著茶杯的手輕微地頓了一下。
沒有去打擾,他看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老頭子轉過身,端著那杯早就沒有任何熱氣的紅茶,沿著原路,輕手輕腳地朝著辦公室的大門走去。
辦公室門外,伍利正保持著標準的站姿,站在走廊里,他的手腕上搭著一件準備送去乾洗的備用外套。
看到門被拉開,伍利剛準備欠身詢問是否需要準備午餐。
皮埃爾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伍利立刻閉上了嘴,將所有的聲音咽了回去,只是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皮埃爾。
皮埃爾看著伍利,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幾乎只有氣流聲的語調,簡短地下達了指令。
「取消今天中午所有的送餐服務。」
皮埃爾的表情是嚴肅的。
「取消下午所有的電話轉接和會面預約,任何人,包括馬祖爾如果打電話來,也一律擋在外面。」
「從現在開始。」
皮埃爾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中央那個安靜的背影。
「只要他自己不走出來。」
「沒有任何人,可以推開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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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利看著皮埃爾的眼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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