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些問題
第355章 一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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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南山科技園。
晚上十一刻。
十二層的一間辦公室內燈火通明,這是一間三百多平米的開放式辦公區,地面鋪著灰色的防靜電地毯,辦公區的一側,用透明玻璃隔出了一個四十平米左右的獨立機房。
機房的恆溫恆濕空調發出平穩的運轉聲,裡面並排立著四個標準的黑色機櫃。
機櫃裡安裝著十幾台嶄新的戴爾商用級2U機架式伺服器,黑色的金屬面板上,一排排綠色的工作指示燈在勻速閃爍。
這是公司前兩個月剛批下來的採購預算,幾乎花掉了帳面上將近一半的現金。
楚戈坐在機房外面的主控電腦前。
他的頭髮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的胡茬。
在他右邊,坐著公司的後端主管老王,老王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手裡拿著一罐已經拉開拉環的紅牛。
公司負責人汪興站在他們兩人的椅子後面。
辦公區里還有另外十幾個人,他們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沒有人說話,視線時不時地投向楚戈面前的那幾塊顯示器。
「準備好了嗎?」汪興開口問道。
「後端代碼已經全部署到測試集群了。」
楚戈盯著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雙手放在鍵盤上。
「前端的並發模擬腳本也掛載完畢,參數核對過兩次,隨時可以開始。」
「開始吧。」汪興說。
楚戈按下回車鍵。
主控屏幕上開始滾動出一行行白色的數據日誌。
「初始並發,五萬。」
楚戈看著參數,報出數字。
老王緊緊盯著旁邊的一塊性能監控屏幕。
「CPU占用率百分之四,內存使用率百分之十二,系統平均響應時間十一毫秒。」
老王念出監控上的數據,聲音很平穩。
「加到十萬。」汪興說。
楚戈敲擊鍵盤,在終端輸入新的腳本參數,再次按下回車。
屏幕上的數據滾動速度明顯加快。
「十萬並發。」
老王看了一眼監控。
「CPU占用率百分之七,內存使用率百分之十五,響應時間十二毫秒,連接池狀態正常,沒有出現排隊阻塞。」
機房裡的幾台核心伺服器依然運轉安靜,指示燈的閃爍頻率沒有太大的變化。
辦公區里,幾個坐在稍遠處的程式設計師站了起來,走到楚戈身後,安靜地看著屏幕。
「三十萬。」
楚戈沒有等汪興發話,直接繼續輸入指令。
三十萬並發。
這已經是他們目前線上業務在晚高峰時的真實數據峰值,在他們一直使用的舊底層架構下,一旦數據達到這個量級,系統就會開始出現明顯的延遲,甚至會有部分邊緣用戶的請求被系統直接丟棄。
主控屏幕上的數據流已經快到無法用肉眼看清具體的字符,變成了一塊模糊的白色色帶。
老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身體微微前傾。
「三十萬並發。」
老王停頓了兩秒,等待監控數據的刷新。
「CPU占用率百分之十五,內存使用率百分之二十二,平均響應時間十四毫秒。」
老王轉過頭,看著楚戈。
「一點都沒卡。」老王說。
站在後面的汪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拉過旁邊的一把空轉椅,坐了下來。
「這套架構確實厲害。」
汪興看著屏幕,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放鬆。
「之前我們用那套老架構,壓測到三十萬並發的時候,機器的風扇就已經開始報警了,現在連百分之二十的性能都沒吃滿。」
楚戈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套架構的真實水平。
這是基于波士頓預印本網站上那幾篇近期徹底引爆科技圈的開源論文,結合了最底層的代數邏輯重構出來的新東西。
代碼是他帶著人一行行敲出來的。
「直接拉到我們預估的上線峰值吧。」汪興說。
「下周四新業務必須全量推送,各大渠道的入口都已經準備好了,保守估計,上線那一刻會有八十萬到一百萬的瞬間並發,我們今天必須測個底。」
「好。」
楚戈點點頭。
他清空了命令行的歷史記錄,重新調出壓測腳本,輸入了新的參數。
「一百萬並發,準備。」
辦公區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機房空調的吹風聲。
楚戈按下回車鍵。
指令發出。
主控電腦的屏幕上,原本飛速滾動的白色數據色帶,突然停住了。
沒有任何緩衝,直接定格。
不僅是數據停止了滾動,連命令行末尾那個白色的光標都停止了閃爍。
楚戈愣了一下,立刻轉頭看向旁邊的性能監控屏幕。
老王也死死盯著那塊屏幕。
監控屏幕上的動態折線圖在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一個不合常理的跳躍。
代表CPU占用率的那條綠色折線,從百分之十五,以垂直的角度,瞬間拉升到了百分之一百。
代表內存使用率的藍色折線,同步見頂。
「怎麼回事?」
汪興站了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發出刺耳的聲音。
楚戈快速敲擊了幾下鍵盤,試圖重新調出終端界面,或者輸入強行中斷命令。
鍵盤沒有任何反應。
系統已經徹底失去了響應。
與此同時,一門之隔的玻璃機房裡,傳出了一陣巨大的噪音。
那幾台嶄新的戴爾核心伺服器,內部的散熱風扇在同一時間轉速拉到了物理極限,巨大的風聲穿透了玻璃,迴蕩在整個辦公區。
「宕機了。」老王說。
他放下手裡的紅牛罐,站起身,大步走到機房的玻璃門前,拉開門走了進去。
隨著機房門的打開,巨大的風扇噪音和伺服器尾部排出的熱浪撲面而來。
老王走到那幾台死機的核心伺服器前,他沒有去接外接顯示器或者鍵盤進行排查,因為他看一眼面板上的故障燈就知道,系統內核已經被完全鎖死了。
他伸出食指,直接按住了伺服器面板上的強制電源鍵。
長按五秒。
嗡嗡聲戛然而止。
機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
老王鬆開手,等了幾秒鐘,重新按下電源鍵,啟動伺服器。
辦公區裡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剛才壓測三十萬並發時的那種輕鬆氣氛蕩然無存。
老王從機房裡走出來,隨手關上玻璃門。
「硬重啟了,等系統跑起來,我去導剛才崩潰那一瞬間的內核日誌。」老王對楚戈說。
楚戈點了點頭,目光依然盯著面前那塊失去響應的屏幕。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極其漫長和枯燥。
凌晨兩點。
汪興讓助理去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搬了兩箱礦泉水和一大塑膠袋的桶裝泡麵,堆在茶水間的長條桌上。
楚戈和老王並排坐在工位上。
老王的顯示器上顯示著從伺服器里導出來的系統崩潰日誌。
幾十萬行的代碼和十六進位的內存地址。
他們一行一行地核對錯誤信息。
「內存溢出。」
老王指著屏幕上的一行關鍵記錄。
「在並發請求達到一百萬的那一秒,系統生成了海量的處理線程,內存占用在零點三秒內吃光了所有的物理內存和交換分區,然後Linu系統的自我保護機制觸發,00M
Killer直接把我們的主進程殺掉了。」
「這不對。」楚戈盯著屏幕。
「這套架構的核心特點就是非連續代數緩存池,它不需要像我們的老架構那樣,為每一個並發請求單獨開闢和保持一塊內存空間。」
楚戈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
「按照論文裡的邏輯,它應該在極值點進行高維矩陣的降維,在這個過程中瞬間完成資源的回收和釋放,它不應該發生內存溢出。」
「但現實是,它沒有釋放,或者說,沒來得及釋放。」老王說。
「查代碼。」
楚戈放下筆。
「肯定是我們在根據偽代碼復現底層邏輯的時候,哪裡寫漏了回收機制,或者指針處理出了問題。」
兩人開始從頭核對這套新架構的核心代碼。
凌晨五點。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微弱的灰白色。
辦公區裡的大部分程式設計師都已經熬不住,趴在工位上睡著了,只有幾台電腦的屏幕還在亮著微光。
楚戈站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個臉,走回來重新坐下。
老王的黑框眼鏡放在桌面上,他正用兩隻手用力地揉著眼睛。
「兩萬四千行核心調度代碼,我們核對了兩遍。」老王的聲音變得非常沙啞。
「沒有內存泄漏。」
老王重新戴上眼鏡,指著右邊屏幕上的源碼。
「線程池的回收邏輯完全符合論文裡的那個代數公式,指針沒有越界,垃圾回收機制的觸發條件也沒有任何語法錯誤。」
楚戈看著屏幕上的代碼,沒有說話。
「楚戈,代碼沒問題。」
老王靠在椅背上。
「我們寫得非常乾淨,連一點多餘的冗餘變量都沒有加。」
「代碼沒問題,那為什麼一到百萬就死機?」楚戈問。
老王搖了搖頭。
早上八點。
辦公區的人陸續醒來,有人去茶水間泡麵,有人去洗手間洗漱。
楚戈讓大家清理了測試環境的緩存數據,準備重新進行壓力測試。
「把並發量的參數降一點。」楚戈對老王說。
「八十萬。」老王在終端輸入參數。
回車。
運行。
三十秒後,玻璃機房裡的伺服器風扇再次狂轉,監控曲線見頂,系統假死。
老王站起身,進機房硬重啟。
「六十萬。」
回車。
運行。
一分鐘後,風扇聲音變大,系統再次假死。
老王進機房,硬重啟。
「五十萬。」
回車。
運行。
這一次,系統沒有立刻假死。
楚戈和老王盯著監控屏幕,系統勉強撐了五分鐘。
但在五分鐘後,隨著數據的不斷堆積,系統的平均響應時間開始從十四毫秒,一路暴增到一百毫秒,三百毫秒,最終突破五百毫秒。
緊接著,內存曲線拉滿,系統內存溢出,主進程再次被Linu系統強制殺死。
測試停止。
連續五次的物理壓測,結果很清晰。
這套他們封閉開發了兩個月,投入了全部技術團隊精力復現出來的新底層架構,在這批他們能買到的最好的商用級伺服器上,極限閾值就是四十萬並發。
只要超過這個數字,系統必定崩潰。
上午十點。
汪興從外面走進來,他昨晚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勉強睡了幾個小時。
「情況怎麼樣?」
汪興走到楚戈和老王身後。
老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敲了敲鍵盤,調出最後一次壓測五十萬並發時的崩潰日誌。
汪興的眼裡只剩下了最後的那個紅色的Killed字樣。
「還是宕機?」
汪興拉過椅子坐下。
「五十萬都撐不住?」
「撐不住。」
楚戈開口了,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聲音有些乾澀。
「是代碼的Bug還沒有找出來嗎?」汪興問。
「沒有Bug。
「」
老王插話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強烈的挫敗感。
「汪總,代碼邏輯是完美的。我們複查了三遍。」
汪興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代碼完美,為什麼會死機?是不是機器的配置不夠?」
汪興轉頭看著玻璃隔斷里的機房。
「我們買的已經是戴爾最新的伺服器了,內存也是插滿的,如果是機器不夠,那我再去買,添五台?十台?只要能解決問題,錢我來想辦法。」
「不是數量的問題。」楚戈說。
楚戈轉過轉椅,面對著汪興。
「老汪,加機器沒用,就算你現在再買二十台同樣的伺服器放在這裡,一到一百萬並發,該死機還是得死機。」
汪興看著楚戈。
「解釋一下。」
楚戈伸出手,從桌子上拿起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論文,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翻得有些起毛,上面布滿了複雜的數學公式和代數幾何的矩陣圖。
「問題出在這套底層數學模型上。」
楚戈將論文平放在桌面上。
「這套三位一體的架構,在處理極值並發的時候,它的基礎原理根本不是傳統的排隊和分發,它是把所有瞬間湧入的並發請求,通過同調映射,變成一個高維的代數矩陣,然後在這個矩陣里,進行一次瞬間的降維處理。」
楚戈儘量用最不帶技術壁壘的語言向汪興解釋。
「這個降維的過程,在數學的推導上是無懈可擊的,它能保證數據絕對不衝突,不丟失。」
「但是,這個矩陣太龐大了。
「」
楚戈指了指玻璃門後的機房。
「矽谷那些巨頭能跑通這套架構,是因為他們用的是最頂級的大型刀片機群,或者超算中心級別的統一內存池,他們的硬體算力,能夠在零點幾秒內,把這個複雜的高維矩陣硬生生地算完,然後把資源釋放掉。」
楚戈收回手。
「而我們的機器不行。」
「我們買的商用伺服器,單台機器的CPU緩存和主板總線帶寬是有物理極限的。」
「當一百萬並發瞬間湧入,系統按照公式生成那個龐大矩陣的時候,我們伺服器的CPU瞬間就被海量的數據運算淹沒了。」
「CPU根本來不及完成矩陣的降維計算,後面的數據又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數據全部堵在內存里,三秒鐘,物理內存耗盡,系統就死了。」
汪興聽完,長時間地沉默了。
他聽懂了。
這不是他們團隊工程代碼的失誤,這是絕對的硬體實力代差。
這就好比他們手裡拿到了一張製造航空發動機的完美圖紙,圖紙上的每一個零件尺寸都精確到了微米,但他們現有的工具機精度,只要一開機轉速過高,零件就會因為受力不均而自己崩碎。
「所以,這套新架構,我們用不了?」汪興問。
「除非我們現在能拿出一兩個億,去建一個世界級的算力集群。」
老王在旁邊抽了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補充道。
辦公區里安靜得有些壓抑,鍵盤的敲擊聲都停止了。
帳面上有百八十萬的初創資金,買得起市面上最好的商用機器,卻揮不動這套頂級的理論架構。
汪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視線落在辦公區的地毯上。
「下周四,新業務必須上線。」
汪興的聲音不大,但非常堅決。
「前期的預熱活動已經全部鋪出去了,伺服器的寬帶費用也結了,我們沒有退路。」
他抬起頭,看著楚戈。
「如果退回我們以前的老架構,能扛多少並發?」
「老架構的極限是三十萬。」
楚戈回答得很直接,沒有絲毫的掩飾。
「只要超過三十萬,系統就會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拒絕服務,如果瞬間到了一百萬,不僅是拒絕服務,資料庫可能會直接產生髒數據,造成用戶資料丟失。」
汪興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進也是死機,退也是死機。
老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旁邊的易拉罐里。
「這寫底層代數邏輯的到底是個什麼神仙?」
老王盯著桌子上的那篇論文。
「他在推導這個降維常數的時候,就沒考慮過普通商用硬體的死活嗎?這模型太重了,太完美了,普通機器根本吃不消。」
「有沒有辦法改?」
汪興睜開眼睛,目光在楚戈和老王之間掃過。
「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模型簡化一下?去掉一些我們不需要的運算步驟,讓它變得輕一點,適應我們現在的硬體?」
楚戈看著汪興,又低頭看了看桌子上那篇論文。
「老汪,這篇論文,說到底是數學領域的突破。」
楚戈的聲音很低。
「裡面涉及到的離散代數和同調映射,我能看懂它的工程應用邏輯,我知道它每一步代碼是要幹什麼。」
「我們要改代碼,可以。」
「但是,要改這套數學模型,把這套完美閉環的公式拆開,刪掉裡面所謂的冗餘變量,然後再在數學邏輯上重新閉合..
」
楚戈搖了搖頭。
「這屋子裡,包括全深市所有的程式設計師加起來,都沒這個本事,動錯一個常數,整個底層邏輯就會全線崩塌。」
汪興再次沉默了。
老王也沉默了。
機房裡的伺服器依然在發出平穩的嗡嗡聲,綠色的指示燈不知疲倦地閃爍著,空調的冷風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吹下來,打在人的脖子上有些發涼。
楚戈坐在轉椅上,盯著右邊顯示器上那已經靜止的崩潰日誌。
他的視線慢慢下移。
落在了那篇平鋪在桌面上的論文封面上。
在論文標題《關於代數底座的離散內存調度算法》的下方,印刷著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引用文章的作者名字。
Zhuo Chen。
這個名字用黑色的油墨印在白色的紙張上,在白熾燈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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