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拙哥
第356章 拙哥
上午十點十五分。
辦公區裡的白熾燈依然亮著,與窗外明亮的日光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慘白。
楚戈的視線從那張邊緣微卷的列印紙上收回來。
白紙黑字,ZhuoChen。
陳拙。
老王拉開轉椅,在楚戈旁邊的工位上坐下。
」ZhuoChen。」
老王順著楚戈剛才的視線,看了一眼論文封面上的名字。
「華人?」
楚戈伸出手,把那份論文合上,翻個面,扣在桌子上。
「嗯。」
楚戈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人在哪家機構?普林斯頓還是哈佛?」
老王伸手去摸桌上的煙盒。
「要是能聯繫上這人就好了,哪怕咱們湊點錢,或者讓老汪出面,花高價請他做個技術外包,幫我們把這個降維矩陣的參數改一改,哪怕只改一點點也行。」
老王摸到了煙盒,捏了捏,空的,他煩躁地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聯繫上了也沒用。」
楚戈看著眼前的顯示器,屏幕上還是那堆宣告死亡的十六進位日誌。
「你不懂搞數學的人。」
「有什麼不懂的?只要錢給到位,都是給系統幹活的。」
「這套理論在數學上是完美閉環的。」
楚戈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任何敲擊的動作。
「我們現在的訴求,不是讓他幫忙修一個Bug。
「」
楚戈轉頭看著老王。
「我們是因為買不起上億的超算集群,買不起頂配的刀片伺服器,所以我們要去求他,把一個在數學上絕對完美的模型,強行拆掉,砍掉裡面的冗餘,破壞它的完整性,打上各種難看的補丁,把它變成一個能跑在我們這幾台破戴爾伺服器上的殘次品。」
老王愣了一下。
「這就像是拿著一張名家的畫,去找原作者,讓他拿剪刀把畫鉸成兩半,原因僅僅是因為咱們家的畫框太小,裝不下整幅畫。」
楚戈的聲音很平淡。
其實楚戈心裡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撥通那個電話,開了口,陳拙絕對會幫他。
但楚戈不想打這個電話。
他拿著上百萬的資金,帶著十幾個人,買了市面上最好的商用伺服器,雄心勃勃地要干出一番事業,結果現在,被室友隨手寫的一個數學底座給死死卡住了。
就只是單純的不想。
老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個搞工程的程式設計師,他只在乎代碼能不能跑通,但他聽懂了楚戈話里的意思。
「那咱們自己改。」
老王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臉頰。
「我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咱們不碰他的底層數學模型,咱們在工程代碼的外圍做攔截,在內存溢出之前,強行寫一個釋放腳本。」
「會大幅度增加系統延遲。」楚戈說。
「增加延遲也比死機強。」
老王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對著辦公區裡的其他人喊道。
「都別愣著了,開干,寫內存監控鉤子程序。」
辦公區里重新響起了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十二個人分成了三組。
一組負責寫內存閾值監控腳本,一組負責寫強制回收線程,楚戈和老王則負責把這些外掛腳本嵌入到主程序的調度層里。
試圖用最笨的工程方法,去給那個高維的數學模型套上一個物理枷鎖。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
鍵盤聲單調而枯燥。
下午兩點。
「代碼合併完成。」
老王滿眼血絲,盯著主控台的屏幕。
楚戈點點頭。
「清理緩存,部署到測試集群,準備重新壓測。」
楚戈下達指令。
玻璃隔斷後的機房裡,那幾台戴爾伺服器的指示燈再次進入高速閃爍的工作狀態。
「五十萬並發,運行。」
楚戈敲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數據流開始滾動。
前兩分鐘,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外掛的監控腳本起作用了,在內存占用率達到百分之八十的時候,強制回收機制粗暴地介入,切斷了部分被判定為冗餘的掛起線程。
「穩住了?」
旁邊的一個後端程式設計師小聲嘀咕了一句。
話音剛落。
監控屏幕上的CPU折線圖突然發瘋般地上下劇烈跳動,就像是心電圖機出現了故障。
「不行。」
楚戈死死盯著屏幕,語速很快。
「強制回收打斷了底層的同調映射,矩陣的數據鏈斷了,底層邏輯找不到對應的節點,正在瘋狂報錯和無限重試。」
三秒鐘後。
砰的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從玻璃隔斷後傳出。
這一次,連死機日誌都沒有生成。
因為不是系統宕機。
是一台核心伺服器的電源模塊在極端的高負載下直接燒穿了。
機房的門縫裡隱隱飄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老王猛地推開椅子,衝進機房,一把拔掉了那台冒著煙的伺服器電源線。
主控屏幕徹底黑了。
測試宣告徹底失敗。
工程手段在絕對的數學問題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下午四點。
汪興從外面的走廊走進了辦公區,他剛在樓梯間裡打完一個長達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嗓子有些啞。
他走到辦公區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都停一下,過來開個短會。」
所有人停下手裡的工作,轉動椅子,面向汪興。
汪興沒有坐下,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剛才,我跟投資方通了電話。」
汪興看著眼前這群跟著自己熬了幾個通宵的技術骨幹,目光掃過那台已經報廢的伺服器。
「下周四的上線時間,絕對不能改,前期的預熱渠道已經全鋪出去了,一天的宣發費用就是三十萬,我們拖不起。」
汪興把手裡的文件袋扔在旁邊的空桌子上。
「我直說了。」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汪興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條,簽現成的採購合同。」
「甲骨文的亞太區代表今天下午剛給我發了最終報價,三百萬美金的初裝授權費,加上每年五十萬美金的系統維護費,他們提供現成的高並發商用資料庫內核解決方案,保證能扛住百萬級的流量。」
「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汪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合同的附加條款里寫得清清楚楚,要求我們開放核心用戶數據的底層讀寫接口,他們要派駐場工程師進行所謂的定期維護和數據核對。」
辦公區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開放底層接口,等於把這家公司的命脈,把所有用戶的核心數據資產,完全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外資巨頭。
這已經不是做生意,這是連皮帶骨地把公司賣給別人。
「這是搶劫。」
老王坐在椅子上,咬著牙說道。
「對,這就是搶劫。」
汪興點頭,沒有任何掩飾。
「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現在沒得選,他們就是看準了我們在這個節骨眼上,底層架構跑不通,自己造不出輪子來。」
汪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
「放棄現在這套新架構,把代碼全部滾回到我們以前的老版本。」
汪興轉頭看向楚戈。
「楚戈,如果用老版本,你能確保系統絕對不死機嗎?」
楚戈坐在工位上,看著汪興。
「可以。」
楚戈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在代碼層寫一個硬性限流的死循環腳本,把最高並發接入數死死鎖在二十萬,只要瞬間請求超過二十萬,系統直接從網關層拒絕服務,給所有多出來的用戶彈伺服器繁忙,請稍後再試」的靜態頁面,只要數據進不來,機器肯定不會死。」
「二十萬?」
汪興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慘澹。
「我們下周四的預期峰值是一百萬。」
「也就是說,有八十萬的用戶,興沖沖地看到我們的GG,點進我們的頁面,然後面對一個冷冰冰的「伺服器繁忙」的報錯頁面。」
「在這個市場上,用屍體驗就是一切,他們試了一次進不來,就不會再有耐心試第二次了,我們的競爭對手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
「慢性自殺或者賣身契。」
汪興站直身體,拿起那個裝有外資合同的文件袋。
「我不會簽的。」
「今晚十點,如果還是找不到突破硬體物理限制的辦法,如果新架構還是跑不通。」
汪興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
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玻璃門被關上。
晚上七點。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寫字樓外的霓虹燈依次亮起。
樓下的飯店送來了十幾份盒飯。
塑膠袋裝著的盒飯堆在茶水間的桌子上,散發著油膩的味道,但沒有人去拿。
機房裡的恆溫空調還在吹著冷風,那台燒壞了電源的伺服器被拉了出來,孤零零地放在一旁,剩下的幾台機器依然在運轉。
辦公區里極其安靜。
程式設計師們坐在各自的屏幕前,沒有人敲擊鍵盤。
能試的工程代碼他們都試過了。
在絕對的算力門檻面前,工程技巧失去了任何意義,硬體的物理極限就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
老王坐在工位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靜止的日誌頁面。
楚戈坐在老王旁邊。
他面前的桌子上,依然平放著那份翻印的論文底稿。
楚戈的視線沒有看屏幕上的代碼,也沒有看那些複雜的錯誤日誌。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黑色的英文字母上。
ZhuoChen。
楚戈很清楚,現在的局面是個徹底的死局。
這間屋子裡的十幾個人,基本上代表了目前深市乃至國內最頂尖的一批底層架構工程師。
他們拿著公司帳戶上的資金,買著當時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戴爾商用機架式伺服器但他們卻被一行跨越了時代的數學公式,死死地擋在了百萬並發的大門外。
他知道陳拙在哪裡。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那個全世界最純粹的數學聖地,聚集著一群每天只研究宇宙規律和數字邏輯的瘋子。
楚戈閉上眼睛。
沉默許久。
楚戈睜開眼睛,他轉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玻璃門。
門外是深市繁華的夜景,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家公司懷揣著野心成立,也有無數家公司在殘酷的技術壁壘前無聲無息地破產。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老王。
老王的頭髮這幾個月掉得厲害,有些謝頂,衣服領子皺巴巴的,眼底是濃重得化不開的黑眼圈。
這半年來,老王幾乎沒有回過家,每天就睡在公司工位底下的行軍床上。
不止是老王,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是這樣。
他們這群人,已經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撞得頭破血流。
面子。
自尊。
對純粹學術的所謂敬畏。
在十幾個兄弟大半年的心血和一家公司即將面臨的生死存亡面前,這些東西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楚戈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那份論文合了起來,推到一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諾基亞的屏幕亮起,散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楚戈站起身。
椅子向後退,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老王轉過頭,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去哪?」老王問,聲音沙啞。
「出去透口氣。」楚戈說。
楚戈沒有穿外套,只穿著那件有些發皺的短袖,手裡緊緊捏著手機,走出了辦公區。
他沒有去明亮寬敞的電梯間,而是拐了個彎,推開了走廊盡頭安全通道的防火門。
「砰。」
沉重的防火門在他身後關上,嚴絲合縫。
將辦公區里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氣氛,機房的嗡鳴聲,以及汪興辦公室里即將倒計時的壓力,徹底隔絕在門後。
樓梯間裡很暗。
只有頭頂一盞感應式的白熾燈亮著,發出昏黃且有些接觸不良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以及不知道哪個樓層的員工偷偷在這裡抽菸留下的刺鼻煙味。
楚戈站在台階上。
他靠著一面剝落了一塊牆皮的牆壁,低下頭,解鎖手機。
通訊錄。
向下翻動。
一個一個的名字在並不大的屏幕上滑過。
最後,光標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楚戈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一會兒。
現在是晚上八點半。
按照時差,美國東海岸的新澤西州,此時應該是早上八點半。
八點半。
普林斯頓的早晨。
楚戈深吸了一口樓梯間裡渾濁的空氣,將肺部填滿,然後再緩緩吐出。
他伸出大拇指,按下了撥號鍵。
手機屏幕顯示正在呼叫。
楚戈把手機舉到耳邊。
一陣微弱的電流聲過後。
國際長途特有的帶著輕微延遲和空曠感的聲音,在聽筒里響了起來。
一聲。
兩聲。
三聲。
每響一聲,楚戈的心跳就跟著沉重一分。
與此同時。
地球的另一端。
新澤西州,特倫頓。
早晨八點三十分。
楚戈靠在牆上,握著手機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電話接通了,對面有點吵,在好像有很多人在說些什麼,一個帶著點彈舌的高昂聲音在罵罵咧咧些什麼。
他閉上眼睛。
就像還在科大的宿舍里一樣,遇到了一道怎麼也解不開的難題,轉身去求助一樣。
「拙哥。」
楚戈對著手機,低聲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