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皮埃爾家的早餐
第363章 皮埃爾家的早餐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第二天早晨,陳拙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普林斯頓的冬天亮得很慢,天色先在橡樹林後面露出一點灰白,再一點點滲進房間。
陳拙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
身上的鵝絨被很厚,壓在身上時,有一種近乎不講道理的暖意。
他在被子裡躺了幾秒,聽見樓下傳來一點很輕的聲音。
餐具的聲音,廚房水龍頭的聲音。
還有皮埃爾教授咳嗽的聲音。
昨晚從范恩樓回來時已經不早了,霍奇草稿被他帶回了一部分,正放在書桌上,最上面那頁紙上,還寫著那句被他反覆看過的話。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陳拙轉過頭。
桌上除了那幾張草稿,還有一本舊講義,一支筆,以及瑪蒂爾達昨晚放在門口的小玻璃杯,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水面安安靜靜,映著窗外一點灰白的光。
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
腦子還算清醒,沒有昨夜那種被問題拖住不放的沉重感。
很好。
有些問題,晚上想不通,不代表早上就能想通,所以順其自然還是比較好。
陳拙掀開被子,下床。
房間裡不冷,瑪蒂爾達總是把室溫調得恰到好處,不會太熱,也不會讓人感覺到冷意,他套上毛衣,洗漱完,把桌上的草稿壓進書里,才推門下樓。
一樓已經有了早餐的香氣。
不是純粹的西式早餐味道,烤麵包的黃油香,煎蛋的熱氣,還有一股很淡的米香混在一起,裡面甚至還有一點熟悉的辣味。
餐廳里,早餐已經擺好了。
皮埃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展開得很大,擋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隻手和杯子邊上緩慢上升的熱氣。
瑪蒂爾達正從廚房裡端出一個小鍋。
看到陳拙下樓,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毛衣,確認他沒有隻穿一件薄襯衫就跑下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上好,小拙。」
「師母早。」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小鍋被放到桌上,蓋子一揭開,白色的熱氣立刻冒了出來。
裡面是一小鍋粥,米粒煮得有點開花,水加得比中式白粥略多一些,表面浮著幾粒被切得很細的蔥花,旁邊還有一小碟牛肉醬,紅亮的油光在小碟子裡顯得格外醒目。
他從國內帶來的那兩瓶牛肉醬被瑪蒂爾達擦得乾乾淨淨,規規矩矩擺在餐桌中央,瓶蓋邊緣沒有一點油漬,看起來比很多實驗室試劑瓶還要嚴謹。
陳拙看了一眼那鍋粥。
「這是粥?」
瑪蒂爾達端著鍋蓋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我試著做的。」
她看著鍋里的米粒。
「米好像比昨天軟一點,水可能還是多了。」
報紙後面的皮埃爾抬起頭,視線越過鏡片落到那鍋粥上。
「我認為這已經不能被稱為試著做了。
,瑪蒂爾達轉頭看他。
皮埃爾放下報紙的動作非常自然,補充得也非常快。
「我的意思是,進步非常明顯。」
陳拙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小碗。
粥確實偏稀,但熱氣很足,米香不算濃,卻有一種很認真煮過的味道,他舀了一勺,低頭喝下去。
瑪蒂爾達沒有立刻動自己的早餐,只是站在桌邊看著他。
陳拙咽下去,點了點頭。
「很好。」
瑪蒂爾達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一點。
陳拙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認真補了一句。
「比昨天更像粥。」
皮埃爾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瑪蒂爾達看著陳拙,似乎判斷了一下這句話到底算不算誇獎,兩秒後,她笑了出來。
「那就說明方向正確。」
陳拙拿著勺子點頭。
「方向很重要。」
皮埃爾終於忍不住把報紙徹底放下。
「如果你們準備把早餐粥上升到研究計劃的高度,我建議至少給我一個審稿人的位置「」
瑪蒂爾達給他盤子裡放了一片烤麵包。
「你可以負責吃。」
皮埃爾低頭看著盤子裡的麵包,沉默了一下。
「這個職位聽起來沒有實際權力。」
瑪蒂爾達把小鍋往陳拙那邊推了推。
「但很適合你。」
陳拙低頭喝粥,沒有參與這場顯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家庭討論。
早餐桌上很暖。
窗外是雪後的冷白色,屋裡是烤麵包,熱茶,粥和牛肉醬的味道,陳拙把一小勺牛肉醬拌進粥里,紅油在白粥里慢慢散開。
瑪蒂爾達看著他的動作,像是在默默記住比例。
皮埃爾則看著那碟牛肉醬,表情有些複雜。
「你母親做的這個東西,確實很有力量。」
他用小刀切開麵包邊,像是在評價一篇結構特殊的論文。
「昨天我只嘗了一點,下午讀論文時,整個口腔都還記得它。
陳拙認真點了點頭。
「我媽一般會把這稱為下飯。」
皮埃爾把這個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很精確。」
瑪蒂爾達的視線落到餐桌中央那兩瓶牛肉醬上,開過的那瓶少了一些,沒開的那瓶還被擦得很亮。
「還剩一瓶沒有打開,對嗎?」
陳拙點頭。
瑪蒂爾達像是已經決定好了它的命運。
「那一瓶應該留到你答辯之後。」
皮埃爾抬起頭,指了指自己。
「我可以參加這個慶祝嗎?」
瑪蒂爾達沒有立刻回答。
皮埃爾皺眉。
「瑪蒂爾達,我是他的導師。」
瑪蒂爾達低頭整理餐巾,連眼神都沒有多抬。
「我記得你應該少吃一點辣的。
,,皮埃爾轉向陳拙,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共同面對不公的同盟。
「小拙,你要記住,數學界有很多不公平,有些來自同行評審,有些來自餐桌分配。」
陳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瑪蒂爾達。
「我想這兩種應該都會有申訴渠道。」
「在哪裡?」
陳拙沒有回答,只看向瑪蒂爾達。
皮埃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瑪蒂爾達正平靜地給陳拙又添了一點粥,動作穩定,沒有任何被申訴系統影響的跡象。
皮埃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申訴失敗。」
陳拙低頭繼續喝粥。
早餐結束得並不快。
瑪蒂爾達吃飯一向不急,皮埃爾喝茶也慢,陳拙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這裡的早餐不像趕時間的開始,更像是一天真正被允許啟動之前,需要先完成的一道溫和程序。
等陳拙放下杯子,瑪蒂爾達才像是終於進入今天的正題。
她先把桌上的小鍋蓋好,又順手把牛肉醬瓶蓋擰緊。等這些事情都做完,才抬頭看向陳拙。
「月底的答辯,具體是哪一天?」
陳拙報了日期。
瑪蒂爾達點點頭,像是在腦子裡把日曆翻到那一天。
「早上還是下午?」
「下午。」
這下瑪蒂爾達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一點。
「那很好,中午可以正常吃飯。」
皮埃爾從茶杯後面抬頭。
「瑪蒂爾達,我必須提醒你,那是一場博士論文答辯,不是一場午餐安排會議。」
瑪蒂爾達轉身去拿水果盤,語氣依然平穩。
「對你們來說是答辯,對我來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下午要在一群老教授面前待幾個小時。」
皮埃爾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承認。
「這個定義也不能說錯。」
水果盤被放到桌上,瑪蒂爾達沒有急著坐下,視線又落到陳拙身上,從毛衣,領口,一直看到鞋子。
「需要穿正式一點嗎?」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
「現在這樣不行?」
皮埃爾端著茶杯,眼神里露出一點看熱鬧的意味。
瑪蒂爾達看了看陳拙,又看了看那件毛衣,最後很溫和地給出結論。
「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天會有人拍照。
,這句話讓陳拙停了一下。
他其實不是很在乎拍照,在波士頓的時候穿得也比較隨意,好像也沒有人為此挑自己的問題。
但瑪蒂爾達顯然有點在乎。
陳拙很快接受現實。
「那確實需要正式一點。」
瑪蒂爾達已經開始安排。
「我下午把你的襯衫拿出來熨好,外套也要試一下,鞋子要擦,頭髮不用剪,但要整理。」
陳拙聽得很安靜。
這和霍奇猜想不一樣,霍奇猜想遇到難題,可以坐下來慢慢拆,衣服這種事情,他沒有太多發言權。
尤其是在瑪蒂爾達已經形成完整方案的時候。
皮埃爾看他沒有反抗,露出一點欣慰。
「你學得很快。」
陳拙抬頭。
「學什麼?」
皮埃爾端起茶杯,像是在講一條非常重要的人生經驗。
「在這個家裡,判斷哪些問題可以證明,哪些問題不應該試圖證明。」
瑪蒂爾達看了他一眼。
皮埃爾立刻喝茶。
餐桌上短暫安靜下來。
陳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忽然想起真正和答辯有關的問題。
「答辯需要準備什麼?」
皮埃爾把茶杯放下,從報紙下方抽出一張折起來的便簽,上面像是隨手記過幾個名字,又被他重新壓平。
「常數C本身不需要你再準備,波士頓那場報告,已經把該講的講完了,月底那場,是普林斯頓自己的程序。」
便簽被他輕輕扣在桌上。
「博士學位需要一個正式的答辯,委員會需要坐在一起,聽你陳述,提問,討論,然後投票。」
陳拙點點頭。
皮埃爾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正常情況下,他們應該問你的論文結構,證明細節,邊界條件,以及可能的推廣方向。」
陳拙抓住了那個詞。
「正常情況下?」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
「你應該已經知道,數學家並不總是正常,所以他們總結了幾個小小的問題。」
他把那張便簽翻過來。
「阿瑟昨天給我打了電話,問你在普林斯頓住得習不習慣。」
陳拙停了一下。
「這是論文問題?」
皮埃爾搖頭,又看向便簽上的另一個名字。
「羅伯特問你感覺普林斯頓怎麼樣,愛德華問瑪蒂爾達做的中國菜有沒有把你餵胖一點。」
正在旁邊收拾餐盤的瑪蒂爾達終於加入了一句。
「這個問題很有價值。」
皮埃爾看向陳拙,表情鄭重。
「委員會成員之間確實存在分歧。」
陳拙沉默了一下。
「還有嗎?」
皮埃爾眼中浮出一點笑意。
「康萊爾問,你有沒有在普林斯頓交到朋友。」
陳拙放下杯子。
朋友。
這不像是博士答辯,反而更像是關注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問卷調查。
這個詞落在餐桌上以後,比前面那些問題都要安靜。
普林斯頓這邊,亞伯拉罕算不算?
如果一個會把他抓去特倫頓扛麵粉,然後拿漢堡作為報酬的神父算朋友,那當然算。
盧克暫時不算朋友,更像是順手帶小孩。
阿米爾和伊利亞,一面之緣。
克拉麗絲·比卡————
陳拙停住了。
皮埃爾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臉上,很快捕捉到了這個停頓。
「這個停頓很可疑。」
陳拙抬頭。
「我只是在定義問題。」
皮埃爾點了點頭。
「很好,答辯時你也可以這麼回答。委員會會認為你非常嚴謹,然後繼續追問。」
瑪蒂爾達把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順手把陳拙面前的空杯子往裡推了一點。
「朋友不是論文題目,不用定義得太複雜。有一起喝過咖啡的人,也可以算剛認識的朋友。」
陳拙看了她一眼。
他懷疑瑪蒂爾達什麼都知道。
這當然不奇怪。
瑪蒂爾達平時話不多,但她對家裡每個人的狀態都有一種近乎安靜的掌控力。皮埃爾茶杯里的茶什麼時候冷了,陳拙哪天回來時鞋底多了泥,牛肉醬哪一瓶少了一勺,她都知道。
所以如果她知道陳拙前幾天和兩個女學生去喝過咖啡,好像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皮埃爾顯然也聽出了什麼。
他原本已經準備拿回報紙,這時候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向陳拙。
「咖啡?」
陳拙平靜地拿起一塊蘋果。
「圖書館旁邊那家。」
皮埃爾的報紙徹底放回了桌面。
「和誰?」
陳拙咬了一口蘋果。
「兩個學生。」
皮埃爾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微妙。
「數學系?」
「不是。」
皮埃爾像是聽到了一個很令人欣慰的答案。
「那就更好了。」
陳拙抬眼看他。
皮埃爾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這是好消息。」
瑪蒂爾達輕輕咳了一聲。
皮埃爾立刻補充。
「當然,答辯委員會不會深入這個問題。」
陳拙看著他。
皮埃爾端起茶杯,語氣平穩。
「至少我會努力阻止他們。」
陳拙覺得這個保證不太可靠。
他對答辯本身倒不緊張。常數C已經經過波士頓那場報告,經過普林斯頓白皮書,經過無數雙眼睛從不同角度反覆敲打,月底這場答辯不可能比那場更難。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老教授可能會把答辯變成一場關於陳拙本人生活狀態的茶話會。
數學問題有邊界。
老教授的好奇心沒有。
早餐後,瑪蒂爾達開始收拾餐桌。
陳拙本來想幫忙,手剛碰到自己的碗,就被瑪蒂爾達看了一眼,沒有責備,也沒有命令,但意思非常明確。
他只好把杯子和碗送到水槽邊,算是完成最低限度的家庭參與。
皮埃爾拿著報紙起身,準備去書房,走到門口時,他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掉的餅乾盒,似乎仍然沒有完全放棄追索所有權。
陳拙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剛把一隻袖子穿進去,廚房那邊的瓷盤輕輕碰了一下。
瑪蒂爾達端著托盤站在餐桌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像是這件事其實早就被她安排好了。
「中午回來吃飯嗎?」
陳拙停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去范恩樓看幾本舊講義,再把昨晚那幾頁霍奇草稿重新整理一遍,如果順利的話,也許午飯可以在研究院隨便解決。
不過這句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為瑪蒂爾達問得很平常,卻不像是在徵求意見。
陳拙把外套拉好。
「回來。」
瑪蒂爾達點點頭,端著托盤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時,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十二點半。」
她說得很清楚,像是在給一個不接受模糊處理的邊界條件。
陳拙看了一眼餐廳牆上的鐘,認真記下。
「十二點半回來。」
皮埃爾站在書房門口,報紙夾在胳膊下,臉上露出一點看熱鬧的表情。
「恭喜你,小拙,你今天上午的研究計劃現在有了一個非常嚴格的截止時間。
陳拙把外套整理好。
「這比很多數學問題好。」
「哪裡好?」
「至少它有確定答案。」
皮埃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廚房方向,最後很輕地笑了一聲,轉身進了書房。
瑪蒂爾達從門邊取下一條圍巾,遞給陳拙。
「外面冷。」
陳拙接過來,圍好。
圍巾是深藍色的,很軟,瑪蒂爾達替他把一側壓平,又稍微整理了一下領口,動作不重,也沒有多餘的話。
陳拙低頭看了看圍巾。
「謝謝師母。」
瑪蒂爾達笑了笑。
「早點回來。」
陳拙點頭。
「十二點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