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正常社交
第364章 正常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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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原本是準備去范恩樓的。
他沿著路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個分岔口停了下來。
左邊是去范恩樓的方向。
右邊是去圖書館的方向。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去范恩樓。
那裡有暖氣,有乾淨的黑板,有伍利準備好的草稿紙,也有足夠安靜的環境,適合把抓手這個問題繼續拆開。
但是早飯桌上,皮埃爾那句話還停在腦子裡。
康萊爾問,你有沒有在普林斯頓交到朋友。
陳拙站在雪後的路口,看著兩個方向,覺得這個問題的定義有點麻煩。
朋友不是論文題目。
瑪蒂爾達是這麼說的,這句話當然有道理。
但沒有題目的問題,往往比有題目的問題更難處理。
去范恩樓,是最符合慣性的選擇,去圖書館,也不算不合理,他確實需要找幾本舊講義。
所以這不能算臨時改變計劃,只能算在可接受範圍內調整路徑。
陳拙給這個決定找到了足夠穩定的解釋,於是轉身朝圖書館走去。
普林斯頓的校園在冬天顯得很安靜。
臨近期末,路上的學生明顯比平時少了很多,偶爾有人抱著書匆匆走過,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被睡眠不足折磨得略顯空洞的眼睛。
陳拙從一棵落滿雪的樹下經過。
有個學生站在路邊,一邊喝咖啡,一邊低頭背誦什麼東西,紙杯里的熱氣被冷風一吹,很快散成淺白色的霧,那人嘴唇動得很快,像是在和某門考試進行最後的談判。
陳拙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裡比外面暖很多。
入口處的地墊上有不少濕腳印,幾個學生正低頭擦鞋底,動作小心翼翼,仿佛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期末周放大成罪行。
陳拙把圍巾稍微鬆了一點。
他先去借閱區查了幾本舊講義的位置。
其中一本在二樓,另一本在靠近歷史資料區的側架上,陳拙照著索引往裡走,經過幾排書架時,腳步自然地慢了下來。
圖書館的這個角落,他最近已經不算陌生。
靠窗的位置,光線很好,窗外是一排被雪壓著的樹,窗內是長桌,檯燈,紙頁和低聲翻書的聲音,臨近期末,這裡比平時更滿,桌面上到處是攤開的書,筆,寫到一半的筆記,還有已經涼掉的咖啡紙杯。
但有一個位置還是很容易認出來。
克拉麗絲坐在那裡。
她面前依然攤著那本厚厚的美第奇資料,旁邊放著筆記本,比安卡坐在她斜對面,面前也攤著一本書,但從她撐著下巴,用筆帽一下一下戳書頁邊緣的姿勢來看,那本書顯然沒能成功抓住她太多注意力。
比安卡最先看見陳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剛想抬手,又像是想起這裡是圖書館,於是把動作壓低,只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比安卡又敲了一下。
筆尖在紙面上頓住。
克拉麗絲終於抬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她看見陳拙時,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停頓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比安卡一直盯著她看,幾乎不會被發現。
比安卡露出一個「我看見了」的笑容。
克拉麗絲側過頭,用眼神警告她。
陳拙抱著從書架上取下來的兩本舊講義,走到桌邊。
比安卡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輕快。
「早上好,機械構造史男孩。」
克拉麗絲閉了閉眼,像是在忍受某種並不意外的災難。
「比安卡。」
比安卡立刻改口,態度非常配合。
「好吧,圖比正文有禮貌的那位。」
陳拙看了她一眼。
「這個稱呼更長了。」
比安卡認真想了想,發現無法反駁,便很誠懇地點頭。
「確實。」
克拉麗絲把筆放下。
她沒有直接看陳拙,而是先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聲音不高。
「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比安卡轉頭看陳拙,像是認真徵求許可。
「那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陳拙點頭。
「可以。」
於是比安卡非常正式地開口:「陳。」
她又看了一眼克拉麗絲,攤了攤手。
「你看,社交並不複雜。」
克拉麗絲沒有接這句話,只把自己的筆記本繼續往回拉。
這個動作很快。
但比安卡的手更快。
她在克拉麗絲把筆記本完全收回去之前,輕輕按住了本子的一角。
克拉麗絲低聲提醒。
「鬆手。」
比安卡不松。
她把筆記本輕輕往陳拙那邊推了一點,像是展示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證據。
「她用了你的辦法。」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克拉麗絲的字跡比他想像中更整齊。
筆記本上不再是之前那種名字,年份,箭頭和圈混成一團的狀態,頁邊被劃出了三欄,分別寫著幾個很簡單的詞。
錢。
婚姻。
麻煩。
下面的內容依舊不少,但箭頭明顯變得克制了許多,至少它們終於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裡出發,又應該落到哪裡,不再像之前那樣互相纏繞,仿佛美第奇家族內部每個人都準備順手謀殺一條線。
克拉麗絲的耳尖微微紅了一點。
但她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強撐出來的理直氣壯。
「我只是驗證一下它有沒有用。」
陳拙看了看那幾頁紙。
「驗證結果呢?」
克拉麗絲的筆尖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停頓半秒。
「暫時還可以。」
比安卡立刻替她翻譯。
「非常有用。」
克拉麗絲偏過頭。
「我沒有這麼說。」
比安卡按著筆記本一角,完全不為所動。
「但你的筆記這麼說了。」
陳拙又看了一眼那幾頁紙。
「至少箭頭有方向了。」
比安卡對這個評價顯然很感興趣。
「這是表揚嗎?」
陳拙想了想。
「對箭頭來說,是。」
克拉麗絲原本想繼續板著臉,但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把那一點笑意壓了回去。
比安卡很滿意地看著這一幕。
陳拙把手裡的舊講義放到桌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克拉麗絲的視線落到那幾本講義的封面上,像是終於找到一個不會顯得太突兀的話題。
「你今天又來找書?」
「嗯。」
「還是有圖的那種?」
陳拙低頭看了看封面。
「這幾本圖不多。」
比安卡露出遺憾的表情。
「聽起來質量一般。」
陳拙翻開其中一本講義的扉頁。
紙頁已經有些發黃,邊緣磨得很軟,顯然被很多人翻過,他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定義和一行擠著一行的符號,很平靜地給出判斷。
「也不一定,有些書沒有圖,是因為作者覺得讀者應該自己痛苦。」
比安卡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沒忍住笑出聲。
聲音稍微大了一點,旁邊一個學生抬頭看過來,比安卡立刻低頭,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動作,臉上卻還帶著沒壓下去的笑。
克拉麗絲瞥了她一眼。
「圖書館。」
比安卡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知道,但他的評價很準確。」
克拉麗絲低頭看筆記,聲音很輕。
「有時候是。」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說書,還是在說陳拙。
陳拙沒有追問。
他把其中一本講義打開,確認了一下裡面夾著的索引條。
克拉麗絲看著他翻書的動作,忽然問了一句:「你最近很忙?」
陳拙抬頭。
「還好。」
比安卡用筆帽戳了一下自己的書頁,像是對此很有經驗。
「這種回答一般等於很忙。」
陳拙想了想。
「月底有個流程。」
克拉麗絲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什麼流程?」
「答辯。」
比安卡臉上立刻浮出一種期末周學生之間很容易共享的同情。
「期末答辯?」
陳拙沒有立刻糾正,他把講義合上,手掌壓在書脊上。
「差不多。」
克拉麗絲看著他的表情。
「你聽起來不像緊張。」
「因為題目已經講過一次。」
比安卡眨了眨眼。
「講過一次還要再講?」
陳拙點頭。
「流程需要。」
比安卡低聲感慨。
「學術世界真麻煩。」
陳拙很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不完全準確。
「這已經是比較不麻煩的部分。」
克拉麗絲看了他一眼。
她隱約覺得這個答辯可能不是普通課堂展示,但陳拙說得太平靜,平靜到讓人很難把它和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聯繫起來。
他看起來只是來圖書館借幾本舊書。
圍著一條深藍色圍巾,外套袖口還沾了一點細小的雪粉,手裡抱著幾本舊講義,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午飯前要去還一本書。
最後,克拉麗絲只是把筆放回本子上,輕聲說。
「那祝你流程順利。」
陳拙點頭。
「謝謝。」
桌面短暫安靜了一下。
比安卡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忽然把面前那本幾乎沒有翻動過的書合上。
書頁合攏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張桌子上顯得很明確。
「既然是流程前的準備,那是不是應該補充咖啡?」
克拉麗絲立刻看她。
「你現在不是要複習嗎?」
比安卡把書往旁邊推了一點,動作非常坦然。
「我已經複習到需要咖啡的階段了。」
克拉麗絲提醒她:「你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的。」
「這說明我的狀態很穩定。」
比安卡說完,已經轉頭看向陳拙。
「不去很遠,就旁邊買點熱的。」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距離十二點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這似乎可以歸入另一個早飯桌上遺留的問題。
正常社交。
陳拙想了想,點頭。
「可以。」
克拉麗絲明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快,收拾筆記本的動作慢了一拍。
比安卡臉上則露出一種勝利但並不太掩飾的笑容。
她看著克拉麗絲。
克拉麗絲把筆夾進筆記本里,語氣很平。
「我沒有說不去。」
比安卡已經站了起來。
「那就是去。」
克拉麗絲低聲說了一句義大利語。
陳拙沒聽懂。
但從比安卡的表情來看,大概不是誇獎。
三個人沒有去之前那家咖啡館。
圖書館旁邊的走廊盡頭,有一台自動售貨機和一個小小的熱飲櫃檯,平時賣咖啡,茶和熱巧克力,這裡比咖啡館簡陋得多,也沒有什麼適合坐很久的桌子,只有靠窗邊的一排高腳小圓桌。
但勝在近。
比安卡買了咖啡。
克拉麗絲買了熱茶。
陳拙看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杯熱巧克力。
紙杯很燙,他換了一下手,站到窗邊,外面的雪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屋檐邊偶爾有水滴落下去,打在台階旁邊的石面上。
比安卡用指尖在杯子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剛才沒問完的事。
「你的答辯什麼時候?」
陳拙報了日期。
比安卡低頭算了算,表情認真了一點。
「很近了。」
陳拙點頭。
比安卡看著他。
「你真不緊張?
」
「不太緊張。」
「為什麼?」
陳拙看著手裡的熱巧克力,紙杯邊緣被他指尖輕輕捏出了一點痕跡。
「如果一個東西已經被拆開看過很多遍,再拿出來讓人敲一敲,通常不會有太大問題。」
比安卡想了一下。
「聽起來像修車。」
陳拙點頭。
「差不多。」
克拉麗絲看了他一眼。
「你總是把事情說得很簡單。」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小團雪從樹枝上掉下來,砸在灌木叢上,散成細細的白粉,他看著那一點雪粉被風吹開,才開口。
「複雜的話,說簡單一點比較容易檢查。」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紙杯里的熱茶。
這句話聽起來像隨口一說,但又不像單純隨口一說。
比安卡在旁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拙,眼神里出現了一點熟悉的看熱鬧意味。
克拉麗絲立刻察覺。
「別看我。」
比安卡抬頭望向天花板,表情無辜。
「我沒有。」
「你有。」
「我只是在觀察社交過程。」
陳拙看了看她們。
「這也屬於複習?」
比安卡立刻接住。
「當然,人類學複習。」
克拉麗絲端著熱茶,聲音很平。
「你這學期沒有人類學課。」
「那就是提前預習。」
陳拙喝完最後一口熱巧克力,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二十。
他想起瑪蒂爾達早上說的十二點半。
陳拙把空紙杯捏扁,投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該走了。」
比安卡有些意外。
「這麼早?」
陳拙把舊講義重新抱好。
「十二點半之前要回去吃飯,現在先去放東西。」
比安卡眨了眨眼。
「你有門禁?」
陳拙想了想。
「比門禁更嚴謹。」
克拉麗絲抬頭看他。
「家裡人?」
陳拙停了一下。
皮埃爾家當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家。
但那棟房子裡有他的房間,有曬過的鵝絨被,有瑪蒂爾達試著煮的粥,有皮埃爾關於餅乾盒所有權的控訴,也有中午干二點半必須回去吃飯的規定。
「差不多。」
比安卡似乎還想問,但克拉麗絲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把茶杯放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快回去吧。」
比安卡笑著舉了舉咖啡杯。
「祝你午飯流程順利。」
陳拙抱著舊講義,很認真地想了想。
「這個流程比答辯更嚴格。」
克拉麗絲低頭笑了一下。
比安卡則非常認真地評價。
「聽起來你的人生充滿流程。」
「還好。」
陳拙轉身前補了一句:「有些流程比較好吃。」
他說完,朝兩人點了點頭,往圖書館出口走去。
克拉麗絲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比安卡用胳膊輕輕碰了她一下。
「怎麼樣?」
克拉麗絲收回目光。
「什麼怎麼樣?」
「正常社交。」
克拉麗絲低頭喝茶,聲音很輕。
「還行。」
比安卡笑起來。
「你對這個詞的評價體系真嚴格。」
克拉麗絲沒有反駁,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月底有個流程。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那個流程不會像他說得那麼簡單。
但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小會兒。
很快,她就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
錢。
婚姻。
麻煩。
箭頭確實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比安卡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要繼續複習?」
克拉麗絲拿起筆。
「不然呢?」
比安卡靠在旁邊,笑得有點慢。
「我以為你要研究一下正常社交。」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那不是考試範圍。」
比安卡看著她,語氣拖得很輕。
「暫時不是。」
克拉麗絲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抬頭看了比安卡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吵。」
比安卡笑得更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