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家裡來電
第366章 六美分
在普林斯頓,這甚至不夠買一杯咖啡。
在特倫頓,它們被盧克一枚一枚擺在長椅上,擺得很認真,像是某種來之不易的戰利品。
陳拙低頭看著那幾枚硬幣,沒有立刻說話。
硬幣很舊,邊緣磨得發暗,其中一枚上面還沾著一點黑灰,盧克的手停在旁邊,沒有收回去,指尖因為冷而有些發紅。
他在等陳拙的反應。
但陳拙沒有誇他,也沒有伸手去碰那些硬幣。
他只是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長椅另一端。
「怎麼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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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克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的預想里。
在他的設想中,自己把六美分拿出來,陳拙應該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畢竟這幾枚硬幣本身就是答案。
但陳拙看起來不打算接受一個只有結果的答案。
盧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把視線重新落回硬幣上。
「我去了邁克那兒。」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有些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好好喝水。
「我帶了三塊黃銅。」
陳拙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坐到長椅上,而是像上次一樣,直接在石板地上盤腿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盧克的肩膀鬆了一點。
兩個人的視線重新落在同一個高度。
盧克用手指把其中三枚硬幣往前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說三十美分。」
禮拜堂里光線很暗,高窗外的天光落在地板上,照不亮太多東西。
盧克看著那些殘影,聲音低了一些。
「我算過,是三十六。」
他說完這句話時,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到現在還在回憶當時那種用盡力氣才沒有退縮的感覺。
陳拙拿起半截粉筆,在地上重新寫下。
12,12,12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
「你怎麼跟他說的?」
盧克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三個十二。
「我說,十二可以拆成十和二。」
他把粉筆拿過去,握得仍然不太標準,像握一小截釘子。
「三個十,是三十。」
他在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30。
「三個二,是六。」
又寫了一個6。
最後,他用力在兩個數字中間畫了一個加號。
「所以是三十六。」
粉筆在地板上摩擦出一點刺耳的聲音,盧克寫完以後,把粉筆攥在手裡,沒有立刻放下。
陳拙看著那幾個數字。
「邁克一開始給了?」
盧克臉上露出一點極其短暫的譏諷。
「沒有。」
他把那幾枚硬幣重新收攏到一起,又分開。
「他說我算錯了。」
這很合理。
一個八歲的流浪兒拿著幾塊廢銅站在櫃檯前,說廢品站老闆算錯帳,對方當然不會輕易承認。
陳拙沒有打斷。
盧克繼續說。
「我又算了一遍。」
他說到這裡時,眼睛裡那點光亮重新浮出來。
「很快。」
這兩個詞被他說得很用力。
很快。
這對盧克來說非常重要。
以前他站在邁克面前掰手指,越算越亂,最後只能聽對方報什麼就是什麼,可是昨天,他沒有掰手指。
他直接把十二拆開。
十和二。
三十和六。
再拼回去。
邁克罵了他一句,把那六美分扔在櫃檯上。
盧克把這部分說得很簡單,但陳拙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髒舊的廢品站。
櫃檯後面不耐煩的老闆。
鐵秤,油污,潮濕的紙箱和一股廢銅爛鐵的味。
一個穿著寬大舊西裝的小孩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三塊黃銅,聲音不大,卻比以往快很多地說出了答案。
陳拙把粉筆從盧克手裡接回來,在地上寫下三個詞。
算出來。
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寫下第三個。
讓別人聽見。
盧克盯著那三行字。
他認識的詞不多,看得很慢,看不懂的地方,就憑陳拙剛才說話時的順序去猜。
「這是什麼?」
「你昨天做對的三件事。」
陳拙用粉筆點了點第一行。
「第一,你算出來了。」
粉筆移到第二行。
「第二,你說清楚了。」
最後停在第三行。
「第三,旁邊有人聽見了,邁克可以說你算錯,但他不太願意在別人面前被你連續算對兩遍。」
盧克低頭看著那三行字。
他沒有說話。
但他明顯聽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很小聲地說。
「他以後可能不會讓我在那裡算。」
「所以不能只靠當場算。」
陳拙把粉筆放下,伸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餅乾盒。
盧克的眼神原本已經往他右邊口袋看了一下,發現陳拙拿出來的不是那個印著花紋的鐵皮盒子時,表情里閃過一絲很快被壓下去的失望。
陳拙把東西放在兩人中間。
一本很薄的小本子。
封皮是暗黃色的,邊角有一點卷,像是從普林斯頓某個文具店最不起眼的貨架上買來的,旁邊還有一截短鉛筆,筆尖削得很細。
盧克看著它們,眼神重新警惕起來。
在特倫頓,任何看起來白給的東西都值得懷疑。
「這個怎麼算?」
陳拙知道他問的不是數學題。
他問的是這東西要用什麼換。
「十道題。」
盧克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太貴了。」
陳拙點頭。
「是比餅乾貴。」
盧克抬頭看他,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某種故意抬價。
陳拙把小本子翻開第一頁,紙張薄,顏色有些發黃,但很乾淨。
「餅乾吃完就沒有了。」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
「這個可以用很多次。」
盧克沒有伸手。
他看著那本子,眼神里仍然帶著戒備。
陳拙拿起粉筆,在地上畫了四個格子。
第一個格子裡寫下一個日期。
第二個格子裡寫下一個單詞。
brass。
第三個格子寫:
12
第四個格子寫:
36
「這叫記錄。」
陳拙指著那四個格子。
「今天,黃銅,一磅十二美分,總共三十六美分,你把它寫下來,下次邁克如果改口,你不用只靠腦子跟他吵。」
盧克盯著第二個格子。
他不認識那個詞。
陳拙沒有等他問,直接用鉛筆在本子第一頁寫了一遍。
brass
「黃銅。」
盧克的視線在那五個字母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伸手,把鉛筆拿了起來。
那支鉛筆在他手裡顯得有點陌生,他能用粉筆在地板上寫數字,但鉛筆和本子是另一種東西。
紙面不像石板那樣粗糙,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很輕,輕得讓他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寫上去了。
他照著陳拙的字母,在下面寫了一遍。
b寫得像被壓扁的6,r的腿拖得很長,a歪到一邊,兩個s一大一小,像兩條凍僵的小蛇。
盧克寫完以後,臉色不太好看。
似乎他自己也覺得難看。
陳拙看了一眼。
「能認出來。」
盧克抬頭。
陳拙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第一行,算一題。」
盧克愣了一下。
「這也算題?」
「當然。」
陳拙看著他。
「能讓明天少挨騙的,都是題。」
禮拜堂里安靜了一下。
盧克低頭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brass。
他沒有反駁。
前廳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亞伯拉罕推開禮拜堂的門,沒有走進來,只站在門邊,他手裡拿著一隻掉瓷的杯子,看到地上的格子和盧克手裡的鉛筆,神情微微頓了一下。
陳拙回頭看他。
亞伯拉罕把杯子放在靠門的一張長椅上。
「溫水。」
他說完,看向盧克。
盧克立刻把本子往自己膝蓋底下壓了一點。
這個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本能的保護。
亞伯拉罕像是沒有看見,只是溫和地收回目光。
「他昨天回來以後,把那六美分數了很多遍。」
盧克的耳尖立刻紅了,他低聲說。
「我沒有。」
亞伯拉罕沒有拆穿他,只看向陳拙,聲音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多到我以為硬幣會被他數薄。」
說完,他轉身離開,把門重新輕輕帶上。
盧克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才把壓在膝蓋下的小本子拿出來。
他沒有再提剛才的事。
陳拙也沒有。
交易繼續。
十道題並不複雜。
陳拙沒有一口氣把它們變成正式課堂,他還是用盧克熟悉的東西出題。
三塊黃銅,兩截紫銅管,四個螺帽,一小段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銅線..
每道題都要寫成一行。
日期可以先用今天代替,東西要寫名字,價格要寫清楚,最後的錢要算出來。
盧克算得比五天前快一些,但寫得很慢,尤其是那些英文單詞,他幾乎每一個都要照著陳拙寫一遍。
copper。
pipe。
wire。
他不知道這些字母為什麼要這麼排列,也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金屬,黃銅和紫銅在紙上長得完全不一樣。
但他能感覺到,這些詞和地上的廢銅一樣,都有用。
它們能讓一件東西被叫出來。
被記住。
被拿出來對照。
第七道題時,盧克的手已經有些僵了。
他把鉛筆放下,甩了甩手腕,又很快重新拿起來,像是擔心陳拙因此把題目算作失敗。
陳拙沒有催。
他只是把那杯溫水往盧克那邊推了推。
盧克看了一眼杯子。
過了幾秒,伸手拿起來喝了一小口。
溫水沒有味道,但它是熱的。
他喝完以後,把杯子放回原處,繼續寫。
第十道題,是昨天那三塊黃銅。
12,12,12,36。
還有那六美分。
盧克寫到最後一個數字時,筆尖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面。
陳拙看著那一行帳。
字很醜,數字有大有小,格子也歪。
但它完整。
陳拙合上本子,把短鉛筆橫放在封皮上,一起推到盧克面前。
「你的了。」
盧克沒有立刻伸手。
他盯著那本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種比看到餅乾時更複雜的東西。
餅乾是香的,是能吃的,是立刻可以塞進口袋,熬過寒冷夜晚的東西。
這本子不能吃。
鉛筆也不能換來熱狗。
但盧克伸出手的時候,動作比拿餅乾還要小心。
他先拿起鉛筆,放進本子中間夾好,再把本子合上,塞進那件寬大西裝外套最裡面的口袋。
位置比裝餅乾的地方還深。
塞好以後,他還隔著衣服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陳拙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
禮拜堂地板上,新寫的粉筆格子和前幾天殘留的數字交疊在一起,那些白色痕跡有些亂,卻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只是盧克一個人算不明白的困境。
它們開始變成某種路徑。
盧克把那六美分重新收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把它們立刻塞進口袋,而是先看了一眼本子的位置。
像是在確認,自己除了硬幣之外,又多了一件能帶走的東西。
陳拙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擺上的粉筆灰。
「下次,把它帶來。」
盧克抬頭。
「本子?」
「嗯。」
陳拙看了一眼他鼓起來的衣襟。
「以後每次賣廢品,都記一行,不會寫的詞可以空著,數字不能空。」
盧克皺眉。
「如果我忘了?」
「那就少拿一塊餅乾。」
盧克立刻抿住嘴。
這個懲罰顯然比任何說教都有效。
陳拙把那半截粉筆放回黑板槽里,轉身往禮拜堂外走。
他推門出去時,前廳里亞伯拉罕正在把臨期面包裝進紙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結束了?」
「今天的交易結束了。」
亞伯拉罕看了一眼禮拜堂里。
盧克還坐在長椅邊,低頭整理那些廢銅零件,他的手時不時隔著外套摸一下內側口袋,像是在確認那本小帳本還在那裡。
亞伯拉罕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五天前從這裡帶走的是餅乾。」
陳拙接過他遞來的紙袋,幫著把麵包放進去。
「今天帶走了一本帳。」
亞伯拉罕輕輕點頭。
他沒有說這是好事,也沒有說盧克以後會怎麼樣。
特倫頓不適合輕易許諾以後。
他只是把紙袋口折好,放到桌邊,聲音很低。
「這已經很多了。」
陳拙沒有反駁。
前廳的門縫裡有冷風鑽進來,保溫桶上方升起一點白色熱氣。
禮拜堂里,盧克終於把最後一塊黃銅墊片塞進口袋。
臨出門前,他又摸了一下胸口。
那裡沒有熱狗,也沒有不漏水的靴子,只有一本便宜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