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掛斷以後
第367章 一磅
又過了五天。
普林斯頓的雪停了一陣,校園裡被清出來的路面露出深色的石板,路邊堆著的雪卻還沒有完全化乾淨,白天陽光照上去,邊緣會慢慢塌下來一點,到了晚上又重新凍住,變成硬邦邦的一層冰殼。
陳拙的生活仍舊按著一種穩定的節奏往前走。
早飯,范恩樓,十二點半的午飯,圖書館,晚飯。
瑪蒂爾達的粥已經越來越少需要被禮貌性評價,皮埃爾教授對牛肉醬的申訴仍然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
答辯的材料被整理得越來越薄,霍奇草稿卻還是厚厚一摞,壓在范恩樓的桌角,最上面那頁紙上的那句話也依舊沒有被移開。
圖書館那邊,正常社交也在繼續。
第五天清晨,陳拙再次去了特倫頓。
亞伯拉罕的老福特照舊停在折扣店後門,車廂里已經裝了幾箱臨期麵包和罐頭,天氣比上一次稍微好一點,但風還是冷,吹過街角時,把路邊灰黑色的雪水卷出細碎的波紋。
老福特開進特倫頓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前廳里依舊有那隻不鏽鋼保溫桶和那幾個掉瓷的杯子,陳拙把臨期麵包放到木桌上,剛準備去救濟室搬罐頭,亞伯拉罕卻朝禮拜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裡面。」
陳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扇通往禮拜堂的門半掩著。
和上次不一樣,門縫裡沒有傳來粉筆摩擦石板地的聲音。
很安靜。
陳拙放下手裡的紙箱,推門進去。
禮拜堂里依舊冷。
盧克坐在靠近黑板的長椅旁邊。
他沒有擺硬幣,也沒有把廢銅一件件攤開。
他懷裡抱著那本小帳本。
那本子比五天前皺了不少,封皮邊角沾著灰,鉛筆夾在中間,筆尖短了一截,盧克的手指壓在封皮上,壓得很緊,像是那裡面夾著一張很重要的契約。
看到陳拙進來,他沒有打招呼。
只是把帳本翻開,推到長椅邊緣。
第一頁已經寫了幾行字。
字母依舊歪斜,數字有大有小,格子也不規整,但每一行都能看出他確實在努力照著上次學的方法記帳。
brass 12 36
copper1545
wire 10 20
下面還有一行。
pipehalf?
最後那個問號被鉛筆劃得很重,幾乎要把紙面戳破。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邁克說的?」
盧克點頭。
他從旁邊拿起一截紫銅管,放到長椅上,那截管子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長,邊緣不太平整,外面沾著不少的銅鏽。
「他說這不是一磅,他說只有半磅。」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陳拙。
「半磅怎麼算?」
這句話落在禮拜堂里。
前廳那邊隱約傳來亞伯拉罕整理紙箱的聲音,外面的風貼著高窗刮過去,發出很輕的嗚咽。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盧克對面坐下,還是坐在石板地上,然後,他拿起那截紫銅管,放在兩人中間。
「你覺得邁克買的是什麼?」
盧克皺眉。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多餘。
他指了指那截管子。
「銅。」
「還有呢?」
盧克想了想。
「管子。」
陳拙點頭。
「這是管子,也是銅。」
他說著,把管子放到左邊。
然後他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袋還沒拆開的麵粉,放到右邊。
「這是一袋麵粉。」
盧克看著那袋麵粉,又看了看管子,眼神里多了一點不耐煩。
「麵粉不值錢。」
「對。」
陳拙沒有反駁。
「銅比麵粉值錢,這叫材料不一樣。」
他拿起粉筆,在地上寫下兩個詞。
材料。
重量。
盧克盯著那兩個詞看了半天,顯然只能勉強認出其中一部分。
陳拙用粉筆點了點那截管子。
「廢品站買的不是你的管子。」
盧克抬起頭。
陳拙又點了點那袋麵粉。
「也不是這袋麵粉。」
他在重量下面畫了一條線。
「他買的是重量。」
盧克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還是皺著,像是不太接受這個說法。
陳拙沒有急著解釋,他把紫銅管放到手心裡掂了掂,又把麵粉袋稍微推過來一點。
「這兩個東西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一個是銅,一個是麵粉,一個能賣給廢品站,一個不能。」
盧克點頭。
這個很明顯。
「但如果秤上都是一磅,它們在重量上就是一樣的。
盧克的眼神動了一下。
陳拙拿粉筆在地上寫:
onepound
然後在下面寫:
一磅6
pound,是磅。」
陳拙說。
「它不是東西,是量東西有多重的名字。」
盧克看著那個單詞。
pound。
他明顯不認識。
陳拙把帳本拿過來,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遍。
pound
「先照著寫。」
盧克伸手接過鉛筆,他寫英文單詞時,比算數字慢得多。
陳拙看了一眼。
「能認出來。」
盧克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他把本子往自己那邊挪了一點,像是在把這個陌生的詞收進自己的東西里。
陳拙把粉筆放回地上。
「邁克說這根管子不是一磅,是半磅。」
盧克立刻看過來。
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知道的。
陳拙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油紙包。
裡面是幾塊黃油餅乾,瑪蒂爾達早上包得很整齊,細繩還打了一個小結,他解開繩子,拿出其中一塊完整的餅乾,放到地上。
盧克的視線幾乎立刻落在那塊餅乾上。
陳拙看著他。
「這是教具。」
盧克抬起眼。
「教具最後歸誰?」
陳拙想了想。
「算對歸你。」
盧克沒有再說話。
陳拙把餅乾掰成兩半。
很輕的一聲脆響。
餅乾碎屑落在石板地上,黃油和香草的氣味慢慢散出來,和禮拜堂里舊木頭,蠟燭和冷空氣混在一起。
陳拙把兩半餅乾並排放好。
「一整塊,分成兩份。」
他指了指左邊。
「這是一半。」
又指了指右邊。
「這也是一半。」
盧克盯著那兩半餅乾。
這對他來說不難。
半個麵包,半根熱狗,半塊發硬的餅乾,他都懂。
陳拙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又從中間劃開。
「半,不是只用在餅乾上。」
他說著,在旁邊寫。
1 pound
然後把它從中間劃成兩份。
「一磅,分成兩份,每一份就是半磅。」
盧克看著地上的粉筆線。
他的眉頭慢慢鬆了一點。
陳拙又寫:
12
「如果黃銅一磅十二美分。」
他把數字12從中間輕輕圈出來。
「半磅是多少?」
盧克低頭看著那兩個半塊餅乾。
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去掰。
這一次,他沒有伸出十根手指頭。
十二可以拆成十和二。
十的一半,是五。
二的一半,是一。
五加一,是六。
盧克的嘴唇無聲動了幾下。
然後他抬起頭。
「六。」
陳拙點頭。
「所以,一磅十二美分,半磅就是六美分。」
盧克的視線猛地落到帳本那一行。
pipehalf?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刻把帳本拖到自己面前,拿起鉛筆。
鉛筆尖落在那個問號旁邊。
停了一下。
然後,他用力把那個問號劃掉,劃得很重。
問號下面,他寫下一個歪斜卻清楚的數字。
6
寫完以後,盧克沒有抬頭。
他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pipehalf6
字很醜。
格式也不標準。
可是那個空著的地方被填上了。
那個原本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帳本里的問號,終於被劃掉了。
陳拙把那半塊餅乾推過去。
「你的。」
盧克伸手拿過餅乾。
他這次沒有立刻把它塞進內襯口袋,而是低頭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
咬完以後,他把剩下的半塊小心地放進西裝內側,和帳本隔開一點,免得碎屑弄髒紙頁。
陳拙看見了這個動作。
沒說話。
盧克把帳本合上,又想了想,重新翻開,把剛才寫下的pound那一頁看了一眼。
他用鉛筆在旁邊慢慢寫下另一個詞。
half
這是陳拙剛剛寫過的。
h寫得像兩根靠得太近的木棍,a歪著,長得過分,f最後一筆用力太重。
陳拙看了一眼。
「這個詞也能認出來。」
盧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前廳的門這時被推開。
亞伯拉罕站在門邊,手裡端著兩隻杯子,一隻裡面是溫水,另一隻裡面是顏色很深的速溶咖啡。
他沒有走得太近,只把溫水放在靠門的長椅上。
「今天的問題解決了?」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帳本上被劃掉的問號。
「解決了一半。
「7
亞伯拉罕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兩半餅乾上,頓了頓,笑了笑。
「聽起來很合適。」
盧克立刻把帳本合上,塞回西裝內側口袋。
動作很快。
亞伯拉罕像是沒有看見,只把咖啡遞給陳拙。
「前廳還有幾袋麵包要分。」
陳拙接過杯子,站起身。
盧克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把那截紫銅管重新塞進口袋,拍了拍胸口,確認帳本還在,臨走前,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條把圓分成兩半的粉筆線。
然後,他彎腰,把另外半塊餅乾拿起來,塞進內襯口袋。
這一次,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報酬。
前廳里,亞伯拉罕已經開始把臨期面包裝進紙袋。陳拙走過去幫忙,紙袋邊緣有些硬,折起來時會發出輕微的響聲。
盧克從禮拜堂里出來,沒有跟他們說再見。
他像往常一樣,從前門鑽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一瞬,又隨著門被關上而被擋在外面。
亞伯拉罕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
「他這次沒有跑得那麼快。」
陳拙把一個紙袋放到桌邊。
「因為帳本在口袋裡。」
亞伯拉罕看向他。
陳拙低頭折著另一個紙袋,語氣很輕鬆。
「跑太快,容易掉。」
亞伯拉罕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前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保溫桶里熱水輕微晃動的聲音。
陳拙回頭看了一眼禮拜堂。
地板上,那塊餅乾留下的碎屑還在,旁邊是一條把圓分成兩半的粉筆線。
這當然不是霍奇猜想。
甚至簡單得不像數學。
可對盧克來說,邁克嘴裡的半磅,從今天開始不再是一句可以隨便糊弄他的聲音。
它是一磅的一半。
能被拆開。
也能被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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