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四分之一


  第383章 四分之一

  周六上午,普林斯頓沒有再下雪。

  雪停以後,路面反而更濕。

  拿騷街兩邊的樹枝掛著細小的水珠,風一吹,水點便落下來,打在行人的肩膀上。

  街角麵包房已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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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烤麵包和咖啡的味道順著街口慢慢散開。

  前幾次去特倫頓,大多隔著五天左右。

  沒人把這件事寫進日程表。

  只是盧克的問題總會隔幾天從廢品站、帳本或者邁克嘴裡冒出來,陳拙也總會在差不多的時候想起那本越來越皺的小帳本。

  這一回隔得稍微久了一些。

  答辯。

  學位歸檔。

  聘任。

  還有海對岸陸續傳回來的電話和消息。

  幾件事撞在一起,中間幾天一下就過去了。

  前一天晚上,陳拙給亞伯拉罕發了條簡訊。

  明早特倫頓?

  沒多久。

  手機震了一下。

  老地方。別穿太乾淨。

  所以第二天一早,陳拙換了件耐髒的外套,沿著熟悉的路線慢跑到折扣店後巷。

  老福特已經停在那裡。

  還是那輛車。

  還是那個顏色。

  髒得非常穩定。

  後門敞著。

  車廂里堆著幾箱臨期罐頭、兩袋土豆,還有一捆用透明膠帶纏起來的舊毯子。

  亞伯拉罕半個身子探在裡面,正往車上拖一箱受潮的麵粉。

  煙沒叼在嘴裡。

  夾在耳朵後面。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回。

  「來得正好。」

  停了一下。

  「陳博士。」

  陳拙站到車尾。

  「叫得挺順。」

  「我練了一晚上。」

  亞伯拉罕把紙箱往外一推。

  箱底發出一聲不太可靠的輕響。

  「博士先生,搭把手。」

  陳拙伸手托住。

  「底快破了。」

  「我知道。」

  「知道還這麼搬?」

  「因為我只有兩隻手。」

  陳拙笑了一下。

  兩人把箱子重新托穩。

  罐頭碼到邊角。

  麵粉放中間。

  剩下幾箱東西也陸續塞進去。

  亞伯拉罕動作還是一貫的粗。

  但不亂。

  哪箱不能壓,哪袋快漏,什麼東西最後放。

  他都記得。

  最後那捆毯子推進去。

  哐當。

  後門關上。

  「走。」

  陳拙繞到副駕駛。

  座位上放著一個皺巴巴的紙袋。

  亞伯拉罕順手扔給他。

  「早餐。」

  「吃過了。」

  「那再吃一點。」

  「為什麼?」

  亞伯拉罕擰鑰匙。

  發動機連續咳嗽幾聲,終於醒了。

  「你現在地位高了。」

  「胃也應該提高一下待遇。」

  陳拙打開紙袋。

  裡面是半個牛肉卷。

  還溫著。

  他咬了一口。

  沒再客氣。

  舊福特開出後巷。

  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過了一會兒。

  亞伯拉罕忽然說:「早上神學院那邊有人給我打電話。」

  陳拙看過去。

  「找你?」

  「問我認不認識你。」

  「為什麼問你?」

  「因為他們知道我以前在普林斯頓神學院待過。」

  亞伯拉罕打了個方向。

  「又知道我現在還沒滾出新澤西。」

  「所以順手問了一圈。」

  陳拙咽下嘴裡的牛肉卷。

  「媒體?」

  「差不多。」

  亞伯拉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有人想找認識你的人聊聊。」

  「你怎麼說?」

  「說我不認識。」

  陳拙看他。

  亞伯拉罕面不改色。

  「神父偶爾也需要靈活理解誠實。」

  「這屬於哪一派神學?」

  「窮教堂實用主義。」

  陳拙笑了一下。

  亞伯拉罕卻沒跟著笑多久。

  車開過前面的路口以後,他才繼續道:「這裡的事,最好別讓他們知道。」

  「嗯。」

  「不是因為見不得人。」

  「我知道。」

  亞伯拉罕一隻手扶著方向盤。

  「他們喜歡故事。」

  「辦公室、論文、黑板,沒幾個人真看得懂。」

  「但一個普林斯頓的年輕數學家,周末坐破車去特倫頓,幫教堂搬罐頭,再教一個小孩算帳。」

  他搖搖頭。

  「這就太好寫了。」

  陳拙沒說話。

  亞伯拉罕看著前面的路。

  「可這裡的人不是給誰的報導添顏色的。」

  這句話說完。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拙把紙袋折起來。

  「我不會說。」

  「你自己當然不會。」

  亞伯拉罕說。

  「不過別人要是問得細,你心裡留點數。」

  「去哪,見誰,為什麼每隔幾天往這邊跑,這種問題看著都不大。」

  「拼起來就不一定了。」

  陳拙點頭。

  「明白。」

  亞伯拉罕嗯了一聲。

  到這裡就不再說。

  過了半分鐘。

  他又恢復那副樣子。

  「當然。」

  「博士還是好東西。」

  陳拙看他。

  「你不是差點也有一個?」

  「是。」

  「後來呢?」

  「後來發現博士論文不能堵屋頂。」

  亞伯拉罕拍了拍方向盤。

  「罐頭可以墊桌腿。」

  「論文連這個都不太行。

  97

  「紙太軟。」

  陳拙說。

  「所以你看。」

  「數學家也有實用價值。」

  亞伯拉罕笑罵了一句。

  舊福特繼續往特倫頓開。

  教堂門口已經有人在等。

  亞伯拉罕把車停穩。

  下車第一件事就是沖前面喊:「排好。」

  「誰再擠,今天多背一章《創世記》。」

  原本有點亂的人群居然真往後讓了讓。

  陳拙從車裡搬罐頭。

  麵包。

  ——

  土豆。

  舊毯子。

  來回兩趟以後。

  亞伯拉罕朝禮拜堂方向偏了偏頭。

  「人在裡面。」

  陳拙放下紙箱。

  推門進去。

  禮拜堂還是很冷。

  那塊舊黑板立在前面。

  長椅旁邊多了一張舊桌子,桌腿下面墊著兩片硬紙板,還是有一點晃。

  盧克坐在那裡。

  懷裡抱著帳本。

  本子比上次更舊。

  封皮有水漬。

  邊角起了毛。

  夾在裡面的鉛筆又短了一截。

  陳拙進門。

  盧克先抬頭看他。

  神情有一點怪。

  像是已經憋了一會兒。

  「他們說你是博士了。」

  陳拙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嗯。」

  盧克打量他兩眼。

  「也沒什麼不一樣。」

  「應該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知道。」

  盧克想了一會兒。

  忽然問:「那你會算四分之一嗎?」

  陳拙停了一下。

  「會。」

  盧克立刻把帳本推過來。

  「那這個。」

  果然。

  博士這個話題到這裡就結束了。

  帳本翻在新的一頁。

  前面已經多了不少東西。

  有些字陳拙甚至要看兩遍才能認出來。

  數字倒清楚多了。

  最後一行旁邊留著一個很重的問號。

  盧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小小的黃銅片。

  「邁克說這個只有四分之一磅。」

  「給的錢也少。」

  他看著陳拙。

  「半磅我知道。」

  「四分之一是什麼?」

  陳拙沒急著拿粉筆。

  從口袋裡摸出瑪蒂爾達包的餅乾。

  盧克立刻看過去。

  「教具?」

  「你進步了。」

  陳拙掰開一塊。

  先兩份。

  再把其中一份分開。

  盧克盯著看了幾秒。

  「半塊的半塊?」

  「差不多。」

  「就是四分之一?」

  「嗯。」

  沒再往下講。

  也沒在地上寫一排算式。

  盧克低頭。

  盯著自己的帳本想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鉛筆。

  把原來那個問號劃掉。

  重新補了一筆。

  陳拙看了看。

  「算對了?」

  「嗯。」

  「那餅乾歸你。」

  盧克伸手就拿。

  動作一點都不慢。

  不過餅乾剛到手。

  他忽然又停住。

  「等等。」

  「怎麼了?」

  盧克看向桌上的那塊黃銅。

  「如果邁克說的四分之一磅是假的呢?」

  陳拙抬起眼。

  這才是今天真正有意思的問題。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他秤的。」

  「那你看見秤了嗎?」

  盧克想了想。

  「看見了。」

  「看懂了嗎?」

  沒聲音了。

  答案很明顯。

  盧克低下頭。

  手裡的餅乾也沒吃。

  過了一會兒。

  才問:「那秤會騙人嗎?」

  陳拙說:「秤不一定。」

  「用秤的人會。」

  盧克抬頭。

  禮拜堂里安靜了幾秒。

  前廳那邊傳來亞伯拉罕的聲音。

  「罐頭不是棒球!」

  「再扔一個你自己去撿!」

  盧克沒理。

  還盯著陳拙。

  「那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

  「它到底多重。」

  陳拙看了一眼那塊黃銅。

  「這要學秤。」

  「今天講。」

  「今天不夠。」

  盧克立刻皺眉。

  「為什麼?」

  「因為不只是認數字。」

  「你得知道它怎麼稱。」

  「哪裡可能不對。」

  「哪種不對能看出來。」

  陳拙停了停。

  「這幾句話講完沒用。」

  盧克盯著他。

  「那你下次來。」

  很快。

  幾乎沒有猶豫。

  陳拙點頭。

  「來。」

  盧克這才低下頭。

  重新把帳本拉近。

  剛才那一行下面。

  他又補了兩個簡單的記號。

  一個是邁克給的錢。

  一個是自己算出來該有的錢。

  兩邊差了一點。

  不多。

  但現在至少分開了。

  陳拙看了一眼。

  沒替他改格式。

  「以後這麼記也行。」

  盧克問:「然後下次學秤?」

  「嗯。

  「」

  這才滿意。

  他低頭咬了一口餅乾。

  亞伯拉罕進來的時候。

  盧克已經把帳本合上了。

  溫水放到桌邊。

  咖啡遞給陳拙。

  亞伯拉罕掃了一眼那塊黃銅。

  「今天又被邁克騙了?」

  盧克立刻說:「還不知道。」

  亞伯拉罕挑眉。

  這回答比以前明顯不一樣。

  「為什麼不知道?」

  盧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帳本。

  「錢我算了。」

  「重量還不會。

  「,亞伯拉罕看向陳拙。

  「下一課?」

  「秤。」

  盧克先回答。

  亞伯拉罕笑了一聲。

  「現在開始自己點課了?」

  盧克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我要用。」

  這三個字說得很理所當然。

  陳拙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學。」

  亞伯拉罕點頭。

  「非常合理。」

  盧克站起來。

  把黃銅片裝回口袋。

  帳本塞在最裡面。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下次別隔這麼久。」

  陳拙看他。

  「我上次有事。」

  「博士?」

  「算是。」

  盧克想了想。

  「現在沒了?」

  「那個事結束了。」

  「那五天。」

  陳拙笑了一下。

  「行。」

  盧克這才推門出去。

  冷風鑽進來。

  門又合上。

  亞伯拉罕站在旁邊。

  看了幾秒。

  「完了。」

  「什麼?」

  「你現在有固定學生了。」

  陳拙把咖啡杯放下。

  「交易對象。」

  「行。

  」

  亞伯拉罕點頭。

  「固定交易對象。」

  他拿起桌上的餅乾碎屑。

  順手扔進嘴裡。

  陳拙看他。

  「那是教具。」

  「報廢教具。」

  亞伯拉罕嚼了兩下。

  「別浪費。」

  前廳又有人喊。

  他轉身準備出去。

  走到門口。

  忽然停了一下。

  「剛才車上的事。」

  陳拙抬頭。

  「嗯。」

  「如果真有人開始往這裡打聽。」

  亞伯拉罕靠著門框。

  「我會先跟你說。」

  「有必要的話,你暫時別來。」

  陳拙沒有馬上回答。

  亞伯拉罕抬手。

  「不是趕你。」

  「我知道。」

  「也不是防你。」

  「知道。」

  亞伯拉罕點頭。

  「那就行。」

  「這裡的人還得照常領麵包。」

  「盧克也還得照常賣他的破銅。」

  「別讓外面的人把這些事弄亂。」

  陳拙嗯了一聲。

  亞伯拉罕這才推門出去。

  前廳的聲音一下湧進來。

  有人問毯子還有沒有。

  有人在找紙袋。

  一個孩子在哭。

  亞伯拉罕剛出去就開始喊:「一個一個來!」

  禮拜堂里重新只剩陳拙。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舊桌子。

  黃銅已經被盧克帶走。

  帳本也不在。

  只剩一點餅乾碎屑。

  還有桌面上,被鉛筆壓出來的兩道淺淺痕跡。

  下次。

  學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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