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你知道他是誰嗎
第384章 你知道他是誰嗎
周日下午,普林斯頓圖書館裡很安靜。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玻璃窗邊緣還留著一點水汽,窗外的樹枝光禿禿地伸著,風吹過時,枝頭那些沒落乾淨的水珠會輕輕抖一下,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克拉麗絲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攤著那本《十六世紀的美第奇家族》,書頁停在同一頁已經快半個小時了。
那一頁上有一幅小小的黑白插圖,旁邊是幾段關於佛羅倫斯宮廷和贊助關係的文字,她的手指搭在書頁邊緣,偶爾動一下,卻始終沒有翻過去。
她不是看不懂。
只是今天很難看進去。
比安卡就是在這個時候坐到她對面的。
椅子被拉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克拉麗絲抬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比安卡已經把一張列印紙壓在她的書邊上。
「你知道他是誰嗎?」
克拉麗絲看著她。
「誰?」
比安卡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克拉麗絲攤開的書,又抬頭看她,臉上寫著一種非常明確的「不用裝了」。
克拉麗絲把手裡的筆放下。
「你想說誰?」
「你圖書館裡的那個人。
克拉麗絲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我的。」
「好。」
比安卡點點頭,語氣很配合。
「那就是你最近讀美第奇時,眼睛偶爾會散步過去的那個人。」
克拉麗絲看向窗外。
「我沒有。」
比安卡把列印紙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有沒有,可以先放一邊,你先看看這個。」
克拉麗絲低頭。
列印紙是從網頁上截下來的,頁邊還帶著圖書館印表機留下的一點灰色邊框,上面有幾行很規整的字,來源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網站。
她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直到視線落到那個名字上。
陳拙。
數學。
特聘研究員。
克拉麗絲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停住。
比安卡壓低聲音。
「我在計算機房看到有人列印這個,數學系那邊已經有人在說了。」
克拉麗絲沒有馬上抬頭。
她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像是怕自己看錯。
「是他?」
「是他。」
「你確定?」
「十四歲,華國人,數學,范恩樓。」
比安卡一項一項數給她聽。
「除非普林斯頓最近又藏了另一個十四歲的華國數學天才,不然就是他。」
克拉麗絲終於抬起頭。
「十四歲?」
比安卡看著她。
「你現在才抓到這個重點?」
「這不是重點嗎?」
「當然是重點。」比安卡說。
「但不是唯一的重點。重點是,他不是本科生,也不是普通研究生,他已經博士答辯通過了,而且被高等研究院放進了研究人員名單。」
她說完,自己也像是覺得這句話有點離譜,又低頭看了一眼列印紙。
「老實說,我早上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為有人把幾個不同人的消息拼在一起了。」
克拉麗絲沒說話。
她想起咖啡館那天。
比安卡替她開了一個不算高明的頭,她坐在桌邊,手指碰著杯沿,半天才把話接下去。
陳拙那時候很平靜,沒有因為她們的突然靠近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裝作看不懂她的窘迫。
現在想起來,她才意識到,他大概從一開始就看懂了。
只是沒有戳破。
這讓她比剛剛看到特聘研究員幾個字時還要尷尬一點。
比安卡觀察著她的表情。
「你現在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一定在想什麼。」
克拉麗絲把列印紙往書里壓了壓。
「我在想,我之前是不是說過什麼很蠢的話。」
比安卡立刻來了精神。
「你說過幾句,你要我幫你回憶嗎?」
「不用。」
「真的不用?我記憶力還不錯。」
「比安卡。」
「好吧。」
比安卡舉起雙手,笑了一下。
「不過說真的,他那天也沒有讓你難堪。」
克拉麗絲沒有否認。
這也是她覺得更尷尬的地方。
如果對方遲鈍,她還能安慰自己,沒人注意到。
可陳拙不是遲鈍,他是那種看得明白,卻會把場面輕輕接住的人。
比安卡把胳膊支在桌上,湊近了一點。
「所以,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下次見到他。」
克拉麗絲看著她。
「正常打招呼。」
「你上次也說要正常。」
「我上次很正常。」
比安卡沒說話,只看著她。
克拉麗絲撐了兩秒,敗下陣來。
「至少沒有太不正常。」
比安卡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又怕圖書館管理員看過來,趕緊把聲音壓低。
「那今天你可以練習一下。」
克拉麗絲還沒問練習什麼,圖書館門口那邊便有人走了進來。
陳拙背著包,手裡拿著幾張折好的草稿紙,外套袖口沾了一點很淺的灰,他沒有往這邊看太久,只像平常一樣穿過書架旁邊的過道,朝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克拉麗絲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那張列印頁壓進書底。
比安卡看見了。
「你藏什麼?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克拉麗絲低聲說。
「閉嘴。」
陳拙在不遠處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們。
是因為地上掉了一張書籤。
書籤落在桌腳旁邊,半截壓在椅子腿下,只露出一角,陳拙彎腰把它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克拉麗絲桌邊。
「你的?」
克拉麗絲這才發現自己的書籤不見了。
那是一張佛羅倫斯舊書店送的紙書籤,邊緣已經有些軟,正面印著一座橋的線描圖,她伸手接過來。
「謝謝。」
陳拙點點頭,準備回自己的位置。
克拉麗絲看著手裡的書籤,忽然覺得如果這時候什麼都不說,反而更奇怪。
她抬頭。
「我看到了那個消息。」
陳拙停下腳步。
「哪個?」
克拉麗絲一愣。
比安卡在對面低頭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陳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抱歉,最近好像有幾個。」
克拉麗絲原本繃著的一點尷尬,被這句話鬆開了些。
「高等研究院那個。」
「嗯。」
「恭喜。」
陳拙看著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
這本來已經夠了。
可比安卡顯然不打算讓這段對話太順利。
她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兩個人都聽見。
「她剛剛練習過怎麼說這句話。」
克拉麗絲立刻看向她。
「我沒有。」
比安卡一本正經。
「你在心裡練習的,不算嗎?」
陳拙停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應該回答得正式一點?」
克拉麗絲耳根有點熱。
「不用。」
陳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比安卡,像是終於明白這場面該怎麼接,他沒有繼續玩笑,只把手裡的草稿紙往自己座位那邊輕輕抬了抬。
「那我先過去了。」
「好。」
克拉麗絲說完,又覺得這個「好」太短,便補了一句。
「恭喜是真的。」
陳拙笑了一下。
「謝謝,這個也是真的。」
他說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草稿紙攤開,又從包里拿出一本書,動作和前幾次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因為列印頁上多出來的頭銜而變得更正式,也沒有因為圖書館裡有人看他而刻意迴避。
沒多久,他低頭寫了起來。
比安卡托著下巴,看了那邊一眼,又轉回來。
「看吧。」
克拉麗絲重新把書籤夾進書里。
「看什麼?」
「他沒有變成一座雕像。」
克拉麗絲沒有理她。
比安卡又說。
「也沒有突然開始用拉丁文跟你說話。」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可以。」比安卡說。
「但我還有最後一句。」
克拉麗絲看向她。
比安卡把那張列印頁從書底下抽出一角,又輕輕推回去。
「你之前只是覺得他有意思,現在你知道他確實很厲害,區別不大。」
克拉麗絲看著她。
「區別很大。」
「哪裡大?」
克拉麗絲想了想。
她也說不清。
如果非要說,大概是以前她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偶然多看了幾眼,可現在,那幾眼好像都有了明確對象。
她最後只是說。
「我現在更不知道該怎麼自然了。」
比安卡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那就繼續不自然,至少你今天把恭喜說出來了。」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書頁。
那一頁她今天已經停了太久,美第奇家族,佛羅倫斯,十六世紀,贊助人和城市政治,全都被她和比安卡的幾句話打亂了。
她把列印頁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里。
然後重新拿起筆。
比安卡終於沒再說話。
圖書館裡又安靜下來。
遠處有人翻書,紙頁發出很輕的響聲,窗外的水珠從樹枝上落下來,打在窗沿上,一下就沒了。
克拉麗絲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拙。
他已經完全低下頭,像是剛才那段短短的對話沒有在他那裡留下什麼痕跡,草稿紙上有幾行她看不懂的符號,筆在他手裡移動得很慢。
克拉麗絲收回視線。
她把書籤放好,終於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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