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計劃著
第385章 計劃著
十二月上旬的范恩樓,比前些日子鬆了不少。
這種松,不是突然沒人工作了。
黑板上還是有粉筆灰,辦公室里還是有人關著門寫東西,走廊盡頭的暖氣管道也還是時不時響一下,像一隻老舊鐵皮箱子在牆裡翻身。
只是人們說話的內容開始變了。
咖啡機旁邊,有人貼了一張紙。
假期期間開放時間,請勿相信咖啡機會自我補給。
下面不知道是誰用鉛筆補了一句。
但我們仍然相信奇蹟。
伍利經過時,在那張紙前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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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依舊穿著深灰色西裝,細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胸前口袋裡三支筆並排插著,黑、紅、藍,筆夾弧度整齊得像是隨時準備接受行政處檢查。
他看完,沒有把那句鉛筆字擦掉。
這已經算是范恩樓十二月上旬的一種節日氣氛。
走廊里偶爾有人抱著紙箱從辦公室出來,箱子裡露出半卷海報,幾本書,一隻馬克杯,還有一盆看起來不太樂觀的小綠植。
有人站在門口和隔壁交代澆水頻率,語氣嚴肅得像在交接一項長期科研項目。
「每三天一次,不要太多。」
「如果我忘了呢?」
「那它會死。」
「那我儘量不忘。」
范恩樓里有不少這樣聽起來很嚴謹,實際上又非常生活化的對話。
十二月一到,連最不願意離開黑板的人,也開始想起自己有家,有孩子,有父母,有別的城市的房子,或者至少有一張不在辦公室里的床。
陳拙上午到辦公室時,門口的信格里又多了幾封轉來的信,上面貼著新列印的姓名條,字體很端正。
陳拙。
數學系。
特聘研究員。
紙條很薄,貼得卻很平,大概是伍利親手貼的,邊緣與信格木框平行到幾乎沒有偏差。
陳拙把信拿出來,回到辦公室。
剛把外套掛好,剛坐下沒多久,門被敲了兩下。
「請進。」
伍利推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文件夾,另一隻手裡還有一頁整理好的清單。
「早上好,陳先生。」
「早上好。」
伍利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面前。
「假期前的說明。」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我還沒買票。」
「所以我沒有寫日期。」
伍利說得很平穩,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他把清單放在文件夾上方。
「這不是離院手續,也不是旅行安排,只是研究院十二月中旬以後會按假期時間運轉,如果你到時候離開普林斯頓一段時間,提前告訴我一個大概範圍就可以。」
陳拙打開文件夾。
裡面沒有厚厚一摞材料,只有幾頁紙。
研究院假期開放時間,行政處值班時間,圖書館開放時間調整,外部詢問摘要。
以及一張夾在最後的便簽。
預計離開時間。
預計返回時間。
下面兩行都是空的。
「不用現在填。」
陳拙看著那張空白便簽。
「那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如果等到所有人都想起自己要離開普林斯頓時,行政處會變得非常擁擠。」
伍利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句話還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
「而且通常那時候,大家的記憶力會隨假期臨近而下降。」
陳拙笑了一下。
伍利表情不變。
「這不是玩笑,每年都會發生。」
他說完,又把那頁外部詢問摘要單獨抽出來,放到陳拙面前。
摘要比上一次更長了些。
學術邀請,訪問邀請,校友刊物約稿,採訪請求,來自華國的媒體詢問..
還有幾封沒有明確主題、但措辭非常熱情的來信。
「我篩掉了重複邀請、明顯媒體採訪,以及那些只寫希望深入了解成長經歷」卻沒有說明具體用途的來信。」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也不急。」
伍利把文件夾邊緣推正。
「一月以後再看比較合適。」
「一月以後?」
「多數人十二月下旬並不是真的想推進事情。」伍利說。
「他們只是想在假期前把郵件發出去,好讓自己覺得已經推進了事情。」
這句話說得很伍利。
職業,準確,甚至帶著一點誠實。
陳拙點點頭。
「那先放著。」
「我也是這個建議。」
伍利的視線又一次短暫停在那張斜出半寸的草稿紙上。
這一次,陳拙伸手,把它往回推了一點。
沒有完全齊。
但比剛才好。
伍利沉默了一秒。
「謝謝。」
然後他轉身出去了。
陳拙低頭繼續看那幾頁假期說明。
紙面上寫得很平常。
日期。
時間。
聯繫方式。
注意事項。
沒有哪一行在催他離開,也沒有哪一行說他必須留下,只是所有這些普通的字連在一起,把一件事很自然地推到了眼前。
十二月上旬了,很多人要走了。
他也該開始算日子。
上午剩下的時間,陳拙仍然在黑板前寫東西。
霍奇草稿沒有因為十二月上旬就自動變薄,常數C的材料也沒有因為博士答辯歸檔就變得不需要整理,黑板左側仍然寫著幾條從已知結果往未知地方走的線,右側則被他擦掉一半,又重新補上。
中午他去餐廳時,明顯聽見旁邊幾桌都在聊假期。
有人說要去波士頓。
有人說要回德國。
有人抱怨機票貴。
有人把辦公室植物託付給隔壁,反覆強調不要澆太多水,像在交代一位身體不太好的親戚。
陳拙端著餐盤坐下時,有兩個不認識的人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那種眼神不算冒犯,只是多停了一下。
最近這種眼神變多了。
不是所有人都認得他,但「十四歲」「華國」「博士」「特聘研究員」這幾個詞被放在一起,本來就不太容易安靜。
范恩樓不是熱鬧的地方,可再不熱鬧,也會有人從列印頁,郵件,走廊談話和網頁目錄里知道他的名字。
陳拙低頭吃飯,沒有多看。
下午,他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的假期時間也已經貼出來,克拉麗絲坐在靠窗的位置,比安卡不在。
那本《十六世紀的美第奇家族》攤在她面前,她這次倒是在認真看,陳拙經過時,她抬頭看見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陳拙也點頭。
沒有更多話。
這樣反而比前一天更自在。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寫了半頁草稿,圖書館裡有人翻書,有人低聲問管理員複印機什麼時候關閉。
窗外天色暗得很早,下午四點不到,玻璃上就已經映出室內的燈。
傍晚回皮埃爾家時,廚房裡有熱湯的味道。
瑪蒂爾達正在把麵包切成片。
她最近已經不太需要別人對粥發表意見了,轉而開始研究哪些湯可以配劉秀英寄來的牛肉醬。
皮埃爾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封列印出來的郵件,鼻樑上的眼鏡滑下來一點。
陳拙進門後,瑪蒂爾達回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范恩樓怎麼樣?」
「很多人在收拾東西。」
皮埃爾從郵件後面抬起頭。
「十二月到了,大家都開始想起自己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瑪蒂爾達把麵包籃放到桌上。
「說得像你沒有一樣。」
皮埃爾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封郵件。
「我只是想得比較晚。」
晚飯比前幾天輕鬆。
桌上沒有答辯委員會,沒有博士手續,也沒有媒體請求。
瑪蒂爾達說隔壁的威爾遜夫婦下周要去緬因州,皮埃爾的一個同事準備回瑞士,研究院餐廳的假期時間已經貼出來,圖書館聖誕前會提前關門。
她說完這些,很自然地看向陳拙。
「你聖誕節大概回華國吧?」
這句話問得很平常。
沒有「想不想」,沒有「能不能」。
大家都要放假,他當然也要回家。
陳拙把勺子放回碗邊。
「嗯,應該回。
「6
「十二月中旬以後?」皮埃爾問。
「差不多。」陳拙說。
「這幾天先把范恩樓那邊的材料收一下。」
皮埃爾點點頭。
「時間上可以,不用今天就把日期定死,先有個大概範圍。」
「那要記得先跟你媽媽說一聲。」瑪蒂爾達說。
「晚上打。」
「她一定會高興的。」
瑪蒂爾達說完,又想起什麼。
「不過你先說大概就好,別讓她以為明天就要去機場。」
陳拙笑了一下。
「我知道。」
皮埃爾把麵包遞給他。
「票可以過幾天再看,十二月中旬以後走,比較合適。」
這話說得很普通。
沒有什麼安排,也沒有什麼批准,就像一個住在普林斯頓多年的長輩,根據十二月的日曆和往年的經驗,隨口幫他把時間往前推了推。
陳拙接過麵包。
「嗯。
「6
「這幾天還去特倫頓嗎?」
瑪蒂爾達又問。
陳拙點頭。
「還去一次。」
「亞伯拉罕那邊?」
「嗯。
「」
皮埃爾抬頭看他。
「還是他來接你?」
「還是老地方。」
皮埃爾點點頭。
「那就行,別自己過去。」
瑪蒂爾達把湯碗放到陳拙面前。
「穿厚一點,早飯也要吃。」
「亞伯拉罕一般會帶早餐。」
瑪蒂爾達看了他一眼。
「那你也先在家吃一點。」
陳拙沒有替亞伯拉罕辯解。
他也沒有在飯桌上多說盧克。
那本皺巴巴的小帳本,一小截黃銅片,一美分的差距,還有那句沒有秤怎麼辦,都還留在特倫頓那張會晃的舊桌子上。
這件事不適合在晚飯桌上講得太細。
可回國前,他確實還要去一次。
至少要把秤講完。
晚飯後,陳拙幫瑪蒂爾達把碗盤收到廚房,又回到二樓房間。
小露台外面還有一點沒化乾淨的雪,欄杆邊緣結了一層薄冰,屋裡開著暖氣,桌上放著伍利下午送來的文件夾,文件夾邊緣整齊,和旁邊那摞霍奇草稿形成了明顯對比。
陳拙把手機拿出來。
通訊錄里,家那個號碼安靜地躺在最上面。
他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來。
「餵?」
是劉秀英。
背景里有一點水聲,像是廚房水龍頭剛關掉,遠處還有電視機很低的聲音。
「媽,是我。」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一下。
「小拙?」
劉秀英的聲音立刻近了些。
「吃飯沒有?」
「吃了。」
「那邊冷不冷?」
「還好,今天沒下雪。」
劉秀英像是放下一點心,又馬上問。
「是不是有什麼事?」
陳拙坐在桌邊,看了一眼窗外。
「我這邊十二月中旬以後,回家。」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真的?」
「還沒定。」陳拙說。
「票也還沒買,先跟你們說一聲。」
劉秀英的聲音還是一下子輕快了些。
「那也好,那也好,大概能回來就好。」
她像是想問很多話,又努力把它們按住。
「那什麼時候能定?」
「過幾天。」
「回來住幾天?」
「還不知道。」
「路上轉不轉機?」
「也還不知道。」
劉秀英問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這問得太早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建國的聲音。
「誰?是不是小拙?」
劉秀英立刻說。
「他說十二月中旬以後回來。」
腳步聲近了。
陳建國接過電話,聲音比劉秀英穩一些。
「票還沒定?」
「嗯。
「」
「沒定就先別往外說太多。」陳建國說,「等定了再說。」
「嗯。
「,「路上別買太趕的票,安全要緊。」
「好。」
陳建國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能回來當然好。不能趕也別硬趕。」
劉秀英在旁邊似乎輕輕拍了他一下。
「你別亂說。」
陳建國的聲音遠了一點。
「我這是讓他別急。」
劉秀英把電話拿回來。
「你爸就是這個意思,你能回來,媽當然高興,就是還沒定的時候,先別急,別為了回來折騰自己。
「」
「我知道。」
「那你定了再告訴媽。」
「嗯。
「」
劉秀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她像是本來想問「回來想吃什麼」,又覺得現在問太早,最後只是輕聲說。
「先知道你可能回來,媽就高興。」
陳拙握著手機。
樓下傳來瑪蒂爾達收拾廚房的聲音,皮埃爾似乎在客廳里翻報紙,窗外的小露台上,薄冰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微弱的白。
「等定了,我再打。」
「好。」劉秀英說,「媽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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