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坐下
第428章 坐下
剛才椅子撞到書櫃的聲音不小。
陳拙那一聲成了，也不算輕。
所以門外那道腳步聲停下來時，陳拙並不意外。
幾秒後，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陳拙抬頭。
「進來。」
門開了。
伍利站在門口。
他手裡還拿著一隻咖啡杯，顯然只是路過，杯子裡的咖啡還冒著一點熱氣。
「我剛才聽見......」
伍利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
淺黃色題目頁攤在那裡。
題目欄里那一行字很清楚。
霍奇猜想的證明。
伍利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看著那一行字。
咖啡杯被他握在手裡，杯口的熱氣慢慢往上飄。
過了好幾秒，他才往屋裡走了兩步。
他沒有問「真的假的」。
也沒有問「寫完了嗎」。
他只是看了看題目頁，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稿紙。
最後，他看向陳拙。
「需要叫皮埃爾教授過來嗎？」
陳拙點了一下頭。
「叫吧。」
伍利把咖啡杯放到門邊的小柜上，轉身就走。
門沒有關嚴。
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一點墨跡。
他抽了張紙擦了擦。
擦不乾淨，也就沒再管。
過了幾分鐘，走廊里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皮埃爾走在前面。
他身上還穿著外套，手裡夾著一隻文件夾，像是原本正準備去什麼地方，伍利跟在後面。
皮埃爾進門以後，第一眼先看見陳拙。
第二眼，才落到桌面上。
淺黃色題目頁放在全稿最上面。
霍奇猜想的證明。
皮埃爾站在那裡，沒說話。
他看著那一行字。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伍利站在門邊，也沒有出聲。
陳拙坐在桌後，輕輕壓著稿紙邊緣。
皮埃爾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旁邊的空椅子上。
外套也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他拉開陳拙對面的椅子，坐下。
椅腳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皮埃爾沒有問別的。
他只說：「從哪裡開始看？」
陳拙把最上面的題目頁拿起來，放到一邊。
然後從稿子中間抽出幾頁，又從後面抽出最後那一小摞，按順序擺到皮埃爾面前。
「這裡。」
他說。
「再接這裡。」
皮埃爾低頭看。
第一頁，他看得很慢。
第二頁，他還是很慢。
第三頁的時候，他伸手把前面那一頁又拿了回來。
陳拙沒有解釋。
只是把旁邊一頁也抽出來，推過去。
皮埃爾看見了，伸手接過，放到左邊。
伍利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輕聲問：
「需要咖啡嗎？」
皮埃爾沒有抬頭。
「等一下。」
伍利便沒有動。
辦公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皮埃爾的手指壓在稿紙邊上，從一行移到下一行。
看到某一處時，他停住了。
這一停，就是很久。
陳拙坐在對面，沒催。
伍利也不說話。
皮埃爾把那一頁往前推了半寸，又把左邊那頁拿回來，放在它前面。
他看前一頁。
再看後一頁。
然後又回到中間那一行。
半晌，他抬起頭。
「黑板。」
陳拙站起來，把靠牆那塊黑板擦乾淨。
黑板上原來還有幾行早些時候留下的符號，被板擦一層層抹掉，粉筆灰浮起來，在燈光下很淺地晃了一下。
皮埃爾拿起粉筆，站到黑板前。
他沒有寫太多。
只寫了幾行頁碼。
又在頁碼後面畫了三條短線。
陳拙走過去，在第二條短線旁邊補了一個符號。
皮埃爾看了一眼。
沒說對，也沒說錯。
只是重新低下頭，看手裡的稿紙。
過了一會兒，他把粉筆放下，回到椅子上。
這一次，他翻頁的速度快了一點。
不是快很多。
只是比剛才少了幾次停頓。
鋼筆字在燈光下很黑。
有些地方墨跡還新。
皮埃爾看著那些新墨，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
六點四十，走廊外的人聲少了。
范恩樓里大部分辦公室的門已經關上。
伍利低頭看了一眼表。
「教授。」
皮埃爾沒抬頭。
「七點的會。」
皮埃爾仍然看著稿紙。
過了幾秒，他說。
「推掉吧。」
伍利點頭。
「我去打電話。」
皮埃爾嗯了一聲。
伍利出去。
門輕輕合上。
陳拙和皮埃爾留在辦公室里。
陳拙沒有問那是什麼會。
皮埃爾也沒有再看時間。
他把稿紙重新分成三摞。
左邊是前面的鋪墊。
中間是剛才停住的那幾頁。
右邊是最後一小摞。
他先看左邊。
再看中間。
最後把右邊那一小摞壓到面前。
這一次，陳拙沒有再幫他抽頁。
皮埃爾自己翻。
翻到最後幾頁時，他的動作明顯慢下來。
辦公室里的燈光落在他的眼鏡片上，擋住了一點眼神。
陳拙只能看見他拿紙的手。
很穩，但翻頁越來越慢。
最後一頁翻出來的時候，皮埃爾的手停住了。
最底下兩個字。
證畢。
他沒有專門問。
也沒有單獨拿起來看。
只是讀到這裡，剛好看見。
那兩個字在紙面最下方，墨跡黑而深。
皮埃爾看了很久。
伍利打完電話回來時，門開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見皮埃爾低頭看著最後一頁，便沒有立刻進來。
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屋裡。
幾秒後，皮埃爾把最後一頁輕輕放回桌上。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再戴上。
「咖啡。」
伍利這才推門進來。
「我去拿。」
皮埃爾點頭。
伍利轉身離開。
陳拙重新坐下。
皮埃爾看著桌上那幾摞稿紙。
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起中間那幾頁。
七點半。
伍利端著咖啡回來。
三隻杯子。
皮埃爾面前一杯，陳拙面前一杯，他自己拿一杯。
陳拙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
皮埃爾沒有碰杯子。
他只把右手空出來，繼續翻頁。
八點多，范恩樓更安靜了。
走廊里的燈亮得有些發白。
辦公室里，黑板上多了幾行新的符號。
皮埃爾站在黑板前，粉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這一頁前面。」
陳拙從桌上抽出兩頁，遞過去。
皮埃爾接過，看了幾行，又把其中一頁放回桌上。
「不是這張。」
陳拙又抽了一頁。
皮埃爾看了一眼。
「嗯。」
沒有多餘的話。
粉筆重新落到黑板上。
一行。
兩行。
第三行寫到一半，皮埃爾停了停。
他轉身看陳拙。
陳拙走過去，在下面補了半行。
皮埃爾看著那半行。
然後繼續往下寫。
伍利坐在靠門的位置，咖啡早就涼了。
他沒有插話。
只是偶爾起身添熱水，或者把桌上看過的稿紙重新壓齊。
九點多的時候，皮埃爾終於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冷了。
他像是沒嘗出來，只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去。
「這幾頁別收。」
他說。
伍利點頭。
「好。」
陳拙把那幾頁單獨壓在桌子中間。
皮埃爾重新坐下。
他背後的黑板上，幾段推導被粉筆線連在一起。
不是完整證明。
只是他讀到這裡時，必須拿出來看的骨架。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九點四十。
十點二十。
十點五十。
陳拙辦公室的燈一直亮著。
門外有人走過兩次。
第一次腳步沒有停。
第二次，腳步慢了一點，又走了。
十一點前，伍利拿起空咖啡壺。
「我再去倒一點。」
皮埃爾點頭。
陳拙沒有抬頭。
伍利推門出去。
休息室那邊還亮著一盞燈。
阿瑟站在咖啡機旁，手裡端著杯子，袖口捲起來一點，像是剛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
他看見伍利手裡的空咖啡壺，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那裡是陳拙辦公室的方向。
「皮埃爾還在陳拙那邊？」
伍利停了一下。
「在。」
阿瑟的杯子停在半空。
「霍奇方向？」
伍利點頭。
阿瑟沒有再問。
咖啡機低低地響起來。
熱咖啡流進壺裡，聲音在空蕩的休息室里顯得很清楚。
走廊盡頭，陳拙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伍利端著咖啡回去。
門推開時，皮埃爾正低頭看最後那一小摞。
陳拙坐在對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黑板上的粉筆字一層壓著一層。
桌上最上面那張淺黃色題目頁被放在旁邊。
題目欄里那一行字，還在那裡。
霍奇猜想的證明。
伍利把咖啡壺放下。
沒有人去倒。
屋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