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昨晚的會
第429章 昨晚的會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范恩樓休息室里的咖啡機照常響著。
窗邊那張圓桌旁坐著三個人。
一個人在翻最新一期的期刊,另一個人拿著鉛筆,在餐巾紙背面寫了半行公式,寫完又劃掉,靠近咖啡機的位置,阿瑟端著杯子,正在等咖啡流滿。
休息室里原本很鬆散。
有人聊昨天下午的討論班,有人抱怨今早印表機又卡紙,還有人說昨晚七點那場會少了一個人。
「皮埃爾沒來。」
說話的是一個瘦高的教授,手裡拿著半塊餅乾。
「我還以為他只是遲到。」
另一個人笑了一聲。
「皮埃爾遲到?你見過幾次?」
「所以我才說奇怪。」
瘦高教授把餅乾放回碟子裡。
「後來是伍利打電話過來,說他來不了了。」
這句話說完,圓桌邊幾個人都抬了一下頭。
皮埃爾不喜歡沒意義的會,但他也很少臨時放人鴿子,尤其是讓伍利打電話來推,這就更少見。
有人順口打趣了一句:
「他終於覺得那場會無聊到不值得親自拒絕了?」
休息室里有人笑了兩聲。
笑聲不大,很快散開。
阿瑟站在咖啡機旁,沒有接話。
咖啡流到杯口附近,他才伸手把杯子挪開,蓋上蓋子。
大衛從門口進來時,正好聽到這一段。
他手裡抱著幾份列印紙,進門後先把紙放到靠牆的小桌上,才問。
「你們在說皮埃爾?」
瘦高教授點頭。
「昨晚七點沒來。」
大衛挑了挑眉。
「他沒來?」
「伍利打電話推的。」
大衛看了一眼阿瑟。
「你昨晚不是很晚才走?看見他了嗎?」
阿瑟端著杯子,沉默了一下。
「沒看見皮埃爾。」
他說。
「看見伍利了。」
圓桌邊有人笑著問。
「伍利又被皮埃爾抓去整理稿子了?」
阿瑟搖了搖頭。
「十一點多,他還在倒咖啡。」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點。
十一點多。
倒咖啡。
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就不是普通推掉一場會那麼簡單了。
大衛問:
「給皮埃爾?」
「應該是。」
阿瑟端著杯子走到圓桌旁坐下。
「他從陳拙辦公室那邊回來。」
這下,笑聲徹底沒有了。
有人把手裡的期刊往下壓了一點。
「陳拙?」
「嗯。」
「馬德里報告?」
阿瑟沒有立刻回答。
他昨晚問得也不多。
伍利只說了幾個字。
霍奇方向。
所以阿瑟只說:
「霍奇方向。」
這個說法落在休息室里,並沒有馬上砸出太大的動靜。
陳拙本來就在準備馬德里報告。
馬德里來信里寫的方向,本來就和霍奇有關。
他這些天在霍奇稿上有新進展,也不是不能想像。
大衛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咖啡機旁。
「皮埃爾因為霍奇方向的稿子推掉七點的會,這倒是像他會做的事。」
瘦高教授問:
「進展很大?」
阿瑟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昨天夜裡,伍利端著空咖啡壺站在休息室門口,只說皮埃爾還在陳拙那邊,看的是霍奇方向。
再往下,伍利沒說。
阿瑟也沒有追問。
那時候,他以為最多是馬德里報告前的新稿,或者某一段關鍵補充。
休息室里重新有了些聲音。
有人說陳拙最近經常在范恩樓待到很晚。
有人說皮埃爾這陣子也常把晚飯推後。
還有人說,馬德里那場一小時報告,恐怕不會只是相關進展那麼簡單。
話題慢慢從皮埃爾昨晚沒來,轉到了陳拙的馬德里報告。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
伍利走了進來。
他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手裡拿著空咖啡壺,襯衫袖口卷著,像是一整晚都沒有認真坐下來休息過。
休息室里幾道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
伍利沒想到屋裡這麼多人都在看自己,腳步頓了一下。
他舉了舉手裡的壺。
「咖啡沒了。」
沒人接這句話。
阿瑟先開口:
「皮埃爾還在陳拙那邊?」
伍利看向他。
「在。」
大衛把剛接好的咖啡放到桌上。
「看了一夜?」
伍利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咖啡機旁,把空壺放上去,重新按下按鈕。
機器低低響起來。
他這才說:
「差不多。」
休息室里又靜了一些。
西里爾就是這時進來的。
他手裡夾著一本期刊,另一隻手拿著眼鏡盒,進門後,他原本要往自己常坐的位置走,走了兩步,發現休息室里氣氛不太對。
他停下。
「怎麼了?」
沒人立刻說話。
西里爾的目光掃過阿瑟、大衛,最後落在伍利身上。
伍利站在咖啡機前。
壺裡熱咖啡一點一點往下滴。
西里爾看著他。
「皮埃爾昨晚沒去會。」
他說。
這不是問句。
伍利點頭。
「嗯。」
「去了陳拙辦公室?」
「嗯。」
「現在也在?」
西里爾的眼神沉了一點。
「陳拙呢?」
「也在。」
西里爾沒有再往前走。
休息室里那幾個人都看著伍利。
大衛問:
「到底是什麼?」
伍利的手指在咖啡機旁邊停了一下。
他不是陳拙,也不是皮埃爾。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好像不太合適。
可是題目頁就放在桌上。
他親眼看見。
皮埃爾也看見了。
陳拙沒有遮。
所以伍利還是開口了。
「我只看見題目頁。」
阿瑟抬頭。
「題目怎麼寫?」
咖啡機的聲音還在響。
熱氣從壺口慢慢冒上來。
伍利看著桌面,沒有抬頭。
「霍奇猜想的證明。」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不是剛才那種因為聽見霍奇方向而短暫停頓的安靜。
這一次,連咖啡流進壺裡的聲音都顯得很清楚。
阿瑟手裡的杯子已經送到嘴邊。
他沒有喝。
杯口停在那裡,熱氣貼著他的臉往上散。
大衛站在咖啡機旁,剛拿起的勺子沒有落進杯子裡。
西里爾看著伍利。
過了幾秒,他問:
「題目頁上寫的?」
伍利點頭。
「是。」
「陳拙自己寫的?」
「是。」
西里爾沒有再問。
他把手裡的期刊合上,放到旁邊桌上。
阿瑟終於把杯子放了下來。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昨晚問的是霍奇方向。」
他說。
伍利低聲道:
「我昨晚也沒敢多說。」
阿瑟沒有責怪他。
誰聽到這幾個字,都知道不能站在休息室門口隨便說完。
西里爾把眼鏡戴上。
「走吧。」
他說。
沒有人問去哪。
阿瑟站起來。
大衛把杯子放下。
伍利拿起剛接好的咖啡壺。
西里爾走在最前面。
阿瑟,大衛跟在後面。
伍利端著咖啡壺走在最後。
幾個人穿過休息室門口,走進范恩樓的走廊。
上午的光從窗戶里落進來,走廊地板上有一條淺亮的長線。
幾間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有人聽到腳步聲,從門裡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西里爾、阿瑟、大衛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那人愣了一下。
沒有問。
只是目光跟著他們走到走廊盡頭。
陳拙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
裡面亮著燈。
黑板上寫滿了粉筆字。
桌上幾摞稿紙分開擺著。
皮埃爾坐在桌邊,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陳拙坐在對面,手邊也是一杯咖啡,杯子裡的咖啡只少了一點。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皮埃爾正低頭看一頁稿紙。
聽到門口動靜,他抬起頭。
看見西里爾他們,他沒有意外。
也沒有解釋。
西里爾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黑板。
然後看見桌邊那張淺黃色的題目頁。
題目欄里寫著。
霍奇猜想的證明。
西里爾的視線停在那裡。
阿瑟從他身後看過去,也看見了。
昨晚那句霍奇方向,到這一刻才真正變成另外一件事。
不是方向。
不是進展。
不是報告題目里的含糊說法。
是證明。
西里爾走進辦公室。
「我們能看嗎?」
陳拙抬頭。
「可以。」
他把桌上幾摞稿紙往前推了一點。
皮埃爾沒有阻攔。
他只是把自己手裡那一頁放回原位,手指壓著頁邊,像是怕順序亂掉。
阿瑟先拿起最上面那幾頁。
他沒有坐。
站在桌邊看。
大衛從旁邊抽了一張空椅子坐下,把其中一摞稿紙拿到自己面前。
西里爾沒有立刻拿稿。
他站在黑板前,看著那些剛寫上去不久的粉筆字。
黑板上沒有完整證明。
只有幾段骨架。
頁碼、箭頭、幾處關鍵符號。
西里爾看了很久,才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中間那一小摞。
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伍利把咖啡壺放在小柜上,沒有給誰倒。
沒人伸手。
門外有人走過。
腳步慢了下來。
那人看見辦公室里的人,愣了一下。
西里爾。
阿瑟。
大衛。
皮埃爾。
陳拙。
伍利。
這間辦公室平時並不算小。
現在卻顯得很擠。
門外那個人沒有進來。
只是站了幾秒,又往後退了一步。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人從走廊那頭過來。
他原本是要去茶水間,走到這裡,也停住了。
門口慢慢多了兩個人。
他們沒有說話。
也沒人進去。
只是看著屋裡。
阿瑟翻完手裡那幾頁,終於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大衛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地上,騰出桌角。
西里爾看了一眼房間。
又看了看門口。
「這裡不夠。」
他說。
這句話很平常。
伍利立刻明白過來。
「我去看看旁邊會議室。」
辦公室門口的人自動往兩邊讓了讓。
幾分鐘後,伍利回來。
「會議室空著。」
西里爾點頭。
陳拙站起來,把淺黃色題目頁放回全稿最上面。
題目頁下面,是厚厚一摞稿紙。
皮埃爾伸手幫他把右邊那一小摞壓齊。
阿瑟把自己手裡的幾頁放回原處。
大衛拿起桌邊幾張草稿紙,想了想,又放下,只拿了自己的杯子。
陳拙抱起那摞稿紙。
紙頁很厚,壓在懷裡,有一點沉。
他走出辦公室。
門口的人往兩邊讓開。
走廊里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幾個人。
沒人說話。
他們的目光落在陳拙懷裡的那一摞稿紙上。
最上面那張淺黃色題目頁露著。
題目欄里那一行字,很清楚。
霍奇猜想的證明。
陳拙抱著稿紙,往會議室走去。
皮埃爾走在他身側。
西里爾,阿瑟,大衛跟在後面。
伍利拿著咖啡壺和幾隻杯子,走在最後。
走廊里的幾扇門,又輕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