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哪沒他
第453章 哪沒他
八月二十三日。
早上六點四十。
澤陽火車站外的報刊亭剛把捲簾門拉上去一半，送報紙的三輪車就到了。
老闆打著哈欠，把一捆一捆報紙從車上抱下來，剪開尼龍繩，照著往日的習慣往架子上擺。
《日報》。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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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國青年報》。
省報。
市報。
還有幾份從京城連夜送過來的晚印版。
擺到一半，他動作慢了下來。 低頭看了一眼。
又翻了一份。
還是那張臉。
十五歲。
短頭髮。
站在馬德里國際數學家大會的領獎上，手裡拿著那枚剛剛頒下來的獎章。
老闆把報紙往架子上一夾。
下一份。
還是陳拙。
再下一份。
還是。
只不過標題不一樣。 【我國數學家陳拙獲得菲爾茲獎】
【十五歲的世界級數學家】
【華國首位菲爾茲獎得主】
【從澤陽走向馬德里】
有的照片用的是領獎。
有的用的是陳拙從座位間走上的畫面。
還有一家乾脆截了昨晚電視裡的那張全場起立圖。
老闆看了兩眼，咂了下嘴。
「這孩子是真露臉了。」
七點不到，第一撥趕火車的人已經從廣場那邊過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到報亭前，掏出零錢。
「來份昨天那個陳拙的。」 老闆擡頭。
「哪份？」
男人愣了一下。
「就......陳拙拿獎那個。」
老闆朝架子上一努嘴。
「你自己挑。」
男人順著看過去。
安靜了兩秒。
第一排。
第二排。
最顯眼的幾個版面上，幾乎都是同一個名字。
旁邊一個剛買完水的年輕人也停了下來。 「謔。」
「這麼多？」
老闆把找零的錢往柜上一放。
「今天都是他。」
......
上午八點多。
市一中教師辦公室里，電話已經響了第四遍。
老趙剛把茶葉泡開。
水還沒涼下來。
鈴聲又響了。
他盯著桌上的電話看了兩秒，還是接起來。
「餵？」 「趙老師您好，我們是省電視的，想跟您了解一下陳拙當年在市一中學習時的一些情況......」
老趙閉了閉眼睛。
旁邊正在改暑假返校材料的老師已經憋不住笑。
老趙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那老師趕緊低頭。
肩膀還在抖。
電話那頭還在客氣地說。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陳拙小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學習習慣，比如每天學習多長時間，是不是從很小就表現出非常強的專注力......」
「沒有。」
電話那頭明顯停了一下。
「沒有？」 「該上課上課，該睡覺睡覺。」
老趙拿起茶杯吹了吹。
「他又不是不用睡覺。」
「那平時是不是很少參加其他活動，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數學上？」
老趙眉頭皺了起來。
「誰跟你們說的？」
對面趕緊解釋。
「沒有沒有，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下。」
「那就別這麼確認。」
老趙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們寫他聰明，寫他數學好，寫他拿菲爾茲獎，這都沒問題。」
「別最後一寫小時候，就變成一天二十四小時坐桌子前面做題。」 「他小時候也玩。」
「還有朋友。」
「該吃飯也吃飯。」
「你們照實寫就行。」
對面連聲應著。
又問了幾個問題，才終於掛斷。
辦公室里安靜不到十秒。
旁邊老師擡起頭。
「第幾個了？」
老趙靠回椅子裡。
「誰知道。」
「今天還沒到九點呢。」 「你要是羨慕，這電話給你。」
「那不行。」
對方笑得不行。
「我又沒教出菲爾茲獎。」
老趙端起茶杯。
「少來。」
話音剛落。
電話又響。
辦公室里頓時一片笑聲。
老趙臉都黑了。
「你們是不是都沒事幹了？」
他伸手去接。 「餵？」
這回不是電視。
是京城一家報紙。
問了兩句之後，對方突然來了一個問題。
「趙老師，從您的觀察來看，陳拙最早展現出來的是數學方面的天賦嗎？」
老趙還沒回答。
對面桌上的老周已經擡起頭。
「誰說最早是數學？」
老趙捂住話筒。
「你別插嘴。」
「我怎麼插嘴了？」
老周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放。 「他物理什麼時候差過？」
「現在問的是菲爾茲獎。」
「菲爾茲獎怎麼了？菲爾茲獎就能把物理那幾年抹了？」
旁邊兩個老師已經笑趴了。
電話那頭大概也聽見了。
「趙老師，剛才那位是......」
老趙面無表情。
「物理老師。」
老周在旁邊補了一句。
「姓周。」
老趙：「......」
對方顯然來了興趣。 「那周老師方便一起聊幾句嗎？」
「不方便。」
老趙剛說完。
老周已經把椅子拉了過來。
「怎麼不方便？」
辦公室徹底亂了。
......
九點多。
市一中校門口已經停了兩輛採訪車。
門衛剛開始還以為是教育局的人。
等人下來以後才發現不對。
攝像機。 三腳架。
還有背著包的記者。
一撥剛進去沒多久，後面又來了一撥。
「您好，請問陳拙以前是在這裡讀書嗎？」
門衛看了對方一眼。
「是。」
「初中高中都在這邊？」
「他沒讀到高中。」
「跳級？」
「對。」
「那他以前在哪棟教學樓？」
門衛指了一個方向。 記者剛準備走，又回頭。
「他以前經常在哪兒活動？」
門衛想了想。
「學校。」
記者愣住。
門衛也覺得自己這回答有點廢話，又補了一句。
「教室、辦公室、操場，反正就這些地方。」
「那有沒有他以前常坐的位置？」
「這我哪知道。」
門衛樂了。
「你們怎麼都問這個？」
「上午前面那撥人也問。」 記者自己也笑。
「大家都想拍點以前的東西。」
「那你們找趙老師。」
「他最清楚。」
說完，門衛看了一眼校門外。
又一輛車停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又來了。」
......
澤陽城不大。
這種消息傳得比報紙快。
上午十點。 機械廠車間裡，休息的時候已經有人把報紙攤在了工作上。
油漬沒擦乾淨。
報紙邊角沾上一小塊黑印。
有人指著頭版上的照片。
「這就是老陳家那孩子。」
旁邊立刻有人湊過來。
「陳建國？」
「還能哪個老陳？」
「他兒子不是早出國了嗎？」
「就是他。」
「十五歲？」
「十五。」 「這什麼獎來著？」
「菲爾茲。」
「幹什麼的？」
問話的人剛說完，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鉗工已經擺擺手。
「你別管幹什麼的。」
「昨晚新聞聯播都放那麼長了，肯定大得很。」
有人看了半天照片。
突然說：
「我見過這孩子。」
周圍幾個人一起擡頭。
「你什麼時候見過？」
那人一下卡住。 「以前......老陳帶來廠里的時候。」
「哪年？」
「那我哪記得。」
「你不是說見過？」
「見過就非得記哪年啊？」
旁邊頓時笑起來。
又有人拿過報紙。
「我也見過。」
這回沒人信了。
「滾。」
「真的。」
「你先說哪兒見的。」 「家屬院，以前他們不住那邊嗎？」
「那這也算？」
「怎麼不算？」
一群人爭起來。
隔壁車間有人聽見動靜，探頭問：
「你們吵啥呢？」
這邊有人把報紙舉起來。
「陳建國家兒子！」
對面立刻：
「我知道，菲爾茲那個！」
連名字都沒說。
就知道。 ......
計程車里也在說。
早間廣播正在重複昨晚的消息。
司機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聽。
聽到「澤陽市」三個字，眼睛都亮了一下。
「真是咱澤陽的？」
后座乘客正看報紙。
「市一中的。」
司機一下樂了。
「我就說咱這地方風水行。」
乘客擡頭。
「這跟風水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司機一本正經。
「你看人家十五歲拿這個什麼……菲……」
「菲爾茲。」
「對，菲爾茲。」
「這要沒點風水，能出得來？」
乘客被他說笑了。
「那你家孩子也送市一中？」
「正在想辦法呢。」
「......」
......
到了中午，「十五歲」三個字開始比「菲爾茲」更容易被普通人記住。 不少人壓根說不明白這個獎到底是做什麼的。
也不知道霍奇猜想究竟是什麼。
可十五歲，誰都聽得懂。
一家暑假補習班裡。
老師還沒來。
幾個學生圍著一張報紙。
有人讀標題。
「十五歲......」
旁邊一個男生下意識說：
「我也十五。」
周圍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一起看他。 男生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數學練習冊。
「你們別看我。」
有人憋著笑。
「你十五歲在幹嗎？」
「寫作業。」
「人家十五歲呢？」
「你閉嘴。」
教室里一下笑起來。
後排還有人舉著筆補了一句。
「至少咱倆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年齡。」
「滾。」
笑聲更大了。
當天中午，網上很快就有人開始寫：
【陳拙十五歲：菲爾茲。】
【我十五歲：暑假作業。】
下面有人跟：
【陳拙十五歲：普林斯頓。】
【我十五歲：返校補課。】
再往下就是一串：
【別說了。】
【求你們了。】 【我媽已經看見報紙了。】
【全國中學生今天統一受難。】
跟昨晚的當然高興不一樣。
到了第二天，大家終於後知後覺地把這個數字咂摸出了味道。
十五。
不是二十五。
也不是三十五。
是十五。
有人在單位茶水間看完一篇介紹陳拙的報導，皺著眉頭說：
「我昨天一直覺得，是因為他才十五，所以這個獎聽起來特別嚇人。」
旁邊一個平時愛看科技新聞的同事搖了搖頭。
「你弄反了。」 「什麼意思？」
「不是十五歲把這個獎襯得厲害。」
他用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
「是拿這個獎的人，剛好只有十五歲。」
對面的人沒說話。
又低頭看了一遍頭版。
這回看得比剛才慢得多。
......
下午。
記者已經不只在市一中。
有人開始找陳拙以前住過的地方。
有人去問他小時候參加競賽的事。 還有人順著資料往華科大打電話。
澤陽這邊最熱鬧的還是市一中。
老趙辦公室桌上，已經多了一摞名片。
報社的。
電視的。
雜誌的。
還有兩份採訪提綱。
老趙看都沒看，拿一本舊教案壓在上面。
老周坐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今天的報紙。
看了半天。
忽然說：
「照片沒照好。」 老趙擡頭。
「哪兒沒照好？」
「臉太白。」
「新聞照片你還挑這個？」
「本來就是。」
老周把報紙往前遞了遞。
「本人哪這麼白。」
旁邊老師笑。
「周老師，您現在連報紙印刷都管了？」
老周瞪他。
「我說句實話。」
辦公室門口突然有人喊： 「趙老師！」
老趙頭都大了。
「又誰？」
沒人進來。
樓下門衛扯著嗓子。
「晚報送來了！」
老趙走到窗邊。
門衛站在樓下，手裡揚著一份剛送來的晚報。
隔著一層樓都能看見上面那張大照片。
陳拙站在馬德里領獎上。
手裡的菲爾茲獎章剛剛接過來。
標題占了大半版。 【十五歲的陳拙】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湊到了窗邊。
有人笑著問：
「老趙，不拿一份？」
老趙扶著窗框看了兩眼。
樓下門衛還舉著報紙。
他擺擺手。
「放那兒吧。」
「真不要？」
老趙轉身往回走。
「今天哪份報紙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