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年輕人
第454章 年輕人
八月二十三日。
上午八點五十分。
馬德里國際大會中心的主報告廳已經坐了大半。
陳拙進門的時候,前排還有人在找位置,工作人員正在沿著過道檢查話筒,上的投影已經亮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很快在靠中間的位置找了個空座。
剛坐下,旁邊的人便側頭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陳拙當沒看見,把大會手冊放到膝蓋上。
昨天頒獎以後,這種目光已經多得有些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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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陶哲軒正在和工作人員說話。
他今天沒穿昨天領獎時那套正式衣服,只是一件很普通的淺色襯衫,袖口挽了一點,手裡拿著幾張紙,說完以後自己俯身試了試桌上的麥克風。 「餵。」
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
陶哲軒停了一下。
「好像有點大。」
下面有人笑。
工作人員過去調了一下。
陶哲軒又試了一遍。
「這樣?」
後排有人喊了句什麼。
他聽完點頭。
「行,那就這樣。」
九點整。 報告開始。
題目是素數中的長等差數列。
陳拙昨天已經從大會手冊上看過。
真坐下來聽,又是另一回事。
陶哲軒講東西並不急。
甚至前十幾分鐘,看上去有些慢。
他把問題一點點攤開,前一頁講完,停一下,再往下一頁走。
沒有故意炫技,也很少把一個複雜東西扔下來就不管。
陳拙一開始只是靠在椅背上聽。
聽到二十多分鐘的時候,他把大會手冊翻到背面,從裡面抽出一張空白紙。
寫了幾行。
過了一陣,又添了一處。 上的陶哲軒剛好講到一個轉折。
陳拙筆尖停住。
擡頭看了幾秒。
然後把剛才寫下的其中一行劃掉,重新寫了一遍。
旁邊的人忍不住往他紙上瞥。
陳拙拿手壓了一下。
對方趕緊移開目光。
報告繼續。
快到後半段的時候,會場已經很安靜。
遲到的人基本沒了。
中間也很少有人出去。
陳拙偶爾擡頭,偶爾低頭寫兩筆。 有一次往後看時,在靠後的位置看見了佩雷爾曼。
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
人坐得很靠後,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是看著上。
陳拙多看了一眼,便轉了回來。
十點左右,報告結束。
掌聲響起來。
陶哲軒站在上喝了口水,又回答了幾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拖得稍微久了一點。
工作人員看了眼時間,他自己也看見了,笑著擡了下手。
「這個再說下去,後面的人要趕我了。」
下又笑。
散場時,過道一下擠滿。 陳拙沒急著走。
等前面的人少了一些,才把那張寫過的紙夾回手冊里。
剛走到出口附近,身後有人叫他。
「陳拙。」
他回頭。
陶哲軒剛從另一邊出來,手裡還抱著報告用的材料,旁邊跟著兩個人。
見他真停下來,陶哲軒笑了。
「還真來了。」
陳拙看他。
「答應了。」
「我昨天其實就是客氣一下。」
陳拙眉毛動了一下。 陶哲軒自己先笑。
「開玩笑。」
旁邊兩個人也跟著笑。
陳拙點點頭。
「講得還行。」
陶哲軒腳步一停。
「只是還行?」
「比我想的繞一點。」
這回陶哲軒真來了興趣。
「哪一段?」
陳拙從手冊里把那張紙抽出來,翻到中間,指了一處。
陶哲軒低頭看。 看了幾秒。
「這裡?」
「嗯。」
「這裡我刪過一版。」
「原來更繞?」
「差不多。」
陳拙把紙收回來。
「那刪得挺好。」
陶哲軒擡頭。
「你這是誇我?」
「算。」
「行。」 陶哲軒點點頭。
「那我收下了。」
幾個人繼續往外走。
走到大廳的時候,陶哲軒忽然問:
「吃飯沒有?」
「沒有。」
「那一起。」
陳拙看了眼時間。
「現在?」
「先走過去,差不多。」
「去哪?」
陶哲軒腳步沒停。 「還不知道。」
陳拙側頭看他。
「你不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來馬德里。」
「......」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年輕數學家笑出了聲。
「他昨天還帶錯了一次路。」
陶哲軒回頭。
「那是地圖有問題。」
「地圖是大會發的。」
「所以我說大會地圖有問題。」
幾個人笑著出了門。 陳拙也跟了上去。
......
最後找到的是大會中心附近一家不算大的餐廳。
中午人已經不少。
陶哲軒顯然跟另外幾個人提前約過,進去以後有人朝他招手。
長桌邊已經坐了四個人。
看年紀都不算大。
至少和皮埃爾、西里爾他們那一撥比起來年輕得多。
有人見陶哲軒過來,剛準備說話,目光落到他身後的陳拙身上,明顯停了一下。
陶哲軒卻跟沒看見一樣。
拉開椅子。
「加個人。」 然後回頭。
「坐。」
陳拙也沒客氣。
找了個空位。
有人笑著伸手。
「終於見到你了。」
陳拙跟他握了一下。
對方報了名字。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有做數論的。
有做分析的。 還有一個研究組合方向。
其中兩個名字陳拙以前在論文裡見過。
剩下的沒印象。
陶哲軒坐下以後,把菜單往他這邊推。
「你先看。」
陳拙翻了兩頁。
「看不懂。」
「西班牙語?」
「嗯。」
陶哲軒也看了一眼。
「我也一般。」
對面有人擡頭。 「下面有英文。」
兩個人同時低頭。
果然有。
陳拙沉默了一下。
陶哲軒也沉默了一下。
對面那人笑得不行。
「兩個菲爾茲獎得主。」
「菜單先輸一局。」
陶哲軒靠回椅背。
「這段別告訴記者。」
陳拙點頭。
「我不認識記者。」 陶哲軒看他一眼。
「昨天那個不是?」
「認識。」
「那你剛才這句話不成立。」
陳拙想了想。
「我不主動告訴她。」
桌上又笑起來。
菜還沒上,話題就已經換了幾次。
剛開始還有人問昨天的頒獎。
問完兩句,很快就被陶哲軒岔開了。
有人提到上午報告裡的一處內容。
另一個人接了過去。 聊著聊著,從數論拐到組合。
又有人說到分析里一個類似的辦法。
陳拙原本在喝水。
聽到這裡,擡了一下眼。
陶哲軒正好也看過來。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有一點。」
「說說。」
陳拙把杯子放下。
沒有講很長。
只說了自己覺得兩邊有一個地方處理得不太一樣。
對面那個人聽到一半就坐直了。 「等等。」
他伸手找紙。
桌上沒草稿紙。
最後直接拿了張乾淨餐巾。
筆在上面劃了幾下。
「你剛才說這裡?」
「對。」
「那如果換成這個呢?」
陳拙看了一會兒。
「那就不一樣了。」
「哪裡?」
「這裡會多出來。」 兩個人說了幾句。
陶哲軒在旁邊聽。
忽然伸手,把餐巾紙轉了個方向。
「你們先別往後。」
「前面這一步就有問題。」
「哪兒?」
「這裡。」
他說著用筆點了一下。
「你這個東西放在數論里這麼寫沒事,換過去不一定還能這麼過。」
對面的人盯了一會兒。
「好像真是。」
另一邊有人笑。 「飯還沒來,你們已經開始了?」
陶哲軒頭也沒擡。
「等飯也沒別的事。」
陳拙看了他一眼。
上午在報告廳里,他只覺得陶哲軒講東西清楚。
坐到桌邊以後,感覺又不一樣。
不管話題從哪兒起。
數論也好。
組合也好。
分析也好。
只要有人說到某一個地方,他幾乎都能很快跟上。
有時候自己接。 有時候卻不接,直接指向旁邊的人。
「這個你問他。」
或者「這個方向有人做過,等下我把名字寫給你。」
像腦子裡裝了很多條路。
不一定每一條都走到底。
但知道往哪兒拐。
菜上來以後,桌上的討論才被迫停了一會兒。
陶哲軒切了兩口,忽然聽見對面有人問陳拙:
「你昨天真的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獎?」
「嗯。」
「不知道。」 「十五歲就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感覺怎麼樣?」
陳拙還沒開口。
陶哲軒已經咽下嘴裡的東西。
「別問年齡了。」
那人一愣。
「怎麼?」
「我小時候被問夠了。」
他說得很隨意。
說完繼續低頭吃飯。
桌上安靜了一下。
問話的人也笑。
「行,當我沒問。」 陳拙卻側頭看了陶哲軒一眼。
陶哲軒沒看他。
只是用叉子把盤子裡的東西撥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對了。」
「你一直叫我陶教授?」
陳拙點頭。
「有問題?」
「有點。」
「什麼問題?」
「聽著有點顯老。」
對面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陳拙想了一下。
「陶老師?」
陶哲軒手裡的叉子停住。
「更老。」
整桌人都笑了。
陳拙也忍不住。
「那叫什麼?」
「erry。」
陶哲軒說完,又補了一句。
「或者陶哲軒。」
陳拙點點頭。
「行。」 幾分鐘後。
陶哲軒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陳拙忽然叫他。
「陶哲軒。」
陶哲軒回頭。
「怎麼了?」
陳拙指了指他旁邊那盤東西。
「那個你還吃嗎?」
「......」
桌邊安靜了一下。
下一秒笑成一片。
陶哲軒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 「你叫全名就是為了這個?」
「嗯。」
「給你。」
他把盤子推過去。
「我現在覺得還是叫教授比較有禮貌。」
陳拙夾了一塊。
「那下次再說。」
......
吃完飯,幾個人沒有立刻散。
有人提議去大會中心旁邊找地方坐會兒。
最後找到一處半露天的咖啡區。
太陽被遮陽棚擋住。 風不大。
幾張桌子被拚到了一起。
這次沒人再拿大會手冊。
也沒有人說「我們討論什麼」。
一杯咖啡剛放下來,話題就已經從上午的報告跳到了另一個問題。
有人講最近看的一篇論文。
有人說不對。
作者本人要是在這裡估計會氣得夠嗆。
「這一段肯定有問題。」
「哪裡?」
「現在還沒找到。」
「那你說什麼肯定?」 「我就是覺得不對。」
「你這叫數學?」
「直覺也是數學的一部分。」
「你昨天怎麼不跟委員會這麼講?」
「昨天我又沒上。」
一桌人笑。
陳拙坐在邊上,也笑了一下。
這種場面他以前見得不多。
他參加過很多正式討論。
黑板。
論文。
會議室。 一個問題擺在中間,一群人圍著它往下走。
這裡不是。
有人話說一半突然去接電話。
回來以後,原來的問題已經沒人聊了。
有人剛說數論,下一分鐘又扯到偏微分方程。
說錯了就錯了。
被人指出來,罵一句,再重新說。
沒有記錄。
也沒人負責得出什麼結論。
偏偏有些東西就這麼突然冒出來。
下午一點多,一個做組合的年輕數學家說起陳拙那篇霍奇稿。
不是問證明對不對。 而是問裡面一段離散處理最早從哪裡來的。
陳拙想了想。
「原來不是為了霍奇。」
「我猜也是。」
陶哲軒正在旁邊喝咖啡。
「那一段看著不像專門為它造的。」
陳拙看過去。
「為什麼?」
「太舊。」
「......」
陶哲軒笑。
「不是說方法舊。」 「是你用得太順了。」
「像以前就幹過。」
陳拙點點頭。
「確實。」
旁邊那個人立刻問:
「最早做什麼?」
陳拙簡單說了幾句。
沒有展開。
陶哲軒聽完,忽然朝桌子另一邊招了下手。
「你過來。」
一個剛剛跟別人說話的人回頭。
「幹嘛?」 「你可能會喜歡這個。」
那人端著杯子過來。
陶哲軒給他讓了點位置。
「陳拙剛說他那套離散處理最早不是用在霍奇上的。」
「你不是前段時間也在看類似的東西?」
對方看向陳拙。
「哪種?」
陳拙又說了一遍。
這次多說了幾句。
兩個人很快聊起來。
陶哲軒卻不管了。
靠回椅背,繼續喝咖啡。 過了一會兒,他又跟旁邊另一個人說起別的。
陳拙聊到一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剛剛把他叫過來。
把兩邊話頭一接。
然後自己就走了。
等這邊說完,對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寫了個郵箱。
「以後如果你還碰這個方向,發給我。」
陳拙接過來。
「行。」
沒多久,又有人留了聯繫方式。
有人問: 「你去過英國嗎?」
「沒有。」
「以後來可以找我。」
另一個人在旁邊插嘴。
「先去洛杉磯。」
陳拙轉頭。
陶哲軒正靠著椅子看他。
「l。」
「我知道。」
「來過沒有?」
「沒有。」
「那以後來。」 陳拙想了一下。
「那邊吃的怎麼樣?」
陶哲軒愣了一下。
桌邊幾個人已經開始笑。
「你去大學先問吃的?」
陳拙很自然。
「不然問天氣?」
陶哲軒忍著笑點頭。
「有飯。」
「那可以。」
「而且冬天比普林斯頓舒服。」
「這個也可以。」 陶哲軒看著他。
「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十五歲還能跟一群四五十歲的人住得下去了。」
陳拙沒聽懂。
「什麼意思?」
「你挺好養。」
旁邊有人一口咖啡差點嗆出來。
陳拙看了陶哲軒幾秒。
「皮埃爾可能不同意。」
「那下次我問他。」
「他會告狀。」
「告誰?」
「瑪蒂爾達。」 陶哲軒第一次沒接上。
桌邊笑聲更大。
下午的時間就這麼一點點過去。
到了快散的時候,陳拙口袋裡已經多了幾張寫著郵箱和電話號碼的紙。
有些名字他以前見過。
有些是今天第一次聽。
沒有什么正式介紹。
更沒人說以後一定合作。
就是聊到哪裡,覺得以後還可能說,就留一個聯繫方式。
陶哲軒最後把自己的也寫了一份。
陳拙看了看。
「你的我能找到。」 「網上?」
「嗯。」
「那你還給我。」
陳拙把紙折了一下,塞進口袋。
「都寫了。」
「懶得還。」
陶哲軒笑了一聲。
「行。」
幾個人起身準備回大會中心。
有人翻開手裡的日程冊,忽然想起來。
「陳,你明天幾點?」
「十點。」 「主報告廳?」
「嗯。」
那人拿筆在上面劃了一下。
「我去。」
旁邊另一個也點頭。
「我也去。」
陶哲軒正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
頭也沒回。
「我肯定在。」
陳拙看過去。
「你什麼時候說過?」
陶哲軒手停了一下。 回頭想了想。
「好像沒說。」
......
「現在說也一樣。」
陳拙點頭。
「行。」
陶哲軒走回來,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見。」
「明天見。」
幾個人從咖啡區往外走。
走到路口以後,又各自散開。
陳拙站在原地,把口袋裡那幾張紙拿出來看了一眼。 名字。
郵箱。
電話號碼。
有一張字寫得很亂。
還有一張背面沾了一點咖啡。
他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然後跟著人流往大會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