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哪一圈合不上
第462章 哪一圈合不上
陳拙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會兒。
「這裡我卡了一陣。」
他說。
沒有繼續往對象後面寫。
「因為該做的基本都做了。」
「位置已經壓住。」
「換網格以後,反應還在。」
「代數這邊也不是完全沒動靜。」
他用粉筆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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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東西就是拿不出來。」
台下很安靜。 講到現在,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陳拙口中的拿不出來有多麻煩。
不是完全沒有方向。
恰恰相反。
已經太接近了。
近到每往前一步,都能看到一點答案的輪廓。
可每次真正伸手過去,手裡還是空的。
陳拙把粉筆放下。
「後來阿倫又找了我一次。」
陶哲軒擡了下頭。
下面也響起一點很輕的笑聲。
前面那家波士頓酒館裡,常數就是從阿倫,山姆那堆問題里冒出來的。
現在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陳拙看了下面一眼。
「這次不是酒館。」
「在日內瓦。」
笑聲又多了一點。
「不過還是物理。」
他說得很自然。
「他那邊碰到一點東西。」
陳拙沒在黑板上寫複雜的實驗結構。
只畫了幾條線。
中間一塊很小的陰影。
外面幾段原本應該能互相接起來的關係。
「他們當時有個問題。」 「這裡有一塊東西。」
粉筆點了點中間。
「看起來不太好看。」
「有人覺得是誤差。」
「有人覺得可以處理掉。」
「也有人覺得最好先別動。」
這已經不是數學史回顧,而是一個很普通,很現實的問題。
任何實驗裡都會有,主結果很漂亮,旁邊偏偏帶著一點不合群的東西。
刪掉,圖會好看很多。
留下,又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陳拙看著中間那塊陰影。
「阿倫問我怎麼看。」 停了一下。
「我說我不知道。」
台下有人擡頭。
陳拙很坦然。
「具體物理我看不懂那麼多。」
「所以我沒法告訴他,這個東西在物理上到底是什麼。」
他說完,拿粉筆在陰影旁邊畫了個問號。
「我能看的只有結構。」
這倒是他的老辦法。
物理模型叫什麼。
機器怎麼跑。
那不是陳拙擅長的東西。 他能看的,從來都是那些東西下面還剩下什麼關係。
陳拙指向外圍。
「我最開始也跟著他們看裡面。」
「這是什麼。」
「為什麼會出現。」
「能不能修。」
「要不要刪。」
他說著,把中間那個問號又描了一下。
「看了一陣,沒什麼結果。」
然後。
他拿起板擦。
把那塊陰影擦掉了。 報告廳里有幾個人下意識坐直。
黑板中央一下空了。
陳拙沒管裡面。
從外圍最左邊選了一個點。
「後來我換了個辦法。」
粉筆落下。
沿著外面第一段走。
「先假設它沒有。」
第二段。
「也不管它到底是什麼。」
第三段。
「只看拿掉以後。」 粉筆繼續向前。
原本幾段關係一段接一段。
每一段單獨看,都沒什麼問題。
直到最後。
陳拙把線往起點接。
停住。
還差一點。
沒有閉合。
他點了一下那個小缺口。
「這裡回不去了。」
下面有人開始低頭。
陳拙重新來了一次。 這次換一種處理方式。
外圍有些線的位置變了。
中間仍然空著。
再走。
一段。
兩段。
三段。
最後依舊差一點。
陳拙看著。
「我當時覺得挺有意思。」
「因為如果問題真的是中間那塊東西不好看。」
他點了點已經被擦空的地方。 「拿掉以後,應該更乾淨才對。」
「可結果不是。」
「反而少了一塊。」
報告廳里沒人動。
這件事本身並不能告訴陳拙那塊陰影是什麼。
卻第一次告訴他,不能因為不知道它是什麼,就當它不存在。
陳拙沒有馬上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只是又換了一組。
對照。
外圍走一圈。
能回來。
再換到原來那組。 回不來。
「所以後來我給阿倫的意見很簡單。」
「先別管名字。」
「也別急著修。」
「保留原來的。」
「然後看拿掉以後,外面哪一圈回不去。」
說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粉筆仍然放在那個小缺口邊上。
「那幾天我還翻了一點舊東西。」
他說。
「想看看以前有人碰到類似情況的時候怎麼處理。」
「不是實驗。」 「數學裡的老辦法。」
沒有展開是哪本書。
也沒有講一大串出處。
陳拙只是重新畫了那個圈。
這一次畫得更完整。
中間空著。
外圍閉合。
然後在旁邊,慢慢寫下一行字。
先算沒有它時,哪一圈合不上。
這一行字出現以後。
前排幾個人明顯安靜了下來。
皮埃爾看著黑板。 佩雷爾曼也擡起了眼。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句話後來去了哪裡。
陳拙自己卻沒有馬上往霍奇猜想上轉。
他先看著那句話。
「這兩個問題本身沒什麼關係。」
他說。
「日內瓦那個是物理問題。」
「這裡是霍奇。」
「我也沒有把他們的數據或者模型搬過來。」
這一句說得很清楚。
「真正有用的只是這個問法。」
他拿粉筆點了一下黑板。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那就先別一直盯著裡面。」
「拿掉。」
「看看外面少了什麼。」
說完。
陳拙終於轉身。
走回前面那幾塊黑板。
科大留下來的那堵牆還在。
常數還在。
正規函數。
漸進包絡。
抓手。 秤。
還有那個一直沒有被證明存在的。
代數循環。
他站到代數循環旁邊。
看了幾秒。
然後拿板擦,把中間那個一直被圈出來的候選位置擦空。
乾乾淨淨。
「所以我回來以後,第一次沒再找它。」
這句話讓報告廳徹底靜下來。
前面那麼長時間。
陳拙一直在找。
從科大開始找。 找位置。
找橋。
找工具。
找抓手。
找能讓代數世界承認的秤。
現在他第一次主動把那裡擦掉。
什麼都不放。
「先假設......」
陳拙指著那片空白。
「這裡沒有代數循環。」
沒有人記筆記了。
所有人都看著黑板。 陳拙把常數重新寫到旁邊。
然後從最外層開始。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寫到這裡。
停。
真的停了。
不是報告技巧。
是當時的推導,本來就只走到了這裡。
陳拙看著那三行。
「第一次就寫到這兒。」
下面有人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 這樣一條後來幾乎改寫整個證明方向的思路,第一次落到紙面上,只有三行。
陳拙指著第三行。
「斷了。」
他很平靜。
「再往下不知道怎麼接。」
沒有強行接。
也沒有假裝那個晚上已經把整個證明看穿了。
只是三行。
一個新的問法。
然後卡住。
陳拙看著那三行,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這次跟以前不太一樣。」 他說。
「以前斷的時候,我通常不知道前面是不是也錯了。」
「這次不是。」
他在最上面那句話下面劃了一道。
先算沒有它時,哪一圈合不上。
「這句話我沒劃。」
「因為我覺得問題應該這麼問。」
這一點,對當時的陳拙來說已經足夠重要。
答案還沒有。
候選也沒有。
連真正的閉圈都還沒算出來。
但他第一次不再需要從黑板中心伸手去抓什麼。 他可以從外面開始。
走一圈。
看看空缺本身會不會留下痕跡。
陳拙把那三行又重新寫了一遍。
這次稍微換了個位置。
第一行不動。
第二行換。
第三行依舊斷。
他沒有急。
又換。
斷。
再換。 還是斷。
「後來我就一直從這裡往下補。」
他說。
「一點一點。」
「先不管最後能不能證明霍奇。」
「先看這個問法能走多遠。」
黑板上的三行逐漸多起來。
四行。
五行。
又停。
換一個起點。
再走。 不同的圈。
不同的網格。
不同的局部。
有些很快就能回來。
有些走一半就廢了。
還有一些總是在某個相近的位置留下一個缺口。
陳拙沒有立刻解釋這些缺口意味著什麼。
只是一個一個圈出來。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然後把幾個位置往一起對。 台下開始有人明白了。
那些缺口並不是完全散亂的。
也不是換一個網格就跑得沒有關係。
它們在不同寫法裡,始終向著同一片地方靠。
陳拙的粉筆慢了下來。
他把幾個缺口之間的關係輕輕連起來。
沒有寫結論。
先看。
又重新核了一遍。
最後才說道:
「做到這裡,我第一次知道一件事。」
粉筆停在那片共同指向的區域外面。 「如果那個地方真的不能空著。」
他沒有說那就是答案。
而是換了一個更謹慎的說法。
「那應該出現的東西,大概不是隨便從哪裡都能出來。」
陳拙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它得從這裡開始。」
報告廳里依然很靜。
這不是證明。
甚至還不是一個成熟的對象。
只是從沒有它會哪裡壞掉反推回來以後,第一次出現的一個具體方向。
可對已經在黑暗裡摸了很久的人來說。
具體方向本身,就足夠珍貴。 陳拙看著那個小圈。
過了一會兒。
在旁邊寫下五個字。
第一個候選。
寫完以後,他沒有繼續。
只是把粉筆放回槽里。
「到這裡,還不能證明霍奇。」
他說。
「離證明還差得挺遠。」
陳拙看了一眼那個小圈。
「不過這是第一次。」
「我大概知道,那個應該出現的代數循環,會從哪裡開始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