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脆弱的沈翩然


  濱城飛往港城的客機上,陳昂把座椅靠背調直,扣好安全帶。

  沈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收拾零碎的行裝,動作利落,很符合她的作風。

  

  飛機進入滑行後,機艙里的燈光暗下來。

  沈翩然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回來,閉上眼。

  陳昂發覺從在機場見面到現在,她話都不多,情緒明顯不如平時高。

  落地時已經快十點。

  張啟祥安排的車在機場外等候,把兩人送到中環文華東方酒店。

  沈翩然從前台接過房卡遞給陳昂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微微變了一下,說了句稍等便走到大堂角落接電話去了。

  陳昂靠在電梯口等了大概三四分鐘,沈翩然才掛掉電話走過來。

  她的表情比剛才更沉了些,嘴角繃得很緊。

  「怎麼了。」

  「沒什麼。我媽,又是相親的事。」

  電梯門開,兩人走進去。

  金屬門板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安靜了好幾層樓後,陳昂問:「她說什麼了。」

  沈翩然靠在電梯壁上,手裡攥著手機,嘆口氣回答:

  「還是那一套。說我再過幾年就不好找了,說她們單位王姐的女兒比我小三歲都生二胎了,說她給我物色了一個國企的高管,年薪八十萬,有房有車,讓我回去見一面。」

  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又道:「我說我在港城出差,她說出差回來就見,大不了一頓飯的事。我說我不感興趣,她就說我不懂事,不體諒她的苦心。」

  陳昂聞言一愣,苦笑搖頭,聆聽著她的吐槽。

  沈翩然跟著苦笑一聲,隨即又道:「然後她說,就這個周末,給我約好了。我沒答應。她也沒掛電話。我們就那樣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是我先掛的。」

  透過金屬門板的倒影,陳昂看見她垂下去的眼睫,沒有接話。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同樣為兄弟倆的婚姻操心的過往。

  「你餓不餓?」他轉移了話題,出聲問道。

  沈翩然抬起頭,有些驚訝。

  「樓下那條街有個夜市,剛路過的時候看到了,我請你。」

  沈翩然聳肩表示隨意。

  兩人放好東西又出了門,就在酒店旁邊的夜市找了個靠路邊的店鋪坐下。

  陳昂點了幾樣吃食和兩瓶啤酒,沈翩然沒推辭,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氣喝了小半杯。

  「我爸說,女孩子不用太拼,嫁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後來我考了律師證,開了律所,年收入比他當年高十幾倍,他還是覺得我沒結婚就是不完整。」

  沈翩然說著,雙眼帶上了一絲朦朧。

  「我現在跟他說,你女兒能養活自己,能過得很好,他就嘆氣,說你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我拼了這麼多年,在他眼裡還是差一張結婚證。」

  她說完,端起杯子把剩下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你說,我們這些人,拼命讀書,拼命工作,拼命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到頭來在家人眼裡還是不夠完整。」

  「就是因為我們沒有按他們的方式活著?上學的時候不准談戀愛,畢業之後必須馬上結婚。工作太忙說你沒有生活,閒下來又說你不思進取。」

  「你做一個聽話的孩子,他們就催你談戀愛。你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他們就催你結婚。你結了婚,他們就催你生孩子。你說什麼時候才能輪到為自己活?」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昂,「我們到底要活成什麼樣,才算對得起所有人?」

  「活成你自己。」陳昂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別人想要的東西,讓他們自己去掙。」

  沈翩然突然發笑,笑得眉眼彎彎。喘過氣,她問道:「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

  陳昂搖頭,望著她的目光全是寧靜。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偏頭看陳昂,「不是父母催婚,而是他們覺得我這輩子不結婚就白活了。」

  她攤開雙手,折著手指細數,「我拿獎學金讀研,考過司法考試,開了自己的律所。我在金融中心有一間能看到江景的辦公室。我幫客戶打贏過價值超過18億的官司。這些在父母眼裡都不如一張結婚證。」

  「上一代人的認知,改不了。」陳昂後仰身體,靠上椅背,順手點上一支煙。

  「我知道,我不改了。」她笑了笑,轉身也靠回椅背,雙手環抱著,「所以,正好我今晚突然想喝點酒。」

  「能改變自己的是神,妄想改變別人的,那是神經病。」陳昂坐直,端起一杯酒示意道。

  沈翩然看著陳昂依然沉穩的眼睛,此刻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都湧上來,堵在喉嚨里。

  「我掙得夠多了。」她放下杯子,又滿上,端起來示意陳昂繼續,「今天我什麼都不想掙了。」

  陳昂沒有勸解,陪著她喝了起來。

  原以為會喝到很晚,陳昂都做好了捨命陪君子的打算。

  根本沒想到,兩瓶啤酒下肚,沈翩然就有些迷離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陳昂明白有些時候,人的酒量是難以估量的,是隨著情緒變化做加減法的。

  攙扶著她回到酒店,送入房間,陳昂剛想回身,卻被側臥著的沈翩然一把拽住了。

  陳昂很驚訝的低頭,看著那隻纖細而篤定的紋絲不動的手,再抬頭,迎接他的是沈翩然灼灼的目光。

  迷離中帶著一點希冀。

  他明白她的想法,但眼下的環境似乎有點趁人之危的感覺。

  沈翩然的目光里充滿炙熱,臉頰上的緋紅逐漸向脖頸蔓延。

  她沒有開口。

  陳昂也沒說話,只是喉結在滾動。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

  此刻,空氣忽然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輕響。

  陳昂抬起手,回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沒醉吧?」

  她借著陳昂手上的力道,坐了起來,另一隻手順勢攬上了陳昂的脖子,她手指甲微微蜷起來,在他肩胛骨上輕輕划過。

  「沒醉,很清醒。」

  陳昂在她的目光里沒看到掙扎,只有一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東西。

  他是個正常的男人,所以,他俯身過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了上去。

  沈翩然閉上眼迎接。

  窗外的維港,夜色正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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