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心力交瘁的沈翩然
賓利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的時候，陳昂坐在副駕駛，腦海里還反覆轉著沈立山在飯桌上和自己樂呵呵的推杯換盞的畫面。
而進到三醫院，來到手術室前，氣氛立刻轉得非常肅穆，陳昂終於確認，那老頭真的處在生死邊緣了。
慘白的日光燈下，他看到走廊盡頭，手術室門口，沈翩然側身坐在長椅上，無力的依靠著冰冷的椅背時，他的心陡然一顫。
認識沈翩然這麼久，似乎是第一次真正的見到她脆弱的一面，內心湧起將她抱在懷裡的衝動。
陳昂慢慢走過去，看到了她雙手交疊，攥著手機擱在膝蓋上，臉上的妝已經被淚水沖花了，眼線也碎開在眼角，看起來像是被遺棄在角落裡的孩子，他的心在顫動後變得一痛。
在她的旁邊，坐著的是她母親張梅娥，同樣失魂落魄，同樣的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不同的，她的目光只是呆滯的盯著手術室緊閉的門。
然後，他視線往另一邊掃去，還有五六個中年男女圍成一個小圈，看起來都是沈翩然的親戚。
她們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還有兩個年輕些的站在人群後方，低著頭翻手機。
幾人在輕聲聊天，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這些話一句接一句的往沈翩然的方向砸。
「翩然啊，不是我說你，這種事怎麼能瞞著家裡？你爸要是早知道，也不至於氣成這樣。」
說話的是沈翩然的小姑，滿臉都帶著我是為你好的責備。
在她旁邊，穿深色夾克的沈翩然二叔跟著點頭，話裡帶刺的說，「就是。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能賺錢有什麼用？到頭來連個正經人家都嫁不進去，還搞出這種事來。大哥要不是被這事氣到了，能心梗？」
而另一個坐在後面的沈翩然二嬸也開了口，她像是說公道話，卻又帶著陰陽語調：「上回不是說要跟鄭家那小子相親嗎？人家條件多好，國企老總，個子也高，還是青梅竹馬。翩然你倒好，看不上。現在弄成這樣，你說你是不是任性？」
「女孩子家家的，就不該在外面拋頭露面。」沈翩然二叔又補了一句，「搞成這個樣子，還不是讓父母跟著受累。」
這些對話斷斷續續的飄進耳朵里，讓陳昂的臉色逐漸變得陰沉，他忍不住，手指不自覺的捏成了拳。
逐漸化為陰冷的目光偏過去，沈翩然全程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椅子上，像是這些話她已經聽過太多遍了。
而張梅娥的手突然搭在她手背上，但只是輕輕拍兩下，並沒有開口替女兒說話。
「翩然，我來了。」陳昂深呼吸口，壓下湧上來的躁動，再走近幾步，輕輕喊了一聲。
沈翩然聽見呼聲，猛的抬起頭，看見是陳昂，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句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眼淚直接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腿上的手背上。
陳昂走到她面前，彎腰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
他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沒有說話。
沈翩然的手指下意識的反握住他的，握得很緊，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手術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戴著手術帽的醫生快步走出來，口罩還沒摘，低沉的聲音就急促的傳來：「病人家屬在哪裡？」
沈翩然從椅子上彈起來，張梅娥也跟著站起來，腿軟了一下都差點沒站穩。
「我是她女兒……」
「我是沈立山妻子……醫生，怎麼樣，會沒事吧？」
隨後，旁邊幾個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醫生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才開口，大致意思是病人的情況很危急，是左主幹閉塞引發的急性心肌梗死。
並解釋說左主幹供應心臟70％以上的血液，一旦閉塞死亡率極高，說他們這邊的技術條件做手術風險非常大，但時間不等人，心肌缺血每延長一分鐘，壞死的心肌細胞就越多，再耽擱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總之一句話，那就是家屬必須馬上做決定，到底做不做手術，如果堅持要等專家，那麼他們不會承擔後果。
沈翩然正要開口，她小姑搶先接了一句：「大哥都這樣了還等什麼？醫生都說不能再拖了，你們還猶豫什麼？趕緊簽字啊。」
「對對對，趕緊做決定，不能等了。」沈二叔也上前一步，語氣非常急迫，表情滿是再拖就是你們成心不想治。
張梅娥被幾個親戚擠兌，臉色越發難看，神情也變得猶豫不決。
沈翩然伸出左手拉了一下母親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媽，別聽他們的，再等等，陳昂來了，他已經聯繫了專家，馬上就會到……」
「專家？什麼專家？」沈小姑打斷她，聲音又高了半度，「都快半小時了，你爸躺在裡面等著救命了，你還等什麼專家？你等得起，你爸等得起嗎？」
沈翩然二嬸也跟著幫腔：「翩然，不是二嬸說你，你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自己拿主意，這事不能再由著你了。今天必須聽我們一句，趕緊讓醫生做手術。」
幾個親戚圍上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沈翩然幾乎是被淹沒在了無盡的道德指責里。
張梅娥站在女兒旁邊，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替女兒說話，但在那些親戚圍上來的時候，她還沒發出的聲音又被淹沒了。
沈翩然肩背劇烈起伏，顯然被氣得不輕，陳昂都感覺到她反握著的自己的手都加大了不少力氣。
當她上前想再爭辯時，陳昂拉住了他。
「你是值班醫生對吧？」陳昂自己上前，看向了醫生，「我想問你，現在答應手術，你們的成功率有多少？」
值班醫生正等回答，哪裡想到某人突然把矛頭對準了他，一時間愣了一下，然後乾咳一聲說道：「患者左主幹閉塞，保守估計血管狹窄程度超過了90％，以我們的技術……」
「說成功率。」陳昂抬手打斷，臉色嚴肅的直指問題關鍵。
「50-60％。」值班醫生似乎咬了咬牙才給出答案，說完後也不再開口，任憑手術室門口陷入一片死寂。
一群親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人再敢強行要求沈翩然母女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