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離經


  名叫孟七的婦人勁力極大,在孟佩玖吩咐過後,跑了兩趟,便將那堆積如山,看上去足有兩噸左右的腥臭剎猿肉和以及刀兵盡數拖走。

  當院門被孟七帶上,伴隨吱呀聲閉合,彭峻那繃得筆直的身子微微放鬆,呼出一口氣,粗糙的面龐帶著濃濃的無奈,回眸道:

  「唉,你們倆小傢伙想賣貨給我說一聲就好,怎麼去把這小祖宗給喊過來了?」

  秋風卷過衣衫,秦逸目露疑惑,問:

  「不能找她嗎?孟記衣坊不是仙客居最大的黑商麼?」

  彭峻聞言有些猶豫,抬手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還是如實告知道:

  「確實是,但也不算完全是,他們家和東家其實應當算合作關係,完全隸屬仙客居的最大黑商其實是鎮子東邊那家賭場。」

  合作....

  秦逸黑瞳閃爍,繼續好奇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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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孟婆婆不是逃難過來的麼?」

  彭峻表情古怪的反問:

  「啊?誰告訴你她們是逃難過來的?」

  秦逸幽幽望向一旁的老姐。

  阮夙眼睛眨巴兩下,輕哼一聲,別開視線。

  秦逸:「........」

  彭峻見到倆小娃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阮夙的肩膀,對秦逸解釋道:

  「這事在仙客居里也沒幾個人知道,小夙不清楚也很正常,孟婆婆在後唐國都那邊有關係,可以給東家提供銷路.....這事你們記得別外傳。」

  秦逸倒是沒懷疑彭峻話語的真實性,方才他看得真切,替姐弟二人出頭時這大叔身體完全是緊繃著的,甚至有些發抖,顯然是徹底開罪了那孟姓少女。

  應該能算半個自己人,可以拉攏。

  思慮既定,秦逸極為鄭重的拱手對這大叔俯身行了一禮:

  「彭叔您放心,方才也多謝您出言相助。」

  「.......」

  看著對方這沉穩而標準的禮節,彭峻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好笑的用力揉了揉秦逸,豪爽笑道:

  「你這小子,以前的腦疾裝的還挺像?人小鬼大的,有前途!」

  說著,

  彭峻略微遲疑,提醒道:

  「還有,你們倆小傢伙最好少去和這一家子女人打交道,尤其是那孟婆婆,再尋到私貨直接找我就行,我去幫你聯繫賭場的老謝,有我在他不敢坑你們。若是沒其他事,我就先回去復命了,畢竟東家早上也只是吩咐我把剎猿給剖了。」

  秦逸點點頭,瞥了一眼空蕩下去的院子,問:

  「彭叔,先前院子裡那半個小女孩呢?」

  聞言,彭峻表情變得複雜,輕嘆著搖了搖頭,道:

  「我看她一個小娃娃死那麼慘,想著讓她入土為安,就撿了幾塊大的帶去山裡挖坑埋了,就在你們這小院北方大半里的位置。」

  秦逸思索一瞬也便點點頭。

  死亡在這世道本就廉價,但等有時間了,出於禮貌還是去給富家女上兩炷香以她作爆金幣的感謝吧。

  彭峻走後,院子便只剩姐弟兩人。

  阮夙先從井中打了幾桶水簡單沖刷了一下院內的血腥味,便轉身去了灶房,為秦逸煎藥以及做午飯。

  秦逸則回到起居室。

  室內有些晦暗,陽光從門口和窗欞透入,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濕霉與血腥味,門框內那根錐形木樁現在倒是沒盪鞦韆了,靜靜地吊在那裡,很影響光線。

  端坐到方桌旁,秦逸翻開了那本泛黃古書。

  經過那孟姓少女的提醒,他能夠很確信,這本古書必然是一本功法,甚至於不是普通的內家功法,而是涉及到禍種的修鍊形式。

  禍種,

  是中原那邊知情者對阮夙這類人的蔑稱。

  這也是秦逸為何會對聶俊越說,像他們這類孩子比成人還會隱藏自己的原因。

  只要被那些人發現,他們這孩子就等同於人間蒸發,南下途中,很多被秦逸撿來的孩子都是這麼消失的。

  對於一個穩定的皇朝來說,阮夙這類孩子的大批湧向對其的統治根基幾乎有著毀滅性的影響。

  這代表曾經以控制內家功法、增加內力的藥石等手段進行的暴力壟斷被徹底打破,且還在不受控制無限膨脹。

  就如同秦逸無法估量自己這老姐真正成年那一刻會擁有何等的數值,那些上位者把他們叫做『禍種』倒也貼切。

  不過按秦逸推衍,這應當只是時代浪潮下的一個階段。

  禍種的降世無法預測和阻擋,且是暴力的直接掌握者,皇朝無法像壓制思潮萌芽那般自上而下的進行系統性排異。

  而不想死,就只能變。

  發現、排斥、鎮壓、混亂、鬥爭、妥協接納、最終徹底建立新體系。

  從明面上來看,中原上各個皇朝對『禍種』的態度,大多都還處在排斥和鎮壓的階段,但暗裡應當遠已經不止到這一步。

  老東家的態度便是佐證之一.....

  秋日的山風經過旭日的照耀拂過臉頰,大腦飛速的運轉攫取著精力的同時,陣陣困意悄然襲來,秦逸的腦袋不受控制的垂了一下。

  瞬間,秦逸立刻警惕的站起了身。

  當身體閒適下來,這具孱弱身體所積累的疲憊瞬間上涌。

  但他還不能睡。

  老東家那邊事情還沒給阮夙做出對策,現在又突然冒出一個目的未明的孟佩玖。

  家裡這麼多事情需要他來處理,需要他去思考,需要他給出應對方法。

  強忍著困意,轉身在屋子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疊草紙,毛筆以及一塊松煙墨錠置於方桌,又拿著自製硯台去灶房找正在給他煎藥的阮夙要了點水。

  回到起居室,秦逸也不坐了,搬了個矮凳放在方桌旁邊,站到上面,一邊研墨,一邊不斷在腦海中解構如今仙客居所需的組織架構。

  老東家現在還並沒有將仙客居的具體情況告知給他。

  秦逸只知道仙客居是做掮客起家,大部分的業務都是黑產,旗下有著大片地契良田,且庇護者成規模的佃戶。

  最重要的東西,比如仙客居背後站著哪些古蜀權貴,羅柳依、彭峻,甚至孟婆婆這些高層在仙客居的運轉中具體扮演什麼角色都籠罩在迷霧中。

  但還是那句話,把握核心即可。

  一個領袖會選擇將所有的事物包攬於己身,無外乎是危機感促使的集權,是身處無人可用的窘境,是憂慮分權後貪腐等磨損成本會急劇上升......

  想到這,秦逸也算有了一個粗略的想法。

  現階段他不需要真的為老東家解決問題,只需要強化他能為其解決問題的判斷即可。

  拿起毛筆輕輕蘸了蘸研好的墨,筆尖輕觸草紙沙沙,當阮夙端著煎好的藥湯從灶房出來時,秦逸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阮夙將藥碗放在桌上,也沒問秦逸在幹嘛,輕聲命令道:

  「..喝。」

  秦逸端起碗就噸噸噸。

  老姐很細心,總是會把藥吹涼了再給他。

  藥湯入喉,很苦,但不多時,一股暖洋洋的瘙癢的感便讓秦逸身體上的疼痛削減了不少,不是鎮痛,而是藥湯生效在治癒昨夜他臟器所受的損傷。

  這也是秦逸一直沒叫停阮夙花錢給他治腦疾的原因。

  妖禍身上的材料以及一些獨特的藥草將這世界的醫療水準拔得很高。

  當然,

  想要享受這種藥石,價格也高得嚇人就是了。

  看他老老實實喝完,阮夙滿意的點點頭,收碗回了灶房。

  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古書,秦逸盯著扉頁上那幾個陌生的文字,烏黑的雙眸中一縷若有若無的暗光不斷跳躍。

  中原諸國都有著自己的語言文字,其中差距比方言要大很多,但應當是出自同源,能算作同一語系下的不同分支。

  每至一地,通過見聞,秦逸能將當地的語言學個七七八八,文字方面他也嘗試過學習,但時間與物質條件都太有限。

  除去古蜀和大秦,其他國度的文字大多都只學了個一知半解。

  不過秦逸很確定眼前這本古書上的文字,並不屬於他曾見過的任何一種。

  甚至於字體結構也和他在中原見過的那些文字差距很大,大到像是在不同語系下的造物。

  站在小板凳上,秦逸目不轉睛的盯著古書扉頁,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捻起一旁毛筆,一筆一划用蜀地文字在草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離經。

  雖然看不懂,但這文字他似乎能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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