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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棧正堂。
面對本縣城隍帶著兩班判官氣勢洶洶駕臨,放聲要捉拿於他,幫主魏子雄面色一變,返身快步回堂,袖子往後一甩,甩起大風,堂門砰地關上。
「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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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縣陰司來人,來者不善,可是閣下泄了消息。」
「連本縣城隍都來了!
他臉色難看,語氣壓低,以為生意上的事犯了。
連城隍都來了!
好死不死,是在陳家三人到訪時,自然語氣帶著驚怒。
陳氏兄妹臉色一驚,隨即鐵青,本地陰司來人,這漕幫幫主把他們牽扯進來了,還質問他們。
「魏幫主什麼意思。」
「我們還要問你呢,閣下不是說自己是河伯府中人,這又是怎麼回事?」
陳如煙把馬鞭拍桌,撐身站起來,怒眉道。
「夠了!」
這時,一句沉聲打斷。
只見坐在東客位的陳三爺,喜怒不形於色,不動如山,穩穩噹噹坐在椅子上,「魏幫主既是河伯府的人,又說神使在本縣,你怕什麼,就算縣城隍也無權拿你。」
這話似乎點醒了魏子雄,只是方才供桌上的泥塑炸了,實在有點邪門,加上城隍親自上門,亂了他分寸。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心裡有鬼,反應過度,經過這位陳三爺這麼一點撥,壓下驚疑,快速冷靜下來。
對啊,有神使在,還有陳家人在這。
魏子雄表情安定下來,而這時,外面風聲一鼓,啪啪兩聲,堂門被大風吹開,陰冷白氣飄蕩進屋。
霧氣中,以城隍為首的鬼神陰差,如腳下橫移,隨煙氣來到門口,怒眉猙目,陰差手中的鎖鏈晃蕩。。
大堂中,燈火搖曳,陳家兄妹豁然起身,桌椅聲響,陰司城隍,他們第一次見。
柳如煙那嬌縱的眉頭縮緊,快速退到三叔身後,垂下眼神,不敢多看。
兄長陳易拿起自己的劍,那習慣表現出溫和的臉龐,此刻繃緊,變得有些僵硬,默默來到三叔身後,心裡直泛嘀咕。
漕幫魏子雄此刻緩過神來,面對陰司鬼神發難,斑眼閃過狠色,還是向前踏出兩步,撐著底氣。
「見過城隍大人。」
「不知在下怎麼得罪了大人,要喊打喊殺,本幫可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他拜了一拜手,結果下一刻,鎖鏈聲大響,幾條勾魂鎖鏈從霧氣中嘩啦飛出,直接破門激射。
陰司鬼差根本沒廢話,抓人!
魏子雄臉色一差,袖子一擺,幾道水光激射,擊向飛來鎖鏈,同時腳下後退,幾道鎖鏈被水箭擊飛。
但很快,更多的勾魂鎖隨著陰差嘶喝,從門牆四方現出,進行封鎖。
鎖鏈如黑蛇吐信,四面八方飛射,欲要將這位漕幫幫主鎖死,咻咻咻破空。
就見魏子雄喉嚨一嘶,雙手一旋,一圈水藍色光盾,浮現於周身。
轉瞬之間,「砰砰砰」
勾魂鎖鏈擊於其上,發出悶響,隨即如黑蛇纏繞。
「本幫主是河神府中人,爾等無權拿我。」魏子雄頂著光盾,光盾在鎖鏈纏繞下發出承受不住的咯吱響聲,語帶驚怒。
不料,那鎖鏈纏得愈發緊了,外面的鬼差呼喝不停。
魏子雄暗罵一聲,雙手往光盾一拍。
「砰」的一聲大響,光盾藍光一熾,光盾一崩,將包裹的勾魂鎖直接崩碎。
與此同時,其身影從熾光中一個躍翻,落到宴桌後,供桌前,身形狼狽,衣裳破損幾處。
「三爺,幫我一刻,我這就與神使傳信,找他們討個說法,事後魏某定有重謝。」
他急匆匆朝陳三爺開口,隨後從供桌下召出一個黃銅水瓮,砰地落在供桌上,都盪出來幾滴水花。
接著,這位漕幫幫主快速在滿是泥塑渣渣的供桌上,焚香燒紙。
「咻咻」
勾魂索隨著陰差行法,窮追不捨。
索鏈飛射,從陳家三人間穿過,帶起刺耳破空聲,陳氏兄妹為之身之一僵,不敢有絲毫異動。
卻見下一刻,這些勾魂鎖鏈如被人按下了暫停鍵,被硬生生定在半空。
門外,傳來幾聲城隍陰差的低呼,和用力拉扯鎖鏈的用勁聲。
鎖鏈震顫,卻再也動不了半分。
門外,縣城黃柳元見這一幕,目光一側,落在那老神自在,坐在椅子上的山羊臉,幽眼發出白光,「你又是何人?」
只見,飯桌上,陳三爺一隻手捋起垂袖,一隻手拿起桌上的酒杯,自顧自抿了一口,不動聲色。
「陳某隻是個路過的生意人,大人有禮了。」
說是有禮了,人根本沒起身的意思。
那氣定神閒的姿態,帶著一種來自於自身實力的沉穩,或者說是某種傲然。
「既然魏幫主有話說,就讓他把話說完,想來大人也不差這點時間。」
而此時,供桌前,魏子雄目光有些發緊,將燃燒的黃表往水瓮中一扔,和上次一般,水瓮中捲起漩渦,將火光吞沒進去,水慢慢變得發黑。
門外,縣城隍柳元看著這一切,棗紅色大臉陰著,幽眼冷漠注視著。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剛這麼想著,就見魏子雄供桌上的那個水瓮,突然失控,震動,裡面的漩渦越轉越急。
頃刻間,砰的一聲響。
青銅水瓮陡然炸的四分五裂,連同裡面的黑色符水爆開。
「嗚」
衝擊波直接將近前的魏子雄給掀翻,飛過飯桌,重重砸在地上。
刀兵聲響,霧氣洶湧進去,幾個陰差唰唰衝過去,將這位漕幫幫主給按住,枷鎖一銬,上面的符文閃爍,蔓延至對方丹田,隨後將其反手按肩,從地上押起來。
「爾等憑什麼抓我,我要等河使過來。」魏子雄掙扎甩肩,力氣雄渾,將兩個陰差差點甩飛。
柳城隍踏步走進堂中,滿臉煞氣,他今晚怒氣很大,自己堂堂一地陰司主官,面子算是丟盡,現在還要被一個匪幫威脅。
他抬了抬手,身後側的黑臉武判,抱拳嗯了一聲,丈二身形上前,直接大腳朝著魏子雄一踹。
這位漕幫幫主瞬間如煮熟了的蝦,身子往後猛然一躬,喉間鮮血大噴,痛的聲不能發,背後,一頭白色虛影從體內被踹出。
一腳直接把對方的命魂踹出。
只是這命魂上,套著枷鎖,被枷鎖猛然一拉,又跑回肉身中,隨後就是慘叫。
陰差將其嘴死死捂住,讓其發不出來,魏子雄眼球暴睜,臉上扭曲。
陰司可從來不是什麼良善地方,凡間評書中的城隍也不是慈眉善目的,作為送人下地獄的地方,手段可要比陽間酷烈得多,這點連熱身都算不上。
柳城隍看著對方,「你那河伯使者已經被人剝皮削骨。」
「為什麼抓你,你這廝膽大包天,敢派人抓白雲觀的道人。」
「你真該死,目無法度,竟敢亂本官地界。」
「帶走!」
柳元沉聲呵斥。
得知真相的魏子雄,瞳孔大張,目露驚悚,難怪,自己施法不成,嘴巴想開口,卻被陰差死死捂住,被押往外面。
而柳元卻沒隨之離開,而是背著手,站在堂中,幽眼直勾勾地看著飯桌上的陳家三人。
陳氏兄妹二人,心裡有鬼,垂下眼來,心中驚疑,消化著這位城隍爺剛才口述的消息o
而那位陳三爺不再悠然坐在椅子上,而是緩緩起身來,朝著城隍爺一扶手,「主人家既被大人抓走,陳某就不摻和陰司行法了,告辭。」
說完,就見這位陳三爺袖子一拂,腳下雲煙一起,將三人身影淹沒。
「本官讓你們走了嗎?」柳元張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威嚴。
說話間,其腳下一踏,整個正堂晃了一晃。
隨後便見,那煙氣一散,陳家三人在原地現出身影,其中陳氏兄妹險些踉蹌在地。
「大人這是要與我們為難?」陳三爺施法被中斷,一雙眼睛綻放精光,語氣壓著。
「陰司辦案,幾位方才阻撓行法,請幾位走一趟,配合辦案!」柳元面無表情。
對方的氣息是築基,他以香火神眼能探查得到。
一個築基真修,在世俗中可不常見,大半夜出現在這裡,自不是巧合。
此人方才態度輕慢,出手阻撓,想來是仗著築基修為,但他一縣城隍,垂萬民香火,在外面他算不上厲害,但在他的地界,一位尋常築基可還翻不了天。
況且,他心中還壓著火。
陳三爺輕輕笑了,「不知大人可聽說過牯牛山陳家?」
牯牛山?
柳元聽到這個名號,眉頭一挑,聲音壓著怒,眼皮一抬,「幾位來自牯牛山?」
牯牛山陳家,聽說過,蜀中有名的鍊氣家族,來頭不小。
「沒錯。陳某這次下山做些買賣,要押一批資材,給一位神真。」
「時間恐怕耽擱不起,大人若是讓我們去陰司走一趟,怕是不行。」
陳三爺語氣悠悠,背著手,眼神一瞥,聲音帶著淡笑。
話里意思很明白,擺明牧牛山陳家身份,並說明自己有要事在身,讓柳元認真掂量掂量。
明白的話,就不要阻擋他們離開。
殊不知,咱們這位縣城隍今日受了刺激,心裡窩火得緊。
聽到對方話里的潛台詞,以及對方的嘴臉,眼中不由火焰直竄,自己一地陰司主官,誰都敢來踩上一腳。
再說,廟內還有一尊凶神在等著他的交代,這幾人這時候出現在漕幫,自己放人走,擺明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此刻只想儘快結束此事。
廟裡那尊本官惹不起,你,本官還惹不起嗎。
至於怎麼處置是那位郎君的事,還輪不著自己,而今晚發生的事,府司那邊已經介入,就不只是他一個小縣陰司的事了。
念罷,他也跟著笑了笑,「哦,是嗎?」
說完,他抬起手,臉色陡然轉冷,往前一揮,一喝,「來人,封結界,把人抓起來。」
陰差齊齊應是,唰唰衝進堂中,氣勢洶洶。
這一下,陳氏兄妹齊齊色變,陳三爺那含笑的表情轉而變得陰沉,陰聲道:「城隍,你敢?」
柳元懶得廢話,法袍一展,霞光白煙,從袖袍中滾滾而出,驟然蒸騰,接著身形一晃,迎風漲大,亮出威嚴怒目的香火法身,蔚為刺眼。
霞光中,判官陰差齊齊喝聲,刀兵鎖鏈聲起,桌椅碗碟摔地的聲音也隨之大作。
與此同時,這座三進院落外圍,滾滾白霧大起升空,在夜色下迅速合攏,形成結界,防止驚擾地界。
大約半炷香後,寂靜夜色下,籠罩其上的院子快速消失。
接著,一團雲氣從宅子中衝出,飛向城隍廟,不多時,鑽入廟中。
此時,夜半。
城隍廟內,經歷一場風波的正殿,陰風颳起,香火歸位,燭火搖曳下的泥塑影子,活泛開來,鏗鏘聲響起。
接著,一聲威嚴正喝:「將人押上來!」
很快,正殿門外,鎖鏈聲大響,隨後,就見一隊陰差,押著四個攜枷帶鎖的魂魄。
四人被陰差呼喝驅趕著,走進殿來。
正是剛被抓來的漕幫幫主魏子雄,以及陳家三人。
陳家三人中,陳氏兄妹被陰司來時拷打一番,兄長陳易眼中藏著陰桀,看著魏子雄面帶殺意,那副人皮偽裝卸下;妹妹陳如煙此刻老老實實,看著陰冷肅殺的陰司公堂,眉眼的傲氣消失無蹤,還帶著驚惶。
而他們仰仗的三叔,此刻身上套著重重枷鎖,神魂虛弱,那雙眼睛沉如寒潭。
被城隍削了一頓。
此時,雖然肉身被剝,築基神魂強大,這麼近傳音還是能做到,這位三叔冷聲開口,「你二人其他話不要多說,你們沒做什麼,本地城隍治不了罪。」
「他也不敢。」
「今日之事,後面日子還長遠著。」
說到後面,聲音帶著厲色。
陳氏兄妹暗暗點頭。
就這樣,四人被押送進殿,公堂敲起堂鼓。
兩班鬼吏列班。
「跪下。」
陰差呵斥,四人被被陰差往下按。
魏子雄和陳氏兄妹,抵抗不住,被死死按跪在地。
而陳三爺挺著身,兩位陰差始終按不下,也有些生懼,不敢硬來。
「算了。」
案桌後,柳元神色有些疲憊,擺了擺手,方才捉拿此人費了好些功夫,到底是築基真修,多少留點顏面。
隨後其正了正色,「去後院請那位郎君過來!」
手下陰差立馬抱拳應是,隨後轉身就往外跑。
殿中,陳家三人見這位城隍升堂等候,出去請人,面色各異,有所驚疑。
郎君?
不知為何心裡有些惴惴不安。
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根本摸不清,一時目光看向那位漕幫幫主,目光帶著驚怒,殺意。
而那位魏子雄此時像一條死狗。
就在這顯得有些煎熬的等待中,門外傳來腳步聲。
先是陰差快步進堂復命,「大人,那位郎君來了!」
而後,便是幾聲不急不緩的步子,一道青衫身影來到堂外,走了進來。
公案後,城隍柳元頓時起身,「來人,給郎君設座!」
接著拱手,「小神已經給裴山郎把人帶到,準備審問。」
見方才強硬的本地城隍,此刻起身拱手,所言客氣中帶著一絲小心,陳家三人心裡一驚。
這位郎君何方神聖。
陳氏兄妹扭過頭,一直陰沉站著的陳三爺也忍不住眼皮一跳,轉過頭去。
就見殿內燭火映襯下,來人從昏暗中走出。
下一刻,陳氏兄妹瞳孔驟縮,表情精彩。
「是他!」
如遭雷擊。
很快,陳氏兄妹臉色青白變幻。
兄長陳易陰桀的臉色變幻,趕緊扭過低下頭去。
而其妹,陳如煙,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露出故友相逢的驚喜表情,「裴兄!」
這一聲,讓殿內氣氛瞬間古怪。
公案後的柳元表情一滯,兄長陳易表情一變,陳三爺則是瞳孔一縮。
要壞事。
而裴山郎進門一掃,看見了這對陳氏兄妹,眼中漆點一聚,隨後竟呵笑了起來。
他直接走到左邊,那裡增設了一個座位。
「郎君,這人?」柳元都要麻了,手指了指陳如煙,意思就是您認識?
裴山郎坐下,「這兩人我認識!」
柳元趕緊讓陰差把人扶起。
裴山郎卻抬手,「讓他們繼續跪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