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姜虞,上京的月色不如桃源村美


  景衡帝神色晦暗難辨。

  蕭魘這把刀,不僅鋒利,還格外稱他的心。

  每一次,不單能替他解決問題,連話都能說到他的心坎上。

  

  幸而,蕭魘做過藥人,落下了隱疾。

  「你退下著手安排吧,務必仔細擇選那些史官的外放之地,整理成冊呈遞上來。待朕御筆批覆後,便命吏部官員協同你一同辦理。」

  「還有……朕不希望有任何風波,牽連到皇家的聲譽。」

  「臣遵旨。」

  蕭魘再次行禮,緩緩退出大殿。

  陽光灑落滿身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陰鬱與冷意。

  說什麼任何的風波不能牽連皇家聲譽……

  拐彎抹角的。

  不就是在說,天子的清名,碰不得!

  他心裡明白得很。

  所有污名惡名,是他的。

  他要費盡心思尋由頭、羅罪名,給那些史官安上過失,又要拿捏分寸,恰到好處,給陛下留出施恩示善、彰顯仁君氣度的餘地。

  他這是刀嗎?

  不是。

  誰家的刀能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蕭魘心裡又不痛快了。

  「去,把溫崢受廷杖且五年內不得娶妻納妾一事散播出去,講明白他因污衊構陷、損毀本司督清譽,才遭陛下懲處。」

  日後姜虞進京,是要替他做更多事的,總不能還背著「爬床」的污名進來。

  女子想洗刷污名,難如登天。

  還有什麼比讓陛下出面、蓋棺定論更好的法子?

  這才是一勞永逸、正本清源的法子。

  至於溫崢和宋青瑤會遭遇怎樣的風浪,又與他何干!

  姜虞……

  姜虞還不知道,「爬床」的污名很快就要被洗刷乾淨了。

  此刻的她,大約還在桃源村忙著鑽研醫術,忙著替病人診治,忙著和陳褚言笑晏晏。

  想到這裡,蕭魘心頭那股煩躁愈發壓不住了。

  希望陳褚不要不知死活!

  「大人,散播消息這種小事您就不必憂心了,屬下都能辦妥。」

  「您的身體……」

  蕭魘剛上馬車,便從木匣子裡掏出一顆藥丸,就著水猛灌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不知怎的,嘔出一口血來。

  幸虧他未雨綢繆……

  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大人!」

  華宜殿內。

  景衡帝也召來內侍,沉聲吩咐:「去給安插在裕寧太后身邊的人傳信,查清那夜蕭魘中藥之後,到底有無女子近身。」

  單憑一面之詞,他信不過。

  經多方印證,他才能安心,也才敢更重用蕭魘。

  「是。」

  ……

  桃源村。

  「姜姑娘,我家大人傳了信來。」

  「給您的。」

  牽黃從樹上躥下來,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攔住正要去給齊娘子和憐玉換藥的姜虞,將一封信高高舉過頭頂。

  姜虞像是見了什麼虎狼蛇蠍一般,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她都快有陰影了。

  牽黃仰起臉,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不解道:「姜姑娘,您方才往後退的那兩步,是認真的嗎?」

  「很認真。」姜虞答道,「憑著你家大人那能止小兒夜啼的凶名,我聽見名瞧見信,沒立刻掉頭就跑,已經算是我心裡頭還記著他的情分了。」

  牽黃撓了撓後腦勺。

  四捨五入,姜姑娘心裡還是有大人的。

  這個消息,他得跟姜姑娘的回信一併報上去。

  「姜姑娘,您會回信的吧?」

  姜虞聞言,接信的手又僵了僵:「牽黃,我還待字閨中呢。跟男子傳信,這算是私相授受吧?傳出去……怕是對我的名聲不大好。」

  誰要跟蕭魘傳信啊?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嗎?

  牽黃愣愣地重複了一句:「名聲?」

  姜姑娘跟他談名聲……

  到底是姜姑娘有好名聲,還是他家大人有?

  「姜姑娘,您跟大人傳信的事,不會有人知道的。」

  姜虞隨口搪塞道:「我先看看信里寫了什麼。說不定你家大人只是有什麼吩咐,壓根兒沒指望我回信呢。」

  牽黃瞧著姜虞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心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八字還沒一撇呢。

  姜虞隨手將那封信往藥籃里一塞,並未放在心上。

  回了家,她先細細敲定了齊娘子與憐玉下一療程的藥方,又伏案埋頭鑽研起毒理醫書。

  直到用過晚飯,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蟲鳴聲聲,昏昏欲睡之際,才又想起那封被自己丟在一旁、未曾拆閱的信。

  姜虞嘆了口氣,認命地起身,披上外裳,摸黑去了那間由雜物房改成的藥房。

  找出信來,回到臥房,又挑亮了燭火。

  信封上寫著「姜虞親啟」四個字,落筆蒼勁孤峭,一如蕭魘的性格,孤冷狠絕。

  姜虞光是看著,都覺得有夜風吹了進來。

  「姜虞。」

  「見字如晤。」

  見字如晤……

  她以前從不知道,這種傳統的書信開頭,也能讓人望而生畏。

  誰要跟蕭魘如晤啊!

  「上京城近日多晴朗,不知桃源村天色如何。你那些草藥,可還曬得干?」

  這一句話里,幾處停頓,墨點清晰可見。

  想不到蕭魘那樣的人,寫信也曉得要多寒暄幾句。

  姜虞心神稍稍鬆了些,嘴角蔓開一絲笑。

  「說這些,顯得我囉嗦了。」

  「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也好,不聽也罷,我反正是要說的。」

  「我勸你,最好看看!」

  笑早了。

  這才是蕭魘!

  「你在京中『爬床』的污名,我已經替你處置乾淨了。肅寧侯府的溫崢,在背後編排那些不著四六的閒話,陛下下令廷杖三十,五年內不得娶妻納妾。」

  「往後你若入京,再無半分流言掣肘,可清清白白立身,不必再受半句閒言碎語的折辱。」

  「你不必謝我。」

  你必須得謝我,要不然小心你的腦袋!

  「我這麼做,不全是為了你,也不是出於什麼仁善心腸。」

  「你是我的人,往後要在京中替我辦事,那些污言穢語扣在你頭上,平白添麻煩。」

  「我在京城翻手為雲,處置亂嚼舌根的溫崢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老子就是這麼牛掰,手段通天。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另,陛下知我身有頑疾,賞了我不少珍稀藥材,我都留著,待你進京後為我辦事用。」

  「陛下又交代了我一樁差事,等我忙完這陣子,便回去一趟。」

  你最好好好準備著接待我!

  「你不必急著回信,也不必刻意感恩。」

  你必須回信,必須銘感五內。

  姜虞逐字逐句地翻譯、解析著。

  直到……

  直到看到最後那句。

  「京城的月色不好看,灰濛濛的,不如桃源村的亮。」

  「蕭魘親筆。」

  這……這句怎麼解?

  她記得,蕭魘上次在桃源村的時候,春雨淅瀝,哪來的月色?

  腦子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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