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家那麼風雅,她想的可真齷齪


  「清泉縣姜長瀾?」羅知府斂眉思索,「本官是不是見過你?」

  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是清泉縣的窮秀才,一個是管著五六個縣的知府大人,八竿子打不著。

  見什麼見?夢裡見嗎?

  姜長瀾長揖未起,溫聲道:「去歲有幸赴知府大人主持的鄉飲宴,當日一眾學子為大人畫作題詩,晚輩僥倖得大人青眼,拔得頭籌。」

  羅知府聞言恍然,頷首道:「原來你便是那日隨丹夫子身側的清俊後生。」

  「數月未見,你模樣氣質變化頗大,本官只覺眼熟,一時竟沒能立刻記起。」

  昔日鄉飲宴上的姜長瀾,一身青衫雖漿洗得乾乾淨淨,卻早已洗得泛白。

  那些再也熨不平的褶子,綴著星星點點洗不掉的墨漬,愈發顯得窘迫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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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髮的簪子不過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

  腳上布靴鞋邊雖刷洗得潔淨,鞋底鞋面卻早已磨損陳舊。

  周身還縈繞著一股濃重的燭蠟煙火氣,久久不散。

  他眼下濃重的青黑,若非自己惜才,事後特意細問,知曉是日日抄書奔走、勞碌營生積下的疲憊,怕真要以為是縱慾不惜身了。

  今日再見,依舊是那副皎月新柳般的好相貌。

  可擺在明面上的寒酸侷促卻已消散無蹤。

  青衫像是新裁的,上身不過一月,顏色還正著。

  黑靴也新新亮亮的。

  那股嗆人的油燭味,換成了一縷幽幽的沉靜木香。

  就像籠罩在皎月上的烏雲在這數月間散盡,蒙在新柳上的灰塵也被洗刷乾淨。

  整個人仿佛褪去了一層灰撲撲的殼子,變得從容自在。

  那時,他雖然賞識姜長瀾的才華,心裡卻沒有抱太大期望,反而隱隱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翅膀裹滿了泥濘,縱有凌雲之志、滿腹才學,也難以扶搖直上。

  除非等來一場救贖的大雨。

  可這世上,多的是人窮盡一生,也等不到那場甘霖。

  關山難越,前路茫茫,終究要淪為失路飄零之輩。

  可姜長瀾的運氣,似乎比他所以為的要好。

  等到了!

  姜虞見羅知府神色間只有對晚輩的賞識,並無其他,心裡如釋重負,面上終於又露出幾分笑意。

  人家那麼風雅,她想的可真齷齪了。

  就罰自己……

  罰自己多吃兩碗府城的特色吃食吧。

  反正來都來了。

  姜長瀾抬起頭,先是看了姜虞一眼,才不疾不徐地開口:「不瞞大人,如今晚生能一改昔日的窘迫寒酸,不必在課業之餘日夜為幾文錢奔波勞碌、輾轉反側,皆是仰賴舍妹,並非晚生自己的本事。」

  「舍妹歸家後,靠著醫術救死扶傷賺了銀錢。」

  「替我裁製新衣、添置靴履,備齊上好文房四寶,還恐我熬壞眼睛,特意送到書院蟲白蠟……」

  「今日這身體面,是舍妹的功勞。」

  「晚生懇請大人給舍妹一個一展所長的機會。」

  羅知府若有所思地看著姜長瀾,片刻後又轉頭望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姜虞。

  是啊,姜虞並非漂泊無定的江湖游醫。

  有親友、有牽絆,卻依舊敢毛遂自薦,想必是真有幾分本事傍身的。

  眼下,又有他曾經賞識過的學子在旁作保……

  試試也無妨。

  他的女兒,身為河東布政使的續弦,終歸還是需要有個子嗣傍身的。

  「不知姜女醫師師從何人?」

  羅知府已經有了引薦姜虞的打算,便耐下心來細細詢問,也好心中有個底。

  姜虞眉心微動,不自知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因她的緣故讓徐老大夫再次顯露於人前,究竟是福是禍。正猶豫著,徐老大夫那番話忽然浮上心頭。

  是啊,這世間從無真正徹底隱匿之人。

  即便刻意銷聲匿跡,也未必能躲開景衡帝的眼線。

  「家師徐知慎。」姜虞思量落定,擲地有聲地答道。

  羅知府眉頭一皺,喃喃重複道:「徐知慎?」

  「徐?」

  他先是面露茫然,旋即似猛然憶起舊事,失聲驚道:「可是那個祖上世代出任太醫院院判的杏林徐家?」

  據說,十年前那樁事後,太醫院徐院判殉主,其子也辭官歸隱。

  彼時他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令,雖聽聞過這醫學世家的盛名,卻不曾記清具體名諱。

  若真是這一脈,他女兒的夙願,或許就有望成真了。

  姜虞輕輕頷首:「正是。」

  「家師歸隱多年,不喜張揚行事,晚輩故而未曾一進門便直言師承,還望羅大人海涵。」

  說到底還是她自己本事不夠,單憑救治席寧一事,闖不出響亮名頭,到頭來還需借師門名望立身。

  畢竟席寧的境況雖然兇險,但只要救治及時,也並非非她不可。

  但這一回不同,倘若能治好河東布政使夫人的痼疾,她便能一舉聲名鵲起,站穩腳跟。

  羅知府滿面笑意,連連頷首:「理應諒解,理應諒解。」

  「原來是徐老先生的高徒,若是早知曉你的師承來歷,說不得本官都要攜女兒親自登門拜訪,三顧相請了。」

  「姜女醫,明日一早,我便與內人帶你同往布政使府。只要能治好我女兒的病症,本官與布政使府,必有厚謝。」

  姜虞是信這句「厚謝」的。

  羅知府是正四品知府,其女所嫁之人還是從二品的河東布政使。

  知府本就是地方大員,布政使更是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

  有這兩府稍加照拂庇護,往後不論是她行醫濟世,還是姜家兒郎求取功名前程,都能坦蕩順遂些。

  姜虞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番,面上卻依舊不顯分毫,只是謙遜地福了一禮:「大人言重了,晚輩定當竭盡全力。」

  羅知府笑意不減,擺了擺手:「不必過謙。」

  隨即轉頭看向姜長瀾,問道:「長瀾,你可有參加今歲秋闈鄉試的打算?」

  姜長瀾垂首答道:「回稟大人,晚生確有意赴考。」

  羅知府捋著短須,笑道:「以你的才學,鄉試於你而言,不過是邁過一道門檻罷了。」

  「你方才也說,令妹為你付出良多。只管潛心苦讀,來日金榜題名,切莫辜負她一番苦心與期許。」

  姜長瀾正色:「多謝大人教誨。」

  羅知府點了點頭,轉而問道:「你們來府城可有落腳的地方?若是尚無居所,不妨就住下,本官這就讓人替你們兄妹打掃客院。」

  姜虞謝道:「多謝大人好意,府外尚有親友等候,我們已定下客棧暫住,便不多叨擾大人了。」

  「明日一早,我們再到府門前等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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