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有虞風致,明月為心


  到雲來客棧時,夜已經深了。

  好在客棧所在的街向來繁華熱鬧,沿路懸了不少花燈,這會兒人聲褪去,燈火靜靜亮著,瞧著也別有一番滋味。

  

  姜虞靠在客棧二樓的欄杆旁,瞧著幾步之遙的陳褚。

  只飲了一杯酒的陳褚,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種水潤潤的亮。雙頰飄著淡淡的紅,那身青衫不再似平日裡那般端肅規整,衣襟處微微敞開,隱約露出雪白的中衣。淡淡的酒氣縈繞周身,整個人少了幾分古板嚴謹,添了一絲「斗酒詩百篇」的疏狂灑脫。

  尤其是在他吟詩的時候。

  陳褚吟的都是自己寫的詩。

  偏生在這個月清風柔、花燈映街,又剛有人贊他前程可期的夜裡,這些詩分外應景。

  沒有躊躇不得志的苦澀,沒有兩袖清貧的窘迫,也沒有人心算計的紛雜。

  像……

  像拂過她鬢角、穿過她指尖的風。

  乾淨又清新,還帶著淡淡涼意和花香。

  這是姜虞第一次,在陳褚身上窺見少年人的輕狂意氣。

  不是初見時滿眼的屈辱,不是後來那些擰巴彆扭,更不是平日裡端方自持。

  果然,人還是要處得久一些。

  處得久了,才有幸看見他所有的樣子。

  「姜虞。」

  陳褚上前兩步,清亮眼眸里盛著花燈月影,亦清清楚楚映著她的身影。

  「謝謝你。」

  短短三個字,落在這溫涼如水的夜裡,真切而動人。

  姜虞的嘴角不自覺地染上了笑。

  她在這個世上拼了命地往上爬,追名逐利,所求的不正是這般光景嗎?

  她好。

  對她好的人也能好。

  「義兄。」姜虞伸出手指輕輕晃了晃,笑著打趣,「我從前竟不知你一杯就醉,還看得清我比的是幾嗎?」

  「往後,不管什麼場合,你還是莫再沾酒了。」

  應酬時鬧個笑話倒還好說,就怕稀里糊塗遭了旁人的算計。

  就說她剛穿過來那會兒吧。

  講真的,陳褚這人,真是挺記吃不記打的。

  旁人皆是吃一塹長一智,吃過一次虧,便遠遠避著坑。

  他卻是等坑窪平了,就忘了跌跌撞撞地疼,念著一星半點兒的好,在那塊地上種些花花草草。

  陳褚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姜長瀾一把架起他往屋裡拖:「不能喝就別喝,不小心喝了,就老老實實閉嘴睡覺,別出么蛾子。」

  「長瀾兄。」

  依舊立在欄杆旁的姜虞,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陳褚脆生生地喚了一聲,也能清楚地看到他扭過頭來,對著她笑,吐出一句:「有虞風致,明月為心。」

  姜虞挑了挑眉,這次總該是在誇她了吧?

  她知曉同醉酒的人討不得準話,便望向姜長瀾,笑問道:「大哥,陳褚這話,可是在誇我?」

  姜長瀾臉不紅氣不喘:「他這是在暗諷你心腸如月般冷漠涼薄呢。」

  話音落下,他加快腳步,將陳褚架回屋子,順手「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姜虞眨了眨眼。

  她涼薄?

  真真是欺負她讀書不如他們多!

  哼,姜長瀾的話她不愛聽。要說解讀讀書人的話,最合她心意的還得是姜長晟。

  此時的姜長晟正吃飽喝足,美滋滋地感慨著日子過得像神仙,壓根兒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一聽姜虞發問,便專揀她愛聽的說:「姜虞,你信我,這話是在誇你有聖人之德,本心澄澈坦蕩,清雅如月光。」

  「就是月宮裡的仙子,都比不得你。」

  姜虞聽得意滿心足:「四哥,我可太喜歡聽你說話了。」

  姜長晟更美了,越說越起勁:「那個說你冷漠涼薄的,純粹是胡說八道。要麼是嫉妒你,要麼就是嘴爛了,說不出好話。」

  剛把陳褚安頓好、推門而出的姜長瀾,好巧不巧正好聽見這最後一句。

  嘴爛了?

  他嘴爛了?

  「姜長晟!」姜長瀾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來,你好生瞧瞧,我的嘴爛了沒有。」

  說話間,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揪住了姜長晟的耳朵,一遍遍問著:「爛了嗎?」

  「爛了嗎?」

  姜長晟瞪大了眼睛,嘴巴比腦子快:「原來你就是那個說姜虞冷漠涼薄的狗賊?大哥,你這也太不像話了,姜虞對你那麼好……」

  姜·狗賊·長瀾驀地生出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力感。

  他鬆開姜長晟的耳朵,大手一揮,將人也推進了屋子:「你也進去睡!」

  姜虞瞧著這一幕,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笑意浸滿眼底。

  只覺得今夜的月色更添了幾分美好,風也愈發溫柔了。

  真好。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往後,還會更好。

  姜虞見姜長瀾的視線掃過來,立刻舉手投降,笑靨如花:「大哥,我這就去睡。」

  「明兒一早還得趕路回家呢。」

  「大哥也早些安歇。」

  姜長瀾喚住了正欲溜之大吉的姜虞:「我聽陳褚和長晟說,你和陳褚商議好了,要結為異姓兄妹,你可想清楚了?」

  姜虞毫不猶豫頷首應聲:「自然想得明明白白。」

  「還是我再三央求,才說動陳褚應下的。」

  姜長瀾眉心微蹙。

  方才他瞧見,姜虞望向陳褚時眼波溫溫軟軟,甚至還漾著幾分亮閃閃的驚艷,他原以為……

  「既已然想好,便儘早將認親禮辦妥當。」

  「你也清楚,你二人先前有婚約在前,又倉促退婚,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之中。若沒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走得這般親近,難免招人非議,人言可畏。」

  姜虞半點沒品出姜長瀾話里深藏的深意,反倒煞有其事地點頭附和:「大哥說得極是,早前便盤算著要辦,只是恰逢書院山長主持小考,陳褚不便缺席,需急著趕回書院,這才耽擱至今。」

  姜長瀾的心緒越發複雜了。

  「十日之後書院休沐三日,我同陳褚一道回去。便從這三日裡擇一日行認親禮,早早定下日子,提前知會相熟的族親,簡單備一席便飯相聚,也算有個正經見證。」

  姜虞不疑有他:「那明日一早問問陳褚的意見,只要他沒有異議……」

  姜長瀾打斷了姜虞:「陳褚是君子,既然應了你,就不會言而無信。日後成了一家人,走得近些,旁人也無話可說。」

  最重要的是,既然姜虞無意,長痛不如短痛。

  陳褚年歲也不小了。

  陳嬸子身體不大好,日夜盼著的就兩件事。

  一是陳褚考取功名,二是陳褚成家立業、開枝散葉。

  姜虞二話不說點了頭:「便依大哥說的辦。」

  「不過……大哥怎麼突然對這樁事這麼上心了?」

  姜長瀾:「你的事,該上心。」

  免得……

  免得,生了怨。

  認親禮一辦,名分一定,便好了。

  回到屋子,姜長瀾推開窗戶,夜風爭先恐後地涌了進來。

  有殘餘的燭火氣。

  有淡淡的花草香。

  有遠處更夫隱約的梆子聲。

  他也會竭盡全力的護好這份安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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