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諸位大人,請上路吧


  「打吧。」蕭魘重複道。

  一杖落下。

  蕭魘紋絲未動,一聲未吭。

  沉悶的重擊聲混著風,傳遍了整個午門,也清清楚楚地灌進在場每一位官員的耳中。

  饒是肅寧侯隱約猜到此番不過是一場戲,親眼瞧見這場景,心底依舊湧上一陣暢快。

  他的崢兒,當初因蕭魘胡攪蠻纏受了三十杖!

  這五十杖,是蕭魘該受的。

  第二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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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杖……

  十杖過後,中衣上洇出一道道血跡,像是被人拿硃筆在白絹上胡亂畫了幾筆。

  可蕭魘依舊沒有發出一聲。

  二十杖,三十杖……

  血順著刑凳往下淌,在石板上積出一小窪。

  五十杖打完,那件中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紅得發黑,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分不清哪裡是血、哪裡是汗。

  慶國公用手肘戳了戳肅寧侯:「要不是蕭魘這廝實在不是個東西,又一直跟咱們對著幹,就憑他硬扛五十杖、一聲不吭的硬骨頭,我都忍不住要誇他一句英雄好漢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早跟你說過,陛下賞罰分明,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你用不著去巴結蕭魘,這下信了吧?」

  正欣賞著蕭魘狼狽模樣的肅寧侯微微蹙眉:「有時候真挺羨慕你的。」

  慶國公一愣。

  怎麼覺著這老東西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呢?

  蕭魘在監刑太監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微微闔了闔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冷厲狠辣。

  「五十杖,領完了!」

  「本司督還得去給陛下謝恩,諸位大人,讓讓路吧。」

  他每一步都邁的無比艱難。

  與其說是邁,倒不如說是挪、是拖。

  身後的石板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血痕。

  可當他走過來時,官員們還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他們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蕭魘,就是一條瘋狗。

  「諸位大人,讓讓路吧」這句話,硬是被蕭魘說出了「諸位大人,請上路吧」的味道。

  上什麼路,當然是死路!

  肅寧侯很想把蕭魘當初說溫崢的那句「如此污糟噁心,就不必進殿謝恩了,免得髒了陛下的眼。」字不差地奉還回去。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實在犯不著為爭這一口氣,把蕭魘所有的怒火、戾氣引到自己身上。

  蕭魘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頓住腳步,冷冷開口:「溫侯爺有何指教?」

  肅寧侯側身讓開了路,一言未發。

  蕭魘上下打量他幾眼,嘲弄地笑出了聲。雖說每笑一下,身上的血便流得更凶,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笑了好一陣才收住,然後一針見血地戳了過去:「溫侯爺,真是個孬種。」

  說罷,再不看肅寧侯一眼,朝著華宜殿的方向緩緩行去,把滿朝文武統統甩在身後。

  什麼幸災樂禍,什麼冷眼非議,他壓根不在乎。

  這頓杖責,旁人眼裡是懲罰。

  在他眼裡,卻是他邁出皇鏡司、角逐另一塊地盤的開端。

  想要得到一樣東西,哪有不流血不流淚的?

  他當年不也是熬過了削骨換皮,熬過了做藥人的苦,熬過了數年如一日的折磨,才成了如今人人畏懼的皇鏡司司督?

  如今,他要的不只是一個皇鏡司。

  所以,痛,再正常不過了。

  日後,總會有人比他更痛、更慘、更屈辱。

  可姜虞說過,他是萬金之軀……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偷偷縱容自己疼一疼?

  姜虞還說,若無大人在側,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眼下,若是姜虞在側……

  蕭魘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中衣。

  罷了。

  還是別讓她瞧見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了,否則日後該震懾不住她了。

  他很清楚,姜虞從未真正屈服於他。

  也不知道上京城的事傳到桃源村,姜虞聽說了,是會幸災樂禍地笑罵一句「惡人有惡報」,還是會稍稍心疼他片刻。

  蕭魘輕吐出一口濁氣,自嘲地笑了笑。

  還真是到了夏天,反倒做起春秋大夢來了。

  真疼啊,就像是有人拿火鉗在他皮肉里翻攪。

  可,越疼,那種落袋為安的踏實感才越強烈。

  身後不遠處,慶國公湊到肅寧侯身邊,抱著胳膊,低聲笑道:「你看,你越是巴結蕭魘,他就越針對你。先是把你兒子比作狗,現在又罵你是孬種。」

  「老溫啊,你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肅寧侯斜睨了慶國公一眼。

  他當年是怎麼跟慶國公這個蠢貨並稱陛下跟前兩條好狗的?

  就這腦子,也能跟他平起平坐?

  不對,他只是個侯爺,人家可是受封的國公!

  他還比這個蠢貨矮了一頭。

  「本侯何時巴結過他!」肅寧侯嘴硬地丟下一句,甩袖就走。

  慶國公厚著臉皮追上去:「你可不能因為溫崢造謠蕭魘挨了三十廷杖,就連這茬都不認了啊。」

  「要我說,溫崢也是沒事找事。蕭魘這些年名聲是差了些,可那是殺人如麻的名聲。在女色上,清白的緊,可從沒半點兒流言蜚語。」

  肅寧侯腳步一頓,深吸了口氣:「你這般處處維護蕭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他是一條船上的人呢。」

  慶國公嚇得一激靈,連忙擺手:「可別!我手上是也沾過不少殺孽,可那都是在兩軍交戰的陣前。跟蕭魘那種動不動就抄家滅族的,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肅寧侯一字一頓:「既如此,那你閉嘴!」

  華宜殿外。

  蕭魘示意監刑太監先行前去復命,自己則是沉沉跪在殿外的玉階之上。

  「臣蕭魘,行事剛戾,擾亂朝綱視聽,辜負陛下信任,罪該萬死。」

  「陛下寬宥臣身,從輕懲戒,臣特此前來叩謝聖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落下,蕭魘將額頭抵上緊挨地面的手背,整個人伏在那裡一動不動。

  血從衣擺邊緣滲下來,順著石板的縫隙慢慢往前爬。

  大殿裡,景衡帝一邊批閱奏疏,一邊聽監刑太監詳詳細細地回稟行刑時的經過。

  待太監說到蕭魘毫無顧忌,在眾目睽睽之下罵肅寧侯孬種時,他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鮮艷的硃砂墨直直落在正批閱的奏疏上。

  「肅寧侯是何反應?」

  監刑太監想了想:「無甚反應。」

  景衡帝眸底掠過一抹晦暗,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蕭魘屬實是太狂妄了些,虧得肅寧侯能忍則忍,不與他一般見識。」

  監刑太監摸不透景衡帝的心思,不敢輕易多嘴,只低垂著頭,靜候吩咐。

  良久,上首才又傳來景衡帝的聲音:「蕭魘的情況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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