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們笑得挺歡,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監刑太監恭聲道:「中衣被血浸透,後背皮開肉綻,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這一路,是奴才攙扶著,蕭司督方能勉強行至殿外謝恩。」

  景衡帝斂眉:「備下宮車送蕭魘回府,傳柳院判前往蕭府為蕭魘診治傷勢,悉心調理,萬不可落下病根。」

  「另外傳話於他,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命他安心靜養。」

  經此一事,景衡帝愈發確信,蕭魘既有才幹,又懷忠心,實在是一把難得的利刃,合該委以重任。

  

  監刑太監剛退下,景衡帝便喚來心腹:「裕寧太后那邊的眼線,有消息了嗎?」

  心腹躬身答道:「回陛下,一刻鐘前剛傳回來的。」

  「蕭司督中了藥之後,身邊沒有女子近過身。而且據那人說,裕寧太后用的藥,分量極重,藥性也極烈。」

  言外之意,蕭魘是真的不行。

  景衡帝聞言,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幸虧他慧眼識珠,當年在一眾藥人里,一眼便挑中了蕭魘。

  而蕭魘也沒有辜負他的培養和信任。

  「裕寧太后可還安生?」景衡帝又問。

  心腹抿了抿唇,斟酌道:「密信上說,不太安生。」

  景衡帝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吵鬧著要回來?」

  若裕寧太后不出什麼么蛾子,他倒願意錦衣玉食地奉養她到終老。

  到底是他的皇嫂,也曾是他強取豪奪也要得到的人。

  只要她識趣,過些時日接回來也無妨。

  心腹輕輕搖頭:「並非如此。」

  「太后依舊一心想著為少帝過繼子嗣,還搜羅諸多宗室子弟生辰八字,交由寺院住持,請高僧卜算何為與少帝命格相合之人。幸而早前蕭司督早有叮囑,住持始終婉言推脫,未曾應允。」

  「太后接連幾番折騰皆無人理會,又另起心思……」

  「她命住持依照自己容貌雕琢觀音像,供奉於大殿之內,受天下萬民香火供奉。」

  景衡帝,面露錯愕。

  遙想當年,裕寧太后年少時,可是玉一般的人。

  飽覽群書,才情斐然,詩文策論盡得其外祖真傳,曾於殿中與新科進士論辯,絲毫不落下風。

  不止文采出眾,一身騎射技藝更是不俗。

  她身上又帶著被父兄嬌寵疼愛長大的明媚意氣。

  柔美、英氣和文氣兼得,整個上京城找不出第二個那樣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那眼高於頂、又極挑剔的皇兄,也不會傾心於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立為皇后,寵得如珠如寶。

  當年,偌大的後宮,除了先帝駕崩前賜進太子府的寥寥幾個舊人被冊為妃嬪後,再無新寵。

  那樣完美無瑕的人,如今怎麼就成了想一出是一出的瘋婦呢?

  景衡帝心底漫起幾分悵然。

  或許從她為保全少帝,不得已委身於他的那一刻起,昔日的人便早已不復從前。

  便如一尊玉像,歷經煙火薰染、世事磋磨,幾經磕碰折損,就再也尋不回最初的模樣了。

  「佛門清淨地,豈容她肆意妄為。」

  「即刻傳信過去,裕寧太后既是前去清修祈福,便不必再享錦衣玉食。日常用度只求溫飽無虞,不飢不寒便足矣,方能顯出虔心向佛之意。」

  想來這十年來,他是太過縱容她了。

  從未受過磋磨,便讓她嘗嘗清苦滋味,日子熬得久了,性子自然便能安分溫順。

  殿外,監刑太監把景衡帝的話原原本本說給蕭魘聽。

  蕭魘再次重重叩首:「臣叩謝陛下恩典,陛下隆恩浩蕩。」

  這句謝恩的話,蕭魘忍著疼,將聲音揚得極高,順著風飄進了華宜殿內。

  景衡帝聽得滿心熨帖,眉宇舒展,隨口嘆道:「終究還是蕭魘最合朕心意,最是省心。」

  「來人,開朕的私庫,挑些上好的傷藥送去蕭府。」

  餘光瞥過懸掛在一旁的誅佞劍,暗暗盤算……

  等這陣風頭過了,便尋個機會賜一柄給蕭魘。

  即便是再忠心耿耿之人,亦需不斷恩賞籠絡,方能使對方一直死心塌地,盡心效命。

  蕭魘被攙扶著送出了宮門。

  指揮使牽著馬車等在前頭,待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向前。

  蕭魘沉冷的聲音幽幽從車廂里傳了出來:「按計劃行事。」

  「把查到的那些髒事爛事,不動聲色地傳進御史台言官和兵部的耳朵里。」

  就像景衡帝說的,一個蘿蔔一個坑。他要禁軍或是京畿衛里的位子,自然得有人先給他騰出來。

  景衡帝這會兒想不起他,沒關係。等言官們把火拱起來,等兵部那頭亂了陣腳,景衡帝被鬧騰的焦頭爛額時,自然會想起他,非用他不可。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沒有機會,便創造機會。

  「另外……」

  蕭魘低頭掃了一眼身上濕透的血衣,鼻間全是血腥味,輕描淡寫道,「今兒行刑的時候,有幾位大人笑得挺歡,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他們怕是日子過得太富貴安逸了。」

  「傳令下去,接下來一個月,皇鏡司每天派人去敲他們家的門。」

  指揮使頷首應下,又低聲稟報:「大人,那一批遭貶外放的史官,三日後便要啟程離京。」

  蕭魘:「你替我前去相送。」

  「待到入夜,在他們必經之路攔下,備上薄酒一杯,權當餞行即可。」

  都是些有才幹的硬骨頭,興許將來真有再度回京的機會。

  不管怎樣,活下來了。

  活著,才有其他的可能。

  指揮使試探著開口:「大人,不告訴他們,是您從中周旋才保住了他們一命嗎?」

  蕭魘不假思索:「還不是時候。」

  「再說了,他們只是耿直,又不是蠢笨,遲早會悟明白其中原委的。」

  「暗中隨行、沿途保護他們的人,可都安排妥當了?」

  指揮使道:「都安排好了,沿途驛站也打好招呼了。」

  蕭魘「嗯」了一聲,似是又想起什麼,繼續道:「那群史官里,有個姓明的,脾胃極差,往日在京中悉心調養,尚且時常上吐下瀉,如今山高水遠,一路舟車勞頓,再加上水土不服,怕是身子根本撐不住。」

  「你安排隨行人手時,再多派一名皇鏡司的大夫一路隨行照拂。」

  「對了,還有那個少白頭的史官。」

  「他家中只剩一個年邁的祖母,派人去探清楚,他是打算帶著老人家一同赴任,還是留在京城老宅安居。」

  指揮使應下後,蕭魘便不再言語,只一門心思咬牙忍著疼。

  早知如此,就該讓溫崢也挨上五十杖。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五十杖,可比溫崢那三十杖值當多了。

  五十杖,換回了好幾個史官的命,也給那些偏遠之地的百姓添了一線生機。

  一個有魄力、守本心、知底線的父母官,對百姓來說,是一件大幸事。

  同樣,這五十杖也換來了景衡帝更大的信任。

  蕭魘心想,他若是去做生意,只怕也能賺個盆滿缽滿,富甲一方。

  那時候,姜虞照樣還能抱他大腿。

  養傷!養傷!養傷!

  倒也不必養全好……

  他命硬,只要能自如動彈了,就離京去一趟桃源村,去戳破姜虞那一句句小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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