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無我相伴,月色可寂?


  馬車上,姜虞對著蕭魘翻了一個又一個白眼。

  甚至怕他佯裝看不見,還特意湊到他面前去翻:「蕭司督可看清我翻的白眼了?」

  蕭魘嘴角微微一抽:「看清了。」

  「是有點丑,下次別翻了。」

  姜虞氣得跺了跺腳,沒好氣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出海的兇險,就連沿海水師巡海,每年都折損不少人手,何況三哥一心想著遠洋航行。你直接拒了他便是,何必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我,讓我來做那個唱白臉的惡人。」

  蕭魘瞥了姜虞一眼:「不敢在姜長嶸面前唱白臉、做惡人,倒敢在我跟前翻白眼、大放厥詞?」

  「是我比姜長嶸更善良、更好說話?」

  姜虞聞言,驀地想起蕭魘曾說過她「恃寵而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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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哪門子恃寵而驕?

  「你就不怕我三哥真出什麼意外,到時候我暗地裡下藥加害於你,你防都防不住。」

  蕭魘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安撫炸毛的狸奴:「我不信你做得出來借醫術害人之事。」

  可下一句話,就像要在狸奴尾巴上狠狠踩一腳:「何況我早已給過你阻攔的機會,是你自己沒用,心腸太軟耳根子也軟,被他三言兩語說動,沒能攔住。」

  「倘若他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不如先給自己下毒,再來毒我。」

  姜虞被他噎得胸口堵得厲害,火氣直往上竄。

  簡直氣炸了!

  看著蕭魘這張波瀾不驚、半點不知錯的臉,她心裡恨不得當場抬手,狠狠給他拍上幾巴掌。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圓福寺?」

  「認親禮剛辦完,滿院子還亂糟糟的,你連收拾的時間都不給我,非得拽著我出來。」

  「有什麼非得今日去的地方?今天不去,它就關門大吉了不成?」

  姜虞的聲音里怨氣都快溢出來了。

  她甚至能想像出,姜父薑母聽到姜長嶸要出海時是什麼反應。

  這會兒,姜家一定不得安寧。

  蕭魘目光沉沉落在她一身青色衣裙上,語氣莫名帶著幾分酸意,隱隱透著彆扭:「你穿這身青裙,也想著同我一道去圓福寺?」

  「就算你想去,我也不願帶你。」

  世間顏色千千萬,穿什麼不好,偏要穿青色。

  非要穿的話,就非得跟陳褚挑同一天?

  礙眼的很。

  姜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怎麼了這是?

  為了認親禮特意新裁的,清新又淡雅。

  姜長晟還誇她,說像是萬紫千紅里冒出來的一朵小綠花,脫俗的很。

  蕭魘是真沒眼光。

  「不去圓福寺,那你帶我去哪兒?」

  蕭魘輕飄飄地甩出一句:「成衣鋪子。」

  「想來是你在桃源村日子過得緊巴拮据,才將就度日,挑這種寡淡無奇的衣衫。瞧著這身打扮,跟宮裡倒夜香的宮人別無二致。」

  「倒夜香的?」姜虞咬牙切齒地重複了一遍。

  見過說話刻薄的,沒見過像蕭魘這麼刻薄的。

  「好好一個人,偏長了張嘴……」

  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際,蕭魘側過頭,四目相對,薄唇輕啟:「桃源村月色清輝灑落,明朗皎潔,可若無大人在側,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啞然,所有嗔怪的氣話盡數卡在喉間,臉騰的一下燒了起來。

  不是……

  她不過在信里說些人話鬼話,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罷了,怎麼好端端扯到明面上來,還這樣面對面念出來?

  這是存心想讓她找個地縫鑽進去嗎?

  蕭魘像是看不出姜虞的羞窘難當,繼續追問:「姜虞,當真是『若無我在側,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臉紅的更厲害了,慌忙偏過頭避開蕭魘的灼灼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當初看你信上寫京城月色不好看,灰濛濛的,想著你定是心中煩悶不順,便想著說些軟話哄你開心。」

  她這個「哄你開心」,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哄的閻王爺高興了,自然就不出么蛾子了。

  可她是真沒想過,閻王爺還會反過來問她。

  搞得她手足無措,又慌又亂。

  「哄我開心?」蕭魘低聲輕喃,嗓音裹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究竟是字字情真,還是隨口敷衍的場面客套?」

  姜虞身子猛地一僵,只覺頭皮陣陣發麻。

  這讓人如何作答?

  那自然是字字句句都是圓滑場面話啊。

  她從來都是把給蕭魘回信這件事,當成一項差事來辦的。

  「自然皆是真心。」

  「我既追隨司督大人,與大人福禍同牽,自然滿心盼著大人心緒舒暢,萬事順心,歡喜自在。」

  馬車微微顛簸,車簾晃動,光影錯落搖曳。

  蕭魘垂眸看著姜虞那副窘迫無措、卻依舊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知怎的,心就軟了幾分。就連那身青色衣裙,似乎也沒那麼礙眼了。

  「既如此,那再答我一次。」

  「無我相伴,月色可寂?」

  姜虞心下哀嚎。

  這怎麼還沒完沒了了?就非追著人殺是吧?

  「孤寂,孤寂。」

  可太孤寂了。

  孤寂的她每天一沾枕頭就睡著。

  除了……

  除了做噩夢的那一夜。

  想到那件事,姜虞臉上滾燙的溫度唰地一下降了下來。

  蕭魘不知姜虞心思的轉變,只是說:「那你笑一下?」

  姜虞微微一怔。

  她真是有些忍無可忍了。

  在蕭魘面前,她笑得還不夠多、不夠諂媚嗎?

  笑就笑!

  姜虞壓下滿腔怨氣,努力扯出一個標準又燦爛的笑容。

  蕭魘蹙了蹙眉,手指落在姜虞臉頰上,輕輕扯了扯:「不是這樣笑。」

  冰涼的觸感驚得姜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忙不迭地躲開他的手。

  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算怎麼回事?

  她又不是賣笑的。

  「那是哪樣笑?」

  「是我笑得不好看,不入司督大人的眼?還是笑得不像司督大人心裡想的那個人?」

  不會吧……

  不會還要來替身文學那一套吧。

  照她看過的那些話本子總結,替身文學這玩意兒,十有八九都要替得千瘡百孔、遍體鱗傷。

  蕭魘的眼底只映著姜虞一個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心裡何時想什麼人了?」

  「我是不想看糊了面具似的假笑。要看,就看你對陳褚露出的那種。」

  姜虞一愣。

  對陳褚笑的那種笑?

  原來他全看出來了。

  看得出她對旁人的坦蕩自在,也看穿了她對他的步步設防、刻意的諂媚討好。

  走在平地上和走在薄冰上的感覺,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是假笑。」姜虞嘴硬辯解。

  蕭魘不退讓,篤定道:「是假笑。」

  「方才就是。」

  「姜虞,你的眼睛沒有笑,沒有歡喜。」

  話音剛落,蕭魘抬起手,遮住了姜虞的下半張臉。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慌亂,有忌憚,唯獨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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