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誰是上,誰是下


  齋堂里,姜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蕭魘坐在她對面。

  不一會兒,小沙彌端了兩碗素麵上來,又配了一碟素包、一碟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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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魘夾起一筷子面,喝了口湯,咽下去後緩緩道:「難怪你說,你跟陳褚吃的圓福寺素麵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姜虞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這是隨口感慨,還是又在陰陽怪氣?

  她算是發現了,蕭魘對陳褚在意得很。

  這煞星,拿的該不會是暗戀劇本吧?還是那種幼稚到想拽人家小辮子來引起注意的暗戀。

  「你覺得不好吃嗎?」

  她不接招,直接反問回去。

  蕭魘:「自然是好吃。」

  「只是我更好奇,你同陳褚一同吃這些齋食時,心裡都在想些什麼?」

  姜虞暗自撇了撇嘴。

  瞧瞧,三兩句又繞到陳褚身上了。

  他超在意的,好嗎?

  「想著素麵真好吃,想著怎麼才能說服陳褚做我義兄。」

  「大人,說起來,你對陳褚未免太過上心了。」

  「你不近女色,不會是學了世家子弟那些亂七八糟的荒唐癖好吧?」

  這話一出,蕭魘試探的心思蕩然無存,也瞬間沒了陰陽怪氣的興致。

  「當初決意讓你為我所用時,真沒想到你是這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性子。」

  他發現自己拿姜虞越來越沒辦法了。

  姜虞像一條靈動又滑溜溜的魚。

  你越想抓住她,她越從指縫裡溜走。

  可你鬆開手,她又游回來,在你身周轉來轉去,魚尾拍起水花,濺你一身,讓你心神難寧,不得不下意識記掛著她。

  他很想問姜虞一句,到底是誰在拿捏誰?

  到底誰是上,誰是下?

  姜虞猜不透蕭魘心底思緒,故意擺出幾分懊惱的模樣:「當初,我上大人這條船的時候,也不知道大人是這麼愛雞蛋裡挑骨頭的性子。素麵素包這麼好吃,還是堵不住大人愛找茬的嘴。」

  天色徹底黑了。

  姜虞也清楚,夜裡不能再趕山路回去了。但願三哥能替她圓回來吧。

  等等!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為什麼說我三哥和陳褚會幫忙周旋?」

  「三哥清楚你的底細,替我糊弄幾句說得過去。可陳褚呢?」

  「陳褚也知道你是誰?」

  蕭魘放下筷子,眸色深深:「怎麼,我的身份見不得光,還是我這個人拿不出手?」

  姜虞心裡想:不然呢?

  哪個註定要遺臭萬年的人能拿得出手?

  蕭魘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為什麼會告訴陳褚你的身份?」

  「還有,你還沒回我方才的話呢,到底有沒有學那些亂七八糟的癖好?」

  就算他真學了那些毛病,她也不鄙夷。

  但絕不能是對陳褚動心思。

  陳褚是她好不容易從泥潭裡拉出來的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才從他身上重新看到少年意氣的。

  在那個有月、有風、有酒、有花燈的夜裡,她見到了最疏狂灑脫、意氣風發的陳褚。

  她在他寫的詩文里,聽出了他的志向、他的心性。

  她想留住陳褚的那份純粹。

  蕭魘心頭的怒火又被姜虞激了起來。

  他當真看不得姜虞對陳褚這副護犢子的模樣。

  陳褚一個大男人,柔柔弱弱的,事事總要姜虞護著,算怎麼回事?

  偏偏姜虞還就樂在其中,心甘情願地護著他。

  「本司督做事,何時輪到你指手畫腳了?」

  「還有,你是本司督的人。本司督警告那些不知所謂的東西,不配插手你的吉凶禍福,不是理所應當嗎?」

  「就算你次次都是下下大凶簽,有本司督在,也能替你逆天改命。」

  「陳褚他算什麼東西!」

  姜虞心中那塊悄然軟化而自己未察覺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她看向蕭魘的眼神恢復了以往的敷衍,但還是堵著一口氣:「他不是什麼東西,他是我以德報怨的義兄。」

  就原主造下的那孽,留下的爛攤子,換作旁人,即便心腸不壞,也多半會記恨在心,避之不及,再錙銖必較些,怕是會不遺餘力地報復她,哪兒還願意給她認錯彌補的機會?更別提見她倒霉、還想著分些福運給她了。

  她護著陳褚,從來都是因為他值得。

  蕭魘氣得更狠了。

  他看得出來,姜虞又對他生出排斥和抗拒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像最初那樣俯首順從、諂媚討好他,還是非要替陳褚說上兩句。

  「不過區區一個義兄而已!」

  姜虞反唇相譏,直視著蕭魘:「既是如此,倘若大人肯行認親禮、擺下宴席,定下你我表叔侄的名分,我自會恭恭敬敬喚你一聲表叔。日後有好物定然先想著大人,若有人對大人不敬,我也定會挺身相護。」

  「不知大人,可願意辦禮、擺宴?」

  蕭魘死死盯著姜虞那雙清亮坦蕩的眼睛,心口一陣發悶。

  辦認親禮、定叔侄名分?

  在榮濟堂那次,因驚嚇到她而想彌補時,他確實動過這個念頭。

  可如今……

  在收到她的信之後,在見過她嗔怒碎嘴的模樣之後,在和她一起搖出那支上上大吉簽之後,在親耳聽她一次兩次向旁人解釋「他只是表叔」之後……

  他不願意了。

  他說不上緣由,但他就是打心底里排斥。

  所以,他才會專門對解簽的老和尚解釋。

  姜虞見蕭魘默不作聲,只是沉沉地盯著她,不由得嗤笑一聲。

  「大人不屑與我攀親,又憑什麼苛責我護著義兄?」

  「陳褚於我有恩,為人又和善坦蕩,我護他,天經地義。」

  蕭魘為了爭一口氣,脫口而出:「你為我所用,我是你主上。」

  「你維護我,也是天經地義。」

  姜虞氣極反笑:「我還不夠忍讓、不夠維護大人嗎?」

  蕭魘一而再再而三地嚇唬她、威脅她,還總沒事找事。

  若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他,她早就端起那碗素麵湯兜頭潑過去了。

  蕭魘語塞。

  角落裡埋頭吃麵的指揮使差點咬到筷子,恨不得衝上去照著自家大人的臉扇兩巴掌。

  嘴上這麼刻薄做什麼?

  明明心裡就是在意姜姑娘跟誰走得近。

  就不能像在馬車上告訴姜姑娘「傷口裂開了」時那樣,多裝裝可憐賣賣慘嗎?

  擺什麼霸氣威風?

  明知道姜姑娘不吃這一套。

  指揮使生怕蕭魘千里迢迢趕來,到頭來沒落著半點好,反倒讓姜姑娘生出怨氣,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捨我其誰的架勢,端著半碗面也坐到了窗邊那張桌上。

  「姜姑娘,大人他不是不屑跟您攀親,是……」

  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是不想做您的表叔。」

  捅破窗戶紙這事,他不是不能幹。

  可大人明擺著連他自己的心意都沒看清,他若貿然戳破,大人再嘴硬幾句,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姜虞瞪大眼睛:「做表叔已經長了一輩,他還不滿意?」

  「那他想怎樣?」

  「做我義父?」

  「還是做我爺爺?」

  指揮使力竭了。

  這是什麼腦迴路?

  有時候他覺得,姜姑娘和大人其實也挺配的。

  說起話來,都有種不顧他人死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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