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他清瘦體弱,可禁不起這一砸
肅寧伯所惦念的蕭魘,正面色陰沉地立在驛館門前,望著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大地,有些束手無策。
積雪足足有小腿肚子厚,一腳踩下去,整隻腳都沒了影。
他原想著儘快趕路,可天公偏不作美。
離京之後,天氣就沒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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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一陣接一陣地刮,時不時還陰沉沉地飄幾片雪花,車馬根本快不起來。
昨日夜裡又落了一場大雪,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連驛道都辨不清方向了。
他也不是沒想過法子,讓護衛開路,或是拿金銀髮動沿途百姓幫著掃雪,可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杯水車薪,實在慢得厲害。
眼下,只能慢慢等,慢慢走。
蕭魘呵出一口白氣,朝著五台山的方向眺了眺。
萬幸,裕寧太后怕冷,一入冬就從台頂下來了,住在山下的寺廟裡。
否則就這樣的天氣,即便他一刻不停地趕到了五台山,怕是凍成硬邦邦的冰雕也爬不上台頂。
別說求答案了,連太后的面都見不著。
「大人,可要再往沿途府縣傳一道令,多征些民夫?」
這回跟著蕭魘出來的,並非皇鏡司指揮使。
指揮使被他留在京城主持大局了,隨行的只是兩位副指揮使。
「不必。」蕭魘搖了搖頭,「雪這麼大,強征民夫掃路,容易生出怨言。」
更重要的是,景衡帝並未要求他急赴五台山。他若表現得太過迫切,反倒容易叫景衡帝生疑。
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如今風聲鶴唳,景衡帝怕是瞧誰都像圖謀不軌的亂臣賊子。
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決不能因一時急切,深陷泥潭。
「京里可有信鴿飛來?」
副指揮使回道:「雪天不好飛,就算指揮使放了信鴿出來,怕也要耽擱幾日才能到,比不上平日的腳程。」
蕭魘微微頷首。
他也知道這是實情,急不得。
副指揮使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外面冷,先進去吧。」
蕭魘站在原地沒動。
冷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撲過來,天色比方才又暗了幾分,灰濛濛地壓著山頭,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分不清是山還是雲,是路還是雪。
冷些也好。
上京城裡就算死再多人,也不至於發臭,更不會鬧出疫病來。
不過,他不喜歡這種被困住的感覺。
收不到上京城的消息,也到不了五台山,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困在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空耗時間。
「去找幾個熟悉地形、經驗豐富的嚮導來,問清楚,從咱們這兒到五台山腳下,若不走官道,改抄小路,能近多少路程?」
「等天氣稍好些,先抄一截小路。」
……
上京城。
華宜殿內,一片狼藉。
往日,一邊研磨、一邊不動聲色吹耳旁風的天子近臣陳褚,今日也不敢造次了。
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御階下,眼觀鼻,鼻觀心。
還得時刻留意著,大發雷霆的景衡帝隨時可能化身案桌清理大師,揮手掃落案上堆積的摺子、筆洗、硯台,什麼東西都可能砸下來。
他清瘦體弱,可禁不起這一砸。
一受傷,怕是就得躺十天半月。
一想起蕭魘給景衡帝辦差,又是背黑鍋、又是擔罵名,還得豁出命去受一身傷,才能換來那點高位和權勢,陳褚便替蕭魘覺得不值。
他可不能重蹈覆轍,決不能讓景衡帝覺著他也是個任打任罵的。
「京畿衛!朕的京畿衛!」景衡帝怒火中燒,一巴掌拍在案面上,「總兵官和提督勾結,冒領空餉、豢養私奴,朕居然被蒙在鼓裡這麼多年!」
像是嫌那龍椅與龍案之間的方寸之地太侷促,發泄不掉他滿腔的怒火,景衡帝猛地起身,腳步又重又急地走下御階,在大殿裡來來回回地踱步。
邊走,邊罵。
從總兵官罵到提督,又從提督罵到京畿衛上下整肅不力,最後連帶著把戶部、兵部和工部也捎了進去,說他們尸位素餐、養虎為患。
陳褚低垂著頭,一聲不吭,只默默把身子又往側面挪了半寸,恰好避開方才被拂落在地的一隻白玉筆洗的碎片。
可不能跪在碎片上,跪上去膝蓋可要遭罪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著實能理解景衡帝為何如此震怒。
京畿衛總兵官,當年也是從龍之臣,深得景衡帝信重,登基之後便把京畿衛一應事務全權交付給他,這些年從未動過。
至於提督太監,更是景衡帝藩王府里的舊人,說是伺候了景衡帝大半輩子也不為過。
如今這兩個人勾結一處、豢養私兵,就是在景衡帝兩肋各插一刀,插進去還不夠,還要擰著刀柄攪上一攪。
「蕭魘也是個睜眼瞎不成?接任京畿衛都指揮使這麼久了,前些日子還日日在京畿衛坐鎮,連進宮面聖的功夫都騰不出來,這麼大的事,他是沒聽到半點風聲,還是說,他也背叛了朕,跟著那兩個亂臣賊子沆瀣一氣!」
景衡帝終於罵到了蕭魘頭上。
但陳褚聽得分明,聲音雖大,語氣雖重,卻沒什麼殺意。
景衡帝對蕭魘,一邊是止不住的猜忌,一邊又是最深處也最牢固的信任。
這麼多年,蕭魘就在他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猜疑和打消之間,把景衡帝的脾性摸了個透徹。
景衡帝自以為手裡攥著那條牽狗的繩子,殊不知,蕭魘手裡,也攥著一條。
如今這兩句罵,與其說是疑心,不如說是在單純地泄一泄心中的火氣。
「陛下,那臣這就去安排人手,出京將蕭司督截停,押解回京下獄受審?」陳褚斂起思緒,沒有替蕭魘辯解半句,反而擺出一副景衡帝生氣、他比景衡帝更生氣的模樣。
義憤填膺。
活脫脫一個以君之喜為喜、以君之憂為憂的忠臣姿態。
辯解?
用得著他替蕭魘辯解嗎?
果不其然。
下一瞬,景衡帝的罵聲一滯:「話也不能這麼說。蕭魘接任都指揮使時日雖不算太短,但京畿衛上下盤根錯節,總兵官與提督經營多年,底下的人大多是他們的親信。蕭魘雖是朕親命的都指揮使,可要在短時間內摸清這些暗底,怕也不容易。」
「更何況蕭魘他還兼著皇鏡司司督之職,又三番兩次替朕辦別的差事。他力有不逮、有所疏忽,也是人之常情。朕豈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把他下大獄?」
「朝中文武百官本就一直盯著他彈劾。若他此時失勢,只怕所有污水都要往他身上潑,到那時,他便成了這樁案子的罪魁禍首了。」
景衡帝這話倒也不全是嘴上說說。
他猜忌歸猜忌,可當真是想不出蕭魘有任何背叛他的理由。
是他親手把蕭魘從皇鏡司司醫手裡撈出來的,帶在身邊,又命人教他忠君之理,又許他高官厚祿。
這麼大的恩情擺在前頭,蕭魘又不是個傻的。
陳褚在心裡輕嘖了一聲,暗暗贊了蕭魘一句:高招。
難怪看不上他從話本子裡總結出的小妙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