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明天不活了


  「陛下,是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景衡帝擺了擺手:「陳褚。」

  「臣在。」

  「你說,這京畿衛里,總兵官和提督兩個人,就真有這麼大的膽子和本事,能瞞著朕這麼多年,還將私兵藏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聲都沒漏出來?皇鏡司查不到,朕的影衛也查不到?」

  陳褚垂首:「陛下,臣不敢說。」

  景衡帝瞥了他一眼:「說!」

  「別忘了,之前你入仕,朕讓你做吏部主事,你偏吵著嚷著要進御史台,做什麼直言進諫的言官。怎麼,如今朕准你說,你倒畏縮起來了?」

  「葉公好龍?那可是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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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褚叩首:「陛下,那臣真說了,若惹了麻煩,陛下可得護著臣。」

  「臣這小身板,可經不住幾拳頭。」

  景衡帝又重複了一遍,沉聲道:「說!」

  陳褚聞言,像是明天不活了一樣,竹筒倒豆子一口氣道來:「陛下,臣以為此事牽連甚廣,恐怕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得成的。總兵官與提督固然是首惡,但底下經手之人、知情不報之人、甚至為他們遮掩的朝中官員,恐怕也不在少數。」

  「最起碼,在兵部或戶部有人替他們做平帳目,在工部有人替他們遮掩私兵營建的物料去向。」

  「何止啊……」景衡帝聲音幽幽,「京畿衛里那些勳爵官宦子弟,朕就不信他們一無所知。就算他們當真不知,他們的父輩難道也能不知?總兵官和提督豢養私兵這麼多年,能不備下重禮去示好、去封口?」

  「這筆帳,朕要一筆一筆地算。」

  「萬一……萬一那兵卒是誣告呢?」陳褚謹慎地提醒道,「一個連餉銀都領不到的兵卒,是怎麼查到那些東西的?」

  這話他得先說,自己先把口子撕開,讓景衡帝親自把它堵上。

  如此一來,若有人想以此為藉口替總兵官和提督開脫,景衡帝便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景衡帝嗤之以鼻:「誣告?一個連餉銀都領不到的兵卒,若沒有真憑實據,他哪兒來的膽子去敲登聞鼓?」

  「至於那些證據,他是京畿衛里的老兵,待的年頭長了,總能發現些端倪。別小瞧小人物,千里之堤,還潰於蟻穴呢。」

  陳褚心悅誠服:「陛下英明,臣受教了。」

  景衡帝繼續道:「影衛和皇鏡司都去查過了,他是真的活不下去了。連續數月沒領到一文錢,之前的餉銀更是被總兵官和提督太監提前剋扣了一大半,拿到手裡,連自己一個人都養活不了。」

  「家中老母染了病,沒錢求醫問藥。妻女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他只能去借了貸,可餉銀髮不下來,還不上錢,那借貸的便揚言要把他的妻女拉去煙花之地抵債。妻女不堪其辱,投了井。」

  「想來,他也是因此才豁出去敲了登聞鼓,面聖之後,一頭撞在華宜殿的蟠龍柱上。幸虧是敲登聞鼓後受過刑,氣力不足,沒一下子撞死,否則這案子查起來,只怕更難。」

  「你是不知,那給他放貸的幕後之人是誰!」

  陳褚很給面子地接道:「是誰?」

  景衡帝冷笑一聲:「是京畿衛總兵官府上管事的侄子!」

  「一邊剋扣軍餉,一邊放貸,他是想收幾回錢?也不怕撐死!」

  還有那提督太監!

  一個連根都沒有的東西,攢那麼多家業、養那麼多私兵,是要做什麼?是想死嗎?

  陳褚面露悲憫:「竟是如此,那兵卒的遭遇,也實在太慘了些。臣懇請陛下明查,還天下普通兵卒一個公道。」

  「若是真被逼得緊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生出叛亂來。如今這時候爆出來,是好事,是天佑陛下。」

  景衡帝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叛亂這種話,也是能隨隨便便掛在嘴邊的?

  一旁的內侍早已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陳大人這麼口無遮攔,是明天不打算活了嗎?

  他想活啊,別連累他!

  「朕自會讓皇鏡司和影衛明里暗裡都盯著三司查辦此案,勢必查個水落石出,該殺的殺,該抄家的抄家,該流放的流放。」景衡帝擺了擺手。

  這不只是陳褚所言的還天下普通兵卒一個公道。

  他要的,是借著這個機會,將京畿衛從上到下徹底肅清,重新打造一支全新的京畿衛。

  一支只效忠於他、且敢打能打的精銳之師。

  倘若真有匪寇賊人來犯,能將人毫無懸念地擋在外城之外。

  如今的京畿衛,經過這麼多年的安享太平,腐化不堪,早就是一隻一戳就破的紙老虎了。

  陳褚又恭維道:「陛下聖明。」

  ……

  陽光白慘慘地掛在頭頂,沒多少溫度,擋不住凜冽寒風。

  姜虞被請來給慶國公府老夫人治病時,心裡還有些茫然。

  但來請她的是慶國公的兒媳,言語懇切真誠,沒有居高臨下的倨傲之態。姜虞便沒再推辭,背上藥箱,登上了慶國公府的馬車。

  「早就聽聞安濟縣主年紀雖輕,醫術卻是出類拔萃,堪稱醫家天才。府上老夫人纏綿病榻多日,國公爺心急如焚,特意告了假,親侍湯藥。太醫也來了幾回,始終不見太大起色,這才不得已來叨擾縣主,還請縣主勿怪。」

  「慶國公府絕無半分將縣主當作尋常女醫來看待的意思。」

  慶國公府少夫人為姜虞斟茶,笑著解釋。

  姜虞眉心動了動。

  不知怎的,心下隱隱覺得有些怪異,便暗暗生了警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不卑不亢地應道:「我本就是靠著醫者仁心,才僥倖得了陛下的恩賞,不敢忘本。也從沒想過做了縣主之後,便不再行醫。」

  「貴府老夫人染疾,國公爺肯信得過我,我自當盡力。」

  慶國公府少夫人連連點頭:「縣主心善,難怪年紀輕輕便有此等造化。老夫人和國公爺若是見了縣主,定也會歡喜。」

  車駕行至一處藥鋪門前,姜虞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轉頭對慶國公的兒媳道:「少夫人,可否容我耽擱一小會兒?這間鋪子我平日常來,今日原也打算順道補些藥材,但遇上府上的事,只好先將所需藥材寫個單子交代掌柜,讓他們自行送到縣主府上去。」

  話音落下,姜虞清楚地捕捉到慶國公府少夫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為難。

  像是自己做不了主,又像是怕她這一去不返。

  果然,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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