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慶國公府請姜虞過府為老夫人診治,結果姜虞半路摔下馬車、受了傷沒能去成一事,很快便傳到了一直盯著慶國公府的肅寧伯耳中。
溫三才死沒幾日,肅寧伯府里既沒掛白幡,也沒對外報喪,只說染了急症,備一口薄棺,挑了幾個抬棺人,趁著夜裡悄悄下了葬,生怕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再鬧出動靜,叫陛下抓住了肅寧伯府的錯處。
「伯爺,三爺的死必有蹊蹺,求伯爺給三爺做主啊!」齊今曦跪在庭院的青磚地上,聲聲哀泣,字字泣血,真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他還沒來得及給腹中的孩兒取個名字呢……」
「我最後一次見三爺時,他分明還好端端的,除了神情有些恍惚,身上沒病沒痛,什麼徵兆都沒有。怎麼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求伯爺明察,莫讓三爺枉死。三爺生前最是孝順敬重您,您怎麼忍心讓他死得不明不白,還只一具薄棺就草草下葬,連場像樣的喪儀都不給他辦……」
肅寧伯聽了一陣氣急,胸口堵得發悶。
溫三是他的長子,是他當眼珠子疼愛了多年的人。
這不是不得不死嗎?
真當他願意這把年紀了還經歷喪子之痛?
真當他願意一副薄棺、連場像樣的喪儀都不辦,就這樣草草地讓溫三入土?
可,不這樣又能如何?
總歸是入土為安了。
肅寧伯府上上下下這麼多人,還要活下去。
齊今曦這麼不管不顧地哭喊,若是叫皇鏡司或陛下的影衛聽了去,還以為肅寧伯府對朝廷有什麼怨言呢。
肅寧伯深吸了一口氣,裹上厚氅,推門而出。
寒風凜冽,吹得齊今曦髮絲凌亂。
只見,她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哭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淒楚可憐,任誰看了都覺得她對溫三當真情真意切。
肅寧伯沉默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心軟了,語氣也緩了幾分:「三弟媳,你身子重,地上涼,先起來說話。」
齊今曦沒有動,只抬起一張淚痕斑駁的臉,倔強地望著肅寧伯:「伯爺若不答應徹查三爺的死因,弟媳便不起來。」
肅寧伯的眉頭皺了起來,剛軟下來的心又硬了回去:「你這是在逼我。」
「弟媳不敢。」齊今曦執拗道,「妾身只是不甘心。三爺走得不明不白,妾身若連問都不問一聲,日後孩子長大了問起他爹是怎麼沒的,妾身要怎麼答?」
肅寧伯沒好氣道:「染了急症就是染了急症,你莫要再胡鬧了。傳出去,不過是叫外人看我肅寧伯府的笑話。」
「溫三已經死了,你腹中的孩子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養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若你在這天寒地凍里跪久了,跪出個好歹來,溫三就要斷子絕孫了。到那時,你才是最對不住他的人。」
齊今曦險些被肅寧伯的這番話逗笑出來。
她是最對不住溫三的人?
難怪肅寧伯能有從龍之功、能位高權重這麼多年……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夠無恥,也夠毒辣。
「來人,送三夫人回去。」
齊今曦緩緩起身,由丫鬟攙扶著離開,與剛從慶國公府回來報信的眼線擦肩而過。
正事當前,肅寧伯也顧不得再數落齊今曦不顧大局了。
「慶國公府的少夫人親自去請安濟縣主,可安濟縣主沒去成,還摔了?」肅寧伯難以置信。
怎麼近來湊巧的事情這麼多,一樁接一樁的?
下人回稟:「是。聽說連手腕都骨裂了,當場就腫了起來,還見了血。臨街藥鋪的坐堂大夫又是給縣主上支具固定,又是用軟布裹手掌,瞧著怪嚇人的。」
肅寧伯的眉頭皺了又皺。
慶國公府請姜虞過府為老夫人看診……
這件事,本就透著些不尋常。
姜虞如今好歹是聖上親封的安濟縣主,慶國公府與她素無往來,就算真要請她出診,也該先尋個中間人遞話,才合乎禮數。
再說,姜虞恰巧在去的路上摔了……
就這麼一摔,慶國公府的事便被擋了回去,診也不必出了。
多半是故意的。
那姜虞,到底是瞧出了慶國公府有什麼不妥?
肅寧伯心裡抓心撓肝地想知道答案,可就是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他總算確定了。
這麼多年,他對慶國公看走眼了。
一直以為那老東西不過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武夫,頂多就是敏銳了些……
「繼續盯著慶國公府,半日一報,另外再派人去暗中看著安濟縣主府。」
「還有我把今日給安濟縣主治傷的那位大夫請來,我有話要問。」
真傷還是假傷?
意外還是故意?
……
陳褚匆匆離宮,趕到安濟縣主府時,天早已黑透了。
北風呼嘯的愈發厲害,還夾雜著細碎的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瞧著不像是能下大的模樣,可比白天更冷了。
廊檐下,陳褚抖了抖肩上的雪粒子,又跺了跺腳、搓了搓手,這才掀起帘子進屋。
一抬眼,瞧見姜虞那隻幾乎被裹成豬蹄的手,頓時瞪大了眼。
「真傷了?」
「還這麼嚴重?」
「到底什麼情況?」
「陛下召見,我急著進宮,也沒來得及細問。我還以為……」
還以為姜虞是遇到了什麼事,尋個由頭來給我遞消息……
姜虞點了點頭,旋即便將白日裡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你放心,我有分寸。將養上一個月,就能好得透透的,跟沒受過傷一樣。」
陳褚卻蹙了蹙眉:「受過傷就是受過傷,怎麼可能跟從前一樣。」
姜虞瞪了陳褚一眼:「義兄,說正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慶國公府少夫人,一面極其瞧不上女醫,可言辭間又把我捧得極高,急切得很,像是非得把我帶回慶國公府交差不可。我心裡起了疑,便試探了幾句,她的反應也著實有些古怪。」
「我想了又想,慶國公府這一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蕭魘。可我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麼知道我與蕭魘有私交的?又究竟想通過我,從蕭魘身上得到什麼?」
「今日一計不成,難保他們不會有別的動作。所以我這才急著請義兄過來商議。」
陳褚看著姜虞那隻裹得嚴嚴實實的手,眼底掠過一抹暗色。
慶國公府真是該死,竟把主意打到姜虞頭上了。
他可不相信非要請姜虞過府是什麼巧合……
太醫院那麼多太醫輪流看過,說來說去不過是老夫人年紀大了、痼疾纏身,天一冷就格外難熬些。
又不是什麼疑難雜症,更不是什麼活不過明天的急症大病!
哼,明日就去陛下面前進幾句讒言。
慶國公不是想在這場風浪里乾乾淨淨地隱身、擺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模樣嗎?
那他便非要把這朵大蓮花扯進渾水裡來。
他倒要看看,慶國公府到底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還是本就長在淤泥深處、與泥同臭的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