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窮
車夫一臉茫然:「國公爺,是車輪子鬆脫掉了下來。」
慶國公怒道:「套車之前你沒檢查過?」
「檢查了,奴才前前後後細查了兩遍,都是完好無損的,可不知怎的,跑著跑著就掉了。」
慶國公疼的直冒冷汗。
還能怎麼辦?
只能先打道回府,換身衣裳,再另備一份賀禮。
整輛馬車都翻了,他母親精心準備的奇寶,自然也碎了個徹底。
……
除夕宮宴,萬燈齊明,琉璃瓦上映著流光碎金,滿目輝煌。
御道上鋪了猩紅厚氈,一路綿延至殿前,喜慶又隆重。
殿內香菸裊裊,四壁明燭高照,鎏金燈盞排列齊整,光芒交映,亮如白晝。
勳爵、命婦、宗室,以及三品及以上官員入殿列席。四品、五品官員不得踏進正殿,席位皆設在丹陛廊廡之下。
姜虞是陛下親封的安濟縣主,又有皇祖貴太妃做靠山,自然在受邀之列,席位還很靠前。
用景衡帝的話說,便是坐得近些,讓皇祖貴太妃看得清楚,也算他盡一盡孝心了。
蕭魘更不必說。
他身兼數職,職職位高權重,加之遠赴五台山給裕寧太后送節禮,傷了胳膊染了風寒才回京,景衡帝又有意讓他接任京畿衛總兵官,便直接大手一揮,吩咐禮部將蕭魘的席位排在了武官之首。
至於陳褚……
五品吏部郎中,按規矩是無論如何也塞不進殿內的。但景衡帝捨不得委屈自己的心頭肉,便暗中授意禮部官員,在大殿最末,給陳褚添了一張桌子。
陳褚一會兒望望姜虞,一會兒瞅瞅蕭魘。
只覺得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隔著整整一條銀河。
蕭魘都坐到武官之首了,而他,還縮在文官之尾。
他的進步空間,可真大啊。
混在勳爵堆里的肅寧伯,神色鬱郁,手裡攥著一隻酒盞,卻一滴也不沾,只是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去歲除夕宮宴,他還是眾人爭相攀附的香餑餑。
陛下器重,百官逢迎,席位排在前列,敬酒寒暄的人絡繹不絕,不曾冷場。
可今歲,他的席位被擠在一眾沒落勳爵之間,左右都是些門庭冷落之人。那些曾圍著他轉的笑臉,眼下恨不得繞著他走。
就連他的老相好慶國公,都不曾過來跟他說一句話。
莫不是還在惱他之前御前失言,把慶國公府牽扯了進來?
還真是樹倒猢猻散。
不對,慶國公怎麼還沒到?
肅寧伯眯起眼,環顧殿內一圈,始終不見慶國公的身影。
難不成,是慶國公病歪歪的老母親終於撐不住了?
要不然,怎麼可能不來。
吉時將至、禮樂將起的前一瞬,慶國公終於一瘸一拐地進了殿。
肅寧伯有心破冰,可一看慶國公冷的能結霜的臉,又瞥見陛下的視線也落在姍姍來遲的慶國公身上,便立刻閉了嘴,安安分分縮回自己位子上,大氣也不敢出。
他是真的怕了陛下了。
京畿衛的風浪里,陛下殺的人,數都數不清。
連伺候了陛下多年的提督太監都沒給留半點情面,直接賜了凌遲。就連提督太監收的那些乾兒子,也一個沒剩,盡數處死。
同樣有從龍之功的京畿衛總兵官,也死狀悽慘。
他都有些懷疑,陛下是不是在刻意屠戮功臣,好把當初封賞出去的所有權力,一樣一樣地收回來。
禮樂聲歇。
內侍宮人端著御膳魚貫而入,食案上擺得滿滿當當,水陸珍饈、極盡奢華。
姜虞低頭看了看,連一絲熱氣都不冒了。
這肉菜一放涼,吃起來又腥又柴,實在難以下咽。
幸虧她來時路上先塞了幾塊糕點墊了墊肚子。
宴中,皇帝抬手賜酒,內侍傳旨遍賞群臣。
百官齊齊躬身叩謝,山呼萬歲。
整場宮宴上,景衡帝對蕭魘和陳褚的誇讚毫不吝嗇,言語間滿是器重與親近。
但他也沒有與比他來得還晚的慶國公計較什麼。
在宴後,陛下聽聞慶國公遲來的緣由之後,還特意賜了慶國公府一輛皇家車駕,以示恩寵。
慶國公嚇得肝膽俱裂。
他寧願陛下對他小懲大戒,也好過還賞賜什麼皇家車駕。
旁人不清楚,他卻心知肚明。
當年先皇驟然染病之後,陛下便表現得異常溫順、良善,對先皇和少帝恭敬有加。
甚至還在先皇的病榻前發了毒誓。
結果呢?
奪了先皇兒子的皇位,占了先皇的髮妻,最後連先皇的兒子也鴆殺了。
陛下這,是終於要對他動手了嗎?
心裡揣著事,慶國公謝恩之後便匆匆離了宮,對身後肅寧伯府的呼喚充耳不聞。
也不是故意裝沒聽見,而是滿腦子紛亂,真的沒聽見。
周遭投來的目光像一根根細針,細細密密地扎過來。
肅寧伯只覺得無地自容,心裡頭又控制不住怨上了慶國公。
他從前沒少提點慶國公,也沒少替他在陛下面前周旋打圓場。若不是溫崢和宋青瑤的愛恨情仇鬧得沸沸揚揚,說不定兩家早就結了姻親。
如今,他落魄了,慶國公便翻臉不認人了?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他踩著慶國公府,重新奪回聖心了。
大殿末位的陳褚慢條斯理地漱了口,站起身來,撣了撣緋紅色的官服,抬腳走出殿門,來到立在廊檐下的肅寧伯身旁。
「本官入朝之前可聽說,肅寧伯與慶國公好得能穿一條褲子,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怎麼今日看來,也不過如此。」
「如今慶國公府如日中天,陛下隔三差五便賜東西,疏遠了肅寧伯,也是人之常情。」
「興許在慶國公眼裡,肅寧伯便是那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吧。」
「不對,比窮親戚還可怕。窮親戚不過是要些銀子,肅寧伯可是要吸血的。」
「人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呢……」陳褚人已走遠,話音又悠悠蕩蕩地飄了回來,「若碰上那畜生不如的,便另當別論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窮,莫欺老年窮。」
旋即,傳來肆意的笑聲。
聲聲,都在刺激著肅寧伯。
更可恨的是,陳褚人走了,周遭沒有人上前來寬慰肅寧伯半句,三五成群地散在不遠處,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難掩幸災樂禍。
肅寧伯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心裡暗暗咒罵起來。
可,咒罵完,還得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將那些投來的目光一個個回敬過去,再抬頭挺胸離開。
而始作俑者陳褚,已經快步穿過宮巷出了宮,直奔安濟縣主府。
姜虞說了,姜長瀾已備好切成薄片的羔羊肉,各式菜蔬一應俱全,只等他們宮宴散了後過去團聚守歲。
他只盼蕭魘別太磨蹭,能早些到才好。
說實話,他也想不通,除夕夜,景衡帝不去跟皇后你儂我儂,留蕭魘做甚!
暖床啊?
景衡帝也是無知者無畏,就不怕蕭魘一時失了理智,直接弒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