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隱秘的興奮
牽黃驚出一身冷汗,後背涼颼颼的。
說真的,以前他是真心覺得擎蒼聰明。
腦子快、主意准、辦事利落,跟他搭檔出任務,總是最省心。
可沒想到,聰明的人一旦鑽進牛角尖,這麼嚇人。
擎蒼脖頸上劃出的口子往外滲血,一滴接一滴,浸濕衣襟,眼神空蕩蕩的,像是聽不見牽黃說話,呢喃著:「叛徒比敵人更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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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在自欺欺人。
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不算背叛。
說得多了,連自己都要信了。
那他怎麼就被裕寧太后收買了呢?明明對大人也算得上忠心耿耿。
牽黃怕擎蒼再想不開尋死,故意冷著聲音道:「擎蒼,帶你回京是大人交給我的差事。你要是剛出清泉縣就死了,我拿什麼跟大人交代?你我兄弟一場,臨了你還非得拖累我一回不成?」
這話,擎蒼聽進去了,攥著刀的手慢慢鬆開。
「牽黃,是我思慮不周。」
「姜家那邊……風雨欲來的,大人可另派了人手暗中護著?」
牽黃明白擎蒼對姜怡的心思,點了點頭:「都安排好了。」
「不過怎麼安排的,不能跟你細說。」
擎蒼的眼神暗了暗。
也是,他是叛徒。
……
上京。
時隔將近一年,溫崢總算等來了新的差事。
可聽完陛下的任命,心口堵得慌。
「太常寺丞?」
正六品的太常寺丞?
放在從前,這種無實權的小官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如今呢……
他和父親機關算盡,連青瑤的命都搭進去了,就換來這麼個雞肋似的官職。
傳旨的太監笑道:「正是太常寺丞。」
「別看品級不高,常隨皇家祭祀大典,能面見帝王宗室,清貴體面,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接旨吧。」
肅寧伯在旁邊皺了皺眉,輕咳一聲,提醒溫崢別失態。
都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偏還是學不會喜怒不形於色。
看看比溫崢小的陳褚,再看看比溫崢稍長一兩歲的蕭魘……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溫崢打了個激靈,連忙俯身叩首,行了個大禮。
「微臣接旨。」
傳旨太監又轉向肅寧伯:「陛下口諭。」
「肅寧伯獻證有功,便一事不勞二主,特命肅寧伯牽頭,三司會審慶國公勾結邊軍將領一案。務必查得詳盡,辦得公允。」
肅寧伯心下嘆了口氣。
意料之中,更是情理之內。
陛下對慶國公起了疑心,卻又不願落下個刻薄功臣的名聲,便把他推到台前,讓他當那條咬人的瘋狗。
他撕咬得越狠,陛下就越滿意。
可他若是退了一步,沒能趁這一次把慶國公徹底踩死,等慶國公府緩過氣來,東山再起,死的就是他自己。
不管是為了封賞,為了肅寧伯府,還是為了自己,慶國公府,都必須倒。
「肅寧伯,」傳旨太監意味深長,「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肅寧伯道:「臣必不負聖恩。」
……
這一手,打了慶國公府一個猝不及防。
原先,慶國公主動交回了丹書鐵券,府上老夫人又裝出副病懨懨的樣子,在宮門口跪了兩個時辰,便以為勾結邊軍將領這樁事暫且遮掩過去了。
即便陛下真要對慶國公府開刀,至少也得拖個一年半載以後。
誰曾想,肅寧伯冷不丁跳了出來,還遞上了兩本冊子。
冊子裡記的清清楚楚,按名索驥,一查一個準。
不過半個月,慶國公的罪便定了下來,牽連到的人紛紛下了大獄。
主犯慶國公,抄家,闔府上下不分男女老幼,盡數收押。
至於最終要死多少人、怎麼個死法,還得看景衡帝的意思。
畢竟,慶國公到底是一等國公,肅寧伯和三司官員不敢貿然決定。
慶國公府老夫人站在潮濕逼仄的牢房裡,還有些發懵,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堂堂一品誥命夫人,連裕寧太后都曾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求過她……
而今,卻被關進了這種地方?
耳邊是府上後輩孩童的哭喊,是女眷們壓著嗓子的啜泣,還有不死心的人抓著柵欄拼命搖,嘶聲喊著冤枉,鬧哄哄攪在一起。
肅寧伯……
慶國公府老夫人恨的咬牙切齒。
到底是結了什麼深仇大恨,值得肅寧伯冒著引火燒身的風險,不顧一切的把冊子遞到御前。
真以為肅寧伯能幹乾淨淨摘出來?
陛下難道就不會多想,這些證據,肅寧伯到底是怎麼拿到手的?
什麼前戶部左侍郎的家眷跪上門來,求著保全府中女眷免入賤籍,才交出了帳目這種鬼話,連三歲小兒都糊弄不過去,也敢想著哄過陛下?
肅寧伯是瘋了吧。
「都別嚎了!又不是明天就要上斷頭台!」老夫人一聲喝斥,餘威猶在。
女眷們連忙止住啜泣,伸手捂住孩兒們的嘴,牢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朝夕相處這些年,她們都清楚,老夫人才是府里的定海神針。國公爺再拿不定的主意,最後都是由老夫人拍板定奪。
老夫人咳了兩聲,朝著隔壁牢房的慶國公招招手:「我問你,肅寧伯落魄後,你是不是在外落井下石,給他難堪了?」
慶國公扶著欄杆湊過來,滿臉灰敗,委屈巴巴:「母親,我沒有。」
「我跟他同朝為官這麼多年,多少有些交情,生怕他開口求我辦事,躲都來不及,哪還敢給他難堪?」
老夫人將信將疑。
肅寧伯做的事,不像是沒受什麼刺激就能幹得出來的。
「母親,我們是不是完了?」慶國公哆嗦著,小聲道。
他是個武夫,一輩子在大事上沒什麼主見。
當年母親說,先皇獨寵皇后,膝下只得少帝一子,時日一久朝野必生動盪,讓他早做打算。
他聽了。
後來果真如母親所言,先皇盛年早逝。
母親又說,主少國疑,藩王們個個虎視眈眈。
母親還說,景衡帝有天子之相。
他一句沒落下,全聽了。
於是,他成了從龍之臣,成了大乾一等國公爺。
所以那一日,母親說慶國公府該更上一層樓時,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便應了下來,把嫡次子送進了幽禁少帝的別宮,由著徐院使拿刀,把那張臉雕琢成少帝的模樣。
少帝是死了,死在陛下和肅寧伯的鴆酒下。
可少帝那張臉還活著。
有那張酷肖先皇的面容,有裕寧太后親口作證,他的嫡次子,就是先皇唯一的骨血,就是大乾的正統。
這十一年來,他一邊忐忑得夜夜難眠,一邊又隱秘地興奮著。事成之後,大乾往後世世代代的帝王,都流著他的血。
即便嫡次子不能光明正大地認他,那也可以拜他作亞父,他可以做攝政王,甚至太上皇。
明明一切都那麼順利……
他聽母親的,雖頂著國公爺的名頭,在朝中卻從不張揚,明面上看著中庸老實,不結黨不營私。
暗地裡,母親和裕寧太后攥住了不少官員的把柄,那些人全被攏在手裡。
六部官員里,有他們的人。
邊軍將領里,也有三四成暗中投了過來。
母親聰明,裕寧太后更勝一籌。
聽說連蕭魘都被拿捏住了,舉事之時,蕭魘的勢力也能收為己用。
兩個聰明人聯手,他要做的,就是按著計劃一步步走下去。
可,就一個前戶部左侍郎,就一步沒留神,就兩本破冊子,便讓他栽了這麼狠的一個跟頭。
他自己都想不通,肅寧伯何至於下這麼狠的手?他又到底在什麼地方,把肅寧伯得罪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