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花開有時,花落有時
姜怡怔愣了須臾,望著擎蒼那張臉,熟悉又陌生。
在杏坡村時,擎蒼暗中護她,她以為是菩薩顯靈庇佑。
那是他們的起點。
如今回想起來,好像從一開始,便不夠光明坦蕩。
她對他動了心,不假。
那擎蒼呢?
他對她的心意,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利用?
「你對我示好,引我動心,「是想提前鋪一條後路,讓自己藏得更深,替裕寧太后多探些消息?」
她以為自己該難過的,該流淚的,該揪著他的衣領聲嘶力竭地質問。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清醒的出奇。
早在與周茂富一刀兩斷時,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逃避、埋怨、哭泣、軟弱、委曲求全,都沒有用。
得先解決問題。
等事情了了,若還覺得痛,夜深人靜時再偷偷哭一場也不遲。
哭完了,天一亮,便又是無事一身輕。
絕不能哭完,事還壓著,再哭,再壓著。
那樣只會更痛苦,會越陷越深,再也無法脫身。
她不做那樣的人。
那樣做,對不起姜虞煞費苦心將她從火坑裡拉出來。
擎蒼掩面:「我對你有欺瞞,卻從未有過利用。」
「對你動心,從不自知,到彆扭遮掩,再到一往而深。」
「姜怡,你信我。」
他對姜怡,當真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
可因為他的僥倖,他的隱瞞,讓這份真心像一場謊話。
「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姜怡低低笑了一聲,「你與我互通心意、互許終身時,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腳踏兩條船的事發了,蕭司督留不得你時,你該如何?」
「我該如何?」
「我們又該如何?」
「這世上從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卻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露餡。」
「擎蒼,你太貪心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指縫間湧出,擎蒼泣不成聲。
姜怡別過頭去,聲音發顫:「我信你對我是情之所至。可坦誠相待,當真就那麼難嗎?」
「不坦誠的真情,何其脆弱。」
早些坦誠,早些向蕭司督交代,早些回頭是岸,不好嗎?
非要一日日拖著,拖到東窗事發,再無回頭的餘地。
「擎蒼,你方才說,今日坦白是怕我日後惦念你,怕我對虞兒生出怨懟,聽來是一番苦心。」
「可你在試圖隱瞞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那些欺瞞本身,就已經在傷我了?」
「你走吧。」
「我不會替你開口去求情,也不會去為難虞兒。你可以說我狠心,說我不顧念舊情。」
「錯的從不是虞兒,是你的隱瞞,也是我的輕信。」
「若你能憑自己向蕭司督求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會替你高興。若是你……」
說到此,姜怡的喉頭一哽,停了片刻,才繼續道:「若是你難逃一死,那也是皇鏡司的規矩如此,我不會遷怒旁人。」
「但看在你我兩心相許一場,你死後,我會為你殮屍下葬,替你燒些紙錢,鬢邊簪白花一載。」
擎蒼抬起頭,淚眼婆娑,聲音斷斷續續:「你還願意替我斂屍、燒紙錢、簪白花?」
「你不恨我嗎?」
姜怡沒有看擎蒼。
「我說了,你我兩心相許一場。哪怕你的心意被你的欺瞞染了色,我也不打算全盤推翻。」
「替你斂屍、燒紙錢、簪白花,是我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往後,你我之間便兩清了。」
若換作一年多前的她,可能真的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姜虞面前求姜虞救救擎蒼,說她不能沒有他,說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她早就不是那個姜怡了。
她不能那麼軟弱,也不能那麼自私。
她的人生里,不止有男歡女愛。
她的親人、她安身立命的本事,都該排在情愛之上。
花開有時,花落有時。
情愛如此,人亦如此。
姜怡啊,從那個火坑裡爬出來,脫了一層皮,還險些丟了命,你得長進些。
心腸軟了又硬,硬了又軟,反反覆覆。
擎蒼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難看:「姜怡,不必替我殮屍,皇鏡司會料理的。」
「也不必簪白花,那是未亡人才做的事。我還不曾有機會娶你,你不必做到那一步。」
「若將來還有機會,去我墳前燒些紙錢,便足夠了。」
話音落下,擎蒼後退兩步,朝著姜怡深深一拜。
「是我對不住你。」
「這些年,我也攢了些家業,臨了前我會整理妥當,托牽黃給你送來。」
「姜怡,保重。」
往後,遇一個光明磊落的良人吧。
房門輕輕晃了晃,姜怡望著擎蒼越走越遠的背影,死死壓住了追出去的衝動。
院牆外傳來她收留的小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還有晚風吹過晾曬布匹時發出的簌簌細響,明明熱熱鬧鬧的,她卻覺得滿院子空蕩蕩的,更冷清了。
偏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幅擎蒼勾的垂絲海棠簡圖,想起裡間柜子里那件還沒做完的玄色長袍。
姜怡小跑著進了裡間,打開櫃門。
伸手去碰,剛觸到布料,大滴大滴的淚便砸了下來,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怎麼可能沒有不舍。
可擎蒼是叛徒啊。
若是這件事能隨隨便便通融過去,以姜虞的性子,在京中早就處理好了,根本不會傳到她耳中,讓她煩憂,只會等塵埃落定後,告知她真相。
「這袍子不做完也好,省得擎蒼穿上了,又捨不得他走。」
……
清泉縣城門口。
「擎蒼。」來押擎蒼回京的是牽黃,聲音里是滿滿的疑惑和惋惜,「何必呢?」
「大人待我們,還不夠好嗎?」
避暑行宮那邊,暫且交給了旁人盯著。
牽黃實在想不通,左右逢源、兩頭通吃,聽起來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有腦子的人都該知道,這條路從來不會有好下場。
一匹馬,能馳騁千里。
五匹馬,只會被生生拖拽成五馬分屍。
擎蒼比他聰明那麼多,怎麼連這個道理都沒想明白?
擎蒼低垂著頭:「事已至此。」
「牽黃,我並未給裕寧太后傳過多少大人的消息,更不曾透露什麼要緊的機密。除非裕寧太后催得急,實在推不過去,我才不得不遞些東西過去。」
牽黃瞪大眼睛,難以置信:「把大人心悅安濟縣主的事告訴裕寧太后,這還不夠要緊?」
「你明明知道,大人為了瞞住這件事,演了多少場戲,費了多少苦心。」
「還有,你不顧大人、不顧安濟縣主也就罷了,可姜二姑娘呢?你就沒想過,萬一裕寧太后對姜家人下手,該如何是好?」
擎蒼的肩膀耷拉得更低了,脊背也跟著塌了下去。
牽黃越說越氣:「你別跟我說什麼以為裕寧太后和大人是姑侄一心,這不算背叛」!」
「你怎麼不想想,若真是一心,裕寧太后的手為什麼要伸到這麼長?」
「擎蒼,騙騙別人就罷了,別把自己也給騙進去!」
擎蒼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遞到牽黃面前:「我把這些年給裕寧太后傳過的消息,全都寫了下來。」
話落,猛地拔刀,朝自己頸間抹去。
牽黃眼疾手快,刀鞘橫擋過去。
「擎蒼!」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的,飛鷹走犬,飛鷹能搏擊長空,走犬能追蹤千里。」
「你我是兄弟啊!」
「你就算要死,也得在見了大人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