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他到底死乾淨了沒有


  直到慶國公府老夫人的死訊傳回上京,景衡帝才恍然驚覺,她當初所說的只求在佛寺贖罪,了此殘生,是去五台山。

  慶國公府老夫人,死在了裕寧太后手裡。

  「她是不是瘋了!」

  景衡帝怒喝一聲,揚手將案上的天青筆洗砸在地上,瓷片四濺。

  前腳,他金口玉言,剛下旨饒了慶國公府老夫人一命,讓那些老臣們瞧一瞧,他不是卸磨殺驢的刻薄之君。

  後腳,裕寧太后便徑直將人勒死在了五台山上。

  而且,是當著眾多僕婦、僧人,甚至還有前往五台山進香的善男信女的面,讓他想遮掩都沒法子遮掩。

  舊貌換新顏,又得景衡帝再次重用的肅寧侯,跪在地上,連飛濺的碎瓷片划過老臉都渾然不覺。

  整個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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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到了什麼?

  裕寧太后勒死了慶國公老夫人?

  皇鏡司指揮使說過,顯佑帝當年能撿回一條命,全賴慶國公老夫人母子周旋。

  就算慶國公府大廈傾頹,也用不著裕寧太后親自下手吧?

  就算是內訌,以裕寧太后的城府和手段,也不該鬧得這般明目張胆。

  肅寧侯越想越覺茫然。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裕寧太后愚蠢的舉動,不是挑釁,也不似在向天下人耀武揚威,更像是存心不想活了,自掘墳墓。

  不想報仇雪恨了?

  不想扶顯佑帝重登大寶了?

  「陛下息怒。」

  肅寧侯乾巴巴說著,餘光瞟向御案旁研著墨的陳褚,再一次大開眼界。

  老天爺啊,陛下奏疏推了一地,御筆甩到牆角,連筆洗都砸了,滿殿宮人齊刷刷跪伏在地,戰戰兢兢,偏偏就陳褚還穩如泰山。

  那架勢,仿佛手裡攥著的不是墨條,而是陛下的命。

  似是察覺到了肅寧侯的視線,陳褚勾了勾唇角,緩緩開口:「陛下,肅寧侯說的對。」

  肅寧侯:他說什麼了,怎麼就說的對了?

  這個陰貨,怕不是又要往他身上潑髒水!

  景衡帝的怒火一滯,也循聲看了過來。

  陳褚繼續道:「陛下,是該息怒。」

  「這些年來陛下對裕寧太后如何敬重,有目共睹。」

  「在宮中時,一應份例皆如少帝時,分毫未減。出宮去五台山清修祈福,陛下更是大材小用,讓蕭司督親自護送。」

  「陛下仁慈賢明,慶國公雖謀逆作亂,卻未夷三族,只誅首惡。」

  「那老夫人的死,便是說破了天,也怪不到陛下頭上。」

  「依臣之見,慶國公老夫人死活原不足論,要緊的是,她為何會去五台山,又為何惹得裕寧太后如此失態。」

  肅寧侯在心裡默默替陳褚豎了個大拇指。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敢這麼堂而皇之地提起少帝。

  前有蕭魘,後有陳褚。

  能在陛下跟前得臉的,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

  若溫崢傾心的是姜虞便好了……

  有陳褚,有姜長瀾,肅寧侯府何愁不能更上一層樓,順便還能在清流文人圈子裡,掙下好名聲。

  景衡帝斂了怒色。

  是啊,慶國公老夫人為何會去五台山尋裕寧太后?

  就算要找人打撈慶國公府那些族人一把,也不該找到裕寧太后頭上去。

  慶國公府是靠從龍之功起家的。

  從的是他這條龍,斬的,是裕寧太后親子的那條龍。

  這兩人之間,該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對。

  「肅寧侯,你怎麼看?」

  這一刻,肅寧侯搖擺不定的心,終於又定住了。

  他還是得跟著陛下走。

  眼瞧著,裕寧太后那邊已經自亂陣腳。

  至於指揮使那日拿捏他的把柄……

  他想,若將此事告知蕭魘,蕭魘應當很樂意承他的情,清理門戶的。

  思及此,肅寧侯低垂著頭,豁出去道:「稟陛下,臣以為,許是慶國公老夫人與裕寧太后有私交,亦或是老夫人手裡攥著什麼裕寧太后的把柄,藉此要挾,談條件時未能談攏,裕寧太后惱羞成怒,這才……」

  私交?

  把柄?

  這兩個猜測,都讓景衡帝心頭一沉。

  無論是哪一個,都說明慶國公府遠比他以為的還要不忠。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是個兩頭下注的投機之徒。

  如此一來,慶國公府沾手過的事情,怕是沒一件經得起細查推敲的。

  若說他這輩子最招人詬病、也最讓他心虛的事,就是搶了侄子的皇位,霸占了皇嫂。

  前者,他不後悔。

  九五之尊的位子,誰見了不心癢?

  至於後者……

  得手之後,真有些悔了。

  也就那樣。

  「陳褚,你先下去吧。瞧瞧手上沾的墨,去洗洗,早些離宮,今日不必在跟前伺候了。」景衡帝斂起思緒,將陳褚支了出去。

  他私心裡,不願讓陳褚瞧見自己太多的醜陋與晦暗。

  新出的髒事爛事,有蕭魘料理。

  至於那些陳年舊帳,還有肅寧侯在。

  對此,陳褚心知肚明,面上不動聲色,又施了一禮,大搖大擺地退了出去。

  一出宮門,便對小廝吩咐道:「去,速報你們蕭司督,裕寧太后十有八九要撕破臉掀桌子了。」

  「從今日起,就是再擔心,也不可再往五台山傳信!」

  裕寧太后遠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還要有魄力。

  若無當年政變,只怕她能垂簾聽政輔佐少帝,開一朝盛世氣象。

  殿內,景衡帝又揮退了所有侍奉的宮人。

  待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頭一切聲響,才道:「當初你說,嚴都指揮使那些瘋話,與你府上之人絕無干係,到底是真是假?」

  「你只管說實話。」

  肅寧侯心頭一熱,險些當場落下淚來。

  老天爺總算開了眼,肅寧侯府這是要否極泰來了。

  他早就說過,宋青瑤就是個掃把星。

  從前他頭也磕爛了,嘴皮也磨破了,可陛下就是一個字都不肯信他。

  眼下,是陛下自己翻出舊帳,給肅寧侯府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只是可惜了溫三……

  「陛下,臣確實做過些糊塗事,也打過自己的小算盤,可京畿衛裡頭,臣當真沒插進過手。」

  「溫三就是個沒心眼兒的紈絝,要才沒才,要膽沒膽,是被人扮作行商設了套,才稀里糊塗跟嚴都指揮使搭上了線,喝過幾回酒,席間聽琵琶女說了些舊事。」

  「臣照著溫三說的,去尋過行商和琵琶女,可那兩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陛下明鑑,臣所言句句屬實。」

  景衡帝心念一動。

  若肅寧侯府是清白的,幕後設局之人又會是誰?

  那件事,是蕭魘在京畿衛里大開殺戒掀開的,影衛又查實了溫三與嚴都指揮使有私下往來,他便認定了是肅寧侯管不住那張漏風的破嘴。

  如今再看,沒那麼簡單。

  會不會是慶國公府?

  疑心一旦冒了頭,便再也壓不住,越想越覺得所有事情都跟慶國公府脫不了干係。

  「溫卿。」景衡帝看向肅寧侯,「當初看守別宮的侍衛,可有慶國公的人?」

  「別宮的安防,由你直接掌管,這些事你應當最清楚。」

  肅寧侯心頭一跳:「有侍衛曾在慶國公麾下當差。」

  景衡帝身子前傾,聲音陰測測的,一股駭人的威勢撲面而來:「他到底死乾淨了沒有!」

  「陛下,鴆酒是臣親手端去、親手灌下、親眼看著他七竅流血斷了氣的,連屍骨也是臣親自料理的。」肅寧侯忙不迭叩首,「只要別宮裡關的當真是少帝,那一定是死乾淨了。」

  可若真有人暗中偷梁換柱,那也怪不到他頭上。

  畢竟,就算以陛下的慧眼如炬,十多年了,不也沒發覺少帝還活著嗎?

  景衡帝喃喃重複:「只要別宮裡關的是少帝……」

  可萬一不是呢?

  萬一,他那好侄兒還活著。

  「肅寧侯接旨。」

  「朕命你自禁軍點三百人、京畿衛點三百人,再撥五十影衛隨行,即刻前往五台山,迎裕寧太后回京。」

  「到五台山之後,詳查這一年來裕寧太后所接觸過的人。」

  「寧錯殺,不放過。」

  肅寧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如今已是一把年紀,早就從良上岸了。

  這種髒活爛事,這幾年不一直是蕭魘在接手嗎?

  他是想要重用,但不是這個重用啊。

  「陛下,五台山那邊的事兒,一直都是蕭司督在經手,臣勢單力薄,實在怕蕭司督誤會了,以為臣是存心要搶他在陛下跟前的恩寵。」

  景衡帝問得很認真:「你這是在陰陽怪氣地給蕭魘上眼藥?」

  「他是京畿衛總兵官,不宜遠行。」

  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放心。

  肅寧侯咬牙。

  什麼上眼藥?

  他是在推辭啊。

  陳褚不也成天擺出這副嘴臉,陛下都有求必應的。

  他學學,怎麼就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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