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這日頭,可真好
京畿衛。
蕭魘終究還是對擎蒼留了情。
五十大板,若能熬過來,這條命便算保住了,此後不再追究。
可擎蒼在挨完板子之後,主動求見,跪在蕭魘面前,討要一顆皇鏡司司醫親手煉製的毒藥。
每三月需服一回解藥的那種。
擎蒼說,想戴罪立功,求蕭魘能再給他一個機會。
蕭魘垂下眼,看著擎蒼身上蜿蜒而下的血跡,滴滴答答的洇在地上,眉心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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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蒼忠心的不夠徹底,將他傾心姜虞之事透露給裕寧太后。
也背叛的不徹底,各處經營勢力的名單之類,隻字沒對裕寧太后提過。
可,僅他心悅姜虞一事一旦傳開,姜虞便有殺身之禍,姜家更可能有滅門之禍。
他留擎蒼一命,已經是破例的仁慈。
可若要他再把擎蒼留在身邊用……
他心裡,是不願意的。
「大人,屬下知錯了,求大人再給屬下一次機會。」
擎蒼想跪好,雙腿卻撐不住,勉強撐起半截,便重重塌回去,癱在滿地血污之中。
像條剛從血水裡拖出來的野狗,半跪半趴,不停磕著頭,一遍遍地認錯。
蕭魘摩挲著腰間玉佩,神色沉了又沉,半晌才開口:「皇鏡司如何處置叛徒,你不是不知道。」
「擎蒼,本司督對你已是法外開恩。」
「五十杖你挨下來了,沒咽氣,那這條命就是你的。本司督言而有信。」
「你若還算聰明,就該趁本司督沒改主意之前,趕緊走,隱姓埋名,遠走高飛,換個地方重新過日子。」
清泉縣傳回的消息,擎蒼對姜怡情之所至,姜怡也對擎蒼有意,二人互通了心意,許了終身,還商量著挑個吉日完婚。
姜怡心軟又良善,雖會因擎蒼有所隱瞞而心存隔閡,可日子久了,只要擎蒼心誠,她總會回心轉意。
這些年擎蒼手裡也攢了些家底,不論開個鏢局走鏢,還是立個武館收幾個徒弟,養家餬口不成問題。
趁著這回脫離了皇鏡司,跟姜怡去過平平凡凡的日子,也是件好事。
擎蒼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大人的好意,屬下都明白。」
「可若就這麼走了,屬下一輩子都良心難安,塌下去的脊梁骨,也再立不起來了。」
「求大人成全。」
姜怡是這世上頂頂好的姑娘,她一直在成長、在蛻變、一天比一天更好。能站在她身邊的人,哪怕不是位高權重,也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
蕭魘遲疑道:「風雨將至,你若今日抽身,尚可保全自身,來日再想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
擎蒼擲地有聲:「屬下不悔。」
若一切塵埃落定,大人得償所願之後,他還能僥倖撿回一條命,那他便可堂堂正正、乾乾淨淨地與姜怡廝守,也能坦坦然然地面對昔日兄弟。
若他死在風雨之中,那也是他命該如此。
姜怡,會為他的死而驕傲的。
他不要做陰溝里的老鼠,餘生躲躲藏藏。
在擎蒼再三懇求之下,蕭魘頷首應了下來。
「服毒便免了,既答應再給你一次機會,那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神奇的毒藥,再精妙的解法,對身子都是有損的。
他這樣的異類尚且不能例外,何況擎蒼。
這段時日,姜虞除了出診之外,便一直在為他的身體勞心費神,隔三差五便給徐老大夫去信討教,實在沒必要再給姜虞添一個擎蒼這樣的病號。
更何況,擎蒼日後十有八九,是要做姜虞二姐夫的。
「下去吧,好好養傷。」
牽黃連忙上前,攙扶住擎蒼一步步朝外挪去。
擎蒼還能活著,他打心底里高興。
得知大人有意放擎蒼去過尋常日子時,更是長長舒了口氣。
「擎蒼,你何苦多此一舉?」牽黃忍不住低聲勸道,「這回你沒走,司里的兄弟們也不會給你好臉色看,辦差又兇險,走了不好嗎?」
「姜怡姑娘又不是那種非要你出人頭地的人。」
擎蒼悶聲道:「是我欺瞞在先,她那樣好的姑娘,我不能讓她一輩子低著頭做人。」
「而且錢也不單是為了姜怡。」
「牽黃,你說過,你我是兄弟。」
「可若再有得選,你願意跟一個叛徒加逃兵做兄弟嗎?」
牽黃沒好氣嘟囔:「什麼逃兵不逃兵的,你哪裡算逃兵了。」
擎蒼:「現在走了,就是逃兵。」
「牽黃,總要一起走到最後一程的。」
「無論生死。」
牽黃揚了揚下巴,脆生生道:「只會有生,不會有死。」
「不過,我勸你還是趕緊給姜怡姑娘寫封信報個平安吧。我可是偷偷問過暗中護著姜家的司衛了,姜怡姑娘這幾日眼睛都是腫的,夜裡八成沒少哭,白日還得強撐精神在綺繡居忙裡忙外。」
「若是知道你還活著,她也能安心些。」
沒死,就是最好的消息。
沒死,才會有來日的其他可能。
聽牽黃提起姜怡,擎蒼眼底泛起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懷念。
若能在戴罪立功之後活下來,他會用一輩子來守著姜怡。
姜怡開她的成衣鋪子,他便開間武館。
若她不願再見他動刀動槍,那他便去私塾當個夫子。
以他的見識,給垂髫孩童開蒙,綽綽有餘。
他想贖罪,他想活著。
牽黃見狀,悄悄彎了彎嘴角。
他的好兄弟,總算是又有點兒活人樣了,也知道要好好活著了。
但他到底沒把那份雀躍寫在臉上,只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道:「擎蒼,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事,不准再有第二回。」
「我會好好盯著你的。」
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先點了點自己的眼睛,又朝擎蒼指了指。
擎蒼沙啞著嗓子:「不會了,若我再有一絲一毫異心,便叫我死無葬身之地,再無來生可期。」
他承認,從前他就是在自欺欺人,就是在心存僥倖。
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
皇鏡司里奉若圭臬的規矩,他拋在了腦後。
牽黃輕哼一聲,揚了揚下巴:「可不光是這事!還有尋死覓活,那是懦夫才幹的事。我牽黃的兄弟,不能是懦夫。要不然,往後我都不好意思在新人面前顯擺。」
「我功夫這麼好,總有那麼一日,也能升作副指揮使。」
擎蒼低低笑了一聲,笑著笑著扯到背上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好,往後絕不再給你丟人了。」
牽黃嘴上說著司里的兄弟不會給他好臉色,可還是處處替他操心。
其實,最不該給他好臉色的,就是牽黃。
他們二人一同辦差最多,他起了異心,首當其衝最危險的便是牽黃。
可牽黃卻像壓根沒想過這一層似的。
他這樣卑劣又貪婪的人,何其的幸運啊。
「啪」的一聲,牽黃一巴掌拍在擎蒼肩上,瓮聲瓮氣道:「看你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你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我告訴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傷,等養利索了,才能替大人辦差,才能將功折罪!」
擎蒼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抬起頭,眯著眼望了望天邊的日頭。
入夏了,暖融融的光鋪下來,籠在身上。
這日頭,可真好。
大人好,牽黃好,姜怡好……
身邊的人,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