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即便是死了,也該歸入皇陵


  蕭魘收到了陳褚傳來的消息。

  「大人,陳大人傳來口信,說裕寧太后十有八九要撕破臉掀桌子了。從今日起,便是再憂心,也絕不可再往五台山傳信!」

  撕破臉掀桌子嗎?

  他不覺得意外。

  自收到裕寧太后那封信起,他便知道了。

  

  尤其是他後來派去的人,連裕寧太后的面都沒見著,便被直接攆下了山,他便越發清楚了她的決絕。

  如今他怕的不是裕寧太后掀桌,怕的是她以命入局。

  先是跟他切割,又親手勒死了慶國公府老夫人,裕寧太后在景衡帝的盛怒之下,毫無勝算。

  可她偏還要掀桌,那便是不想活了。

  要以那條命,用這十餘年苦心經營的賢名化作利刃,撕破臉面。

  她難道不想權傾天下了嗎?

  就因為他動了慶國公府,讓她元氣大傷,她便要如此不管不顧了嗎?

  蕭魘的眼神黯了又黯,卻又無可奈何。

  ……

  半日後。

  肅寧侯率三百禁軍,暗中另有五十影衛隨行,一行人馬抵達京畿衛。

  「蕭總兵官,」肅寧侯拱手,「陛下有旨,命我再從京畿衛點三百兵卒,出京辦差,還望蕭總兵官行個方便。」

  大起大落之後,肅寧侯學乖了,再不復昔日的倨傲。

  他是徹底看明白了,任憑潮起潮落,蕭魘始終是水下那塊巨大的礁石,巋然不動。

  這一年來,朝堂上折了多少人,可蕭魘手中的權柄,只增不減。

  他甚至覺得,只要蕭魘願意,連逼宮都未必不可為。

  可他又實在想不通,多疑如景衡帝,怎會對蕭魘如此放心?

  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拔重用。

  雖說如今朝中又出了陳褚這個後起之秀,可陳褚終究是文官,論權柄遠遠抵不上蕭魘。

  蕭魘頷首,明面上沒有刁難:「我已經收到陛下口諭,這三百人,你自己去點便是。」

  肅寧侯連忙推辭:「蕭總兵官說笑了,你是京畿衛總兵,陛下連提督太監一職都裁撤了,可見對你信重之深。隨便指三百人給我,我絕無二話。」

  蕭魘掀了掀眼皮:「非要我把話說透嗎?」

  「觀溫侯往日行徑,我實在不太瞧得上你的辦差本事。讓你自己去點,不是客氣,是怕你若辦差出了岔子,回頭把帳賴到我頭上。」

  「我不大想跟溫侯爺有牽扯!」

  肅寧侯被噎得老臉一紅,滿腔客套話堵在嗓子裡。

  說好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呢?

  蕭魘這個人,真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那便不勞煩蕭總兵官了,我親自去點便是。」

  話說到此,想起皇鏡司指揮使要挾他一事,略一停頓,臉上又堆起笑來:「出京倉促,不知能否向蕭司督討一杯茶水潤潤喉?」

  「你這身子骨兒?」蕭魘上下打量了肅寧侯一眼,似笑非笑,「不會是想著喝我一杯茶訛上我吧。」

  接連變故,肅寧侯受了不少打擊,大病了許久。

  雖說重新得了陛下重用,勉強提起了精氣神,可怎麼看,都是外強中乾。

  肅寧侯咬牙。

  蕭魘這是當著他的面咒他死啊!

  「是有件小事,想跟蕭總兵官通通氣。」

  蕭魘隨口道:「那便請吧。」

  肅寧侯鬆了口氣,忙不迭跟在蕭魘身後進了屋。

  落座之後,他斟詞酌句,刪刪減減地將指揮使有二心說了出來。旁的一概略過,生怕把自己也繞進去。

  「此事本侯也不知幾分真幾分假,還請蕭司督多留個心眼,莫要被一些別有用心之輩矇騙了。」

  茶盞里熱氣氤氳,蕭魘淺啜了一口,挑了下眉:「你是說,皇鏡司指揮使一直都是旁人安插在我身邊的奸細,還會對我下毒、偷盜我的私印和兵符?」

  「溫侯說這話時,可知指揮使是我一手栽培、一手提拔起來的,時常帶在身邊行走。若他真有心害我,怕是早就得手了。」

  肅寧侯惱火。

  怎麼覺得蕭魘這腦子時好時壞的,此刻就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難不成早年做藥人時真落下了後遺症?

  他話里話外的重點是下毒嗎?

  明明是在特定的時間動手,將私印和兵符攥在手裡。

  「蕭總兵官,你我同為陛下效力,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你不擔心自己的安危,也該想想,倘若京畿衛的兵符真落到心懷不軌之人手中,牽涉到上京城和陛下的安危,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蕭魘正了正神色:「溫侯放心,我這人雖聲名狼藉,卻也恩怨分明。若此事屬實,我自會承你這份情,日後尋了機會必當報答。」

  肅寧侯聞言,心裡總算踏實了。

  若是蕭魘能將指揮使手裡那些與他有關的罪證一併毀了,就算是報答他了。

  「茶也喝了,話也說了,皇命在身,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蕭魘沒有起身相送,只點了點頭,隨手喚來一名親信,帶肅寧侯去點兵。

  肅寧侯也沒往心裡去。

  他早就習慣了熱臉貼蕭魘的冷屁股,若是哪一日蕭魘當真對他熱絡起來,他只怕更要心驚膽戰了。

  蕭魘望著肅寧侯的背影,嗤笑一聲。

  看來,搖擺不定的肅寧侯,是打定了主意要吊死在景衡帝那棵歪脖子樹上了。

  當真是忠心可嘉。

  去年還要拿禁軍里的勢力來換溫三留後,今日見了他,隻字不提被帶走的齊今曦,只一味地揭穿指揮使的二心。

  怎麼,又不擔心齊今曦腹中的孩子了?

  「大人,可要屬下暗中隨行?」指揮使閃身入內。

  蕭魘搖了搖頭:「暗中還有影衛跟著,你貿然尾隨太過冒險。」

  「方才我看了肅寧侯挑的那三百禁軍,裡面有咱們的人,加上那三百京畿衛,若肅寧侯真敢對裕寧太后動硬的,那就讓他埋骨五台山。」

  景衡帝有影衛,裕寧太后手裡自然也攥著底牌。

  先皇盛年駕崩,怎會不給妻子和幼子留下保命的後手。若真鬧起來,隨行的影衛也要給肅寧侯陪葬。

  「顯佑帝真正的墳塋,可找到了?」蕭魘話鋒一轉。

  指揮使應道:「大致有了方向。」

  蕭魘沉聲:「景衡帝今日也對當年所死之人是不是顯佑帝起了疑心,絕不會無動於衷。盯緊些,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確切所在。」

  他心底清楚,顯佑帝早就不在了。

  可,顯佑帝是他的表弟,是先皇唯一的血脈,是這大乾的正統,不該埋在荒山野嶺里,做無人問津的孤魂野鬼。

  即便是死了,也該歸入皇陵。

  ……

  遠在清泉縣的姜怡,收到了擎蒼的來信。

  捧著那頁薄薄的紙,酣暢淋漓地大哭了一場,連日來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活著就好。

  還活著就好。

  哭過之後,她翻出那件沒有完工的玄色長袍,重新拈起針線,一針一針細細縫繡。

  繡完了,又親手漿洗了一遍,將上頭沾著的淚痕洗得乾乾淨淨,再將皺巴巴的衣料一點點熨得平整。

  她會等著擎蒼改過贖罪,再把這件袍子親手送給他。

  擎蒼,總有一日能將它穿在身上。

  那……

  那她的嫁衣,是不是可以繼續繡起來了?

  蓋頭不必她操心。

  擎蒼說過,紅蓋頭上的花樣由他來畫、他來繡。

  姜父薑母聽著姜怡哭得撕心裂肺,很是憂心,待瞧見她哭完之後又風風火火地忙活起來,懸著的心又落了回去。

  比起夜夜捂著被子偷偷掉淚,這一場痛痛快快地哭出來,是好事。

  「擎蒼,還能要嗎?」薑母試探著問了一嘴。

  她雖鬧不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卻也看得出姜怡這些日子的反常,跟擎蒼脫不了干係。

  更別說,那個往日天天往家跑的擎蒼,連影子都沒了。

  姜怡腫著一雙眼,面頰泛起薄薄一層紅,抿了抿嘴,小聲嘟囔道:「看他表現。」

  擎蒼待她是一片真心,也肯堂堂正正地面對、誠心誠意地悔過贖罪,那她便不會棄他。

  至於往後要怎麼折騰他、叫他加倍彌補她,那是以後的事,日子還長著呢。

  薑母是過來人,一聽這話便明白了。

  看來,還是要的。

  說句實在話,她對擎蒼是打心底里滿意的。

  生的周正,身手利落,教長嶸功夫時耐心十足,從不嫌煩。待姜怡也是溫溫和和,隨時隨地都能變著花樣找出她的好來夸,出門一趟也從不空手回來,樣樣緊著姜怡的喜好挑。

  家裡粗活重活,挑水劈柴,能搭上手的從不推辭。

  有周茂富在前頭比著,擎蒼簡直好的像天上的花兒一樣了。

  「怡兒。」薑母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既然還有心走到底,那就別賭氣,能說開的事就早早說開。」

  「可若真有什麼心結解不開,那也別委屈自己、勉強自己。」

  「娘也想開了,你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

  「怎麼舒坦,怎麼來。」

  姜怡乖巧地點了點頭:「娘,我知道了。」

  薑母看著姜怡亮晶晶的眸子,心裡一寬。

  這喜宴,還是擺得成的。

  「若真拿了主意,可得提前告訴娘,娘好讓虞兒想法子捎信給長嶸,看看他能不能趕回來。」

  姜怡噗嗤一聲笑出來:「娘,長嶸在海上呢,虞兒想聯繫,怕也沒法子。」

  薑母輕嘆一聲:「是啊,在海上呢。」

  「自他出海那日起,我夜夜夢裡都是滔天巨浪,去寺里燒香,求的也是他平平安安,早些回來。」

  「真是想不通,他為何非要出海闖蕩,銀子掙多少才算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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