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讓蕭魘試藥
華宜殿內,陳褚一如既往地立在御座旁研墨。
景衡帝批了一陣奏疏,像是乏了,將御筆擱下,偏頭看了過來。
陳褚目不斜視,手上研墨的動作不停,打定了主意,只要景衡帝不先開口,他便只管裝死。
跟在景衡帝身邊越久,他對景衡帝的容忍底線,就試探得越精準。
或許是因為景衡帝在他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又或許他是景衡帝一手栽培、力排眾議提拔、重用起來的,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心意。
不論哪一種,都容得下他驕縱。
「聽說,你昨日去了安濟縣主府?」景衡帝等了半晌,見陳褚始終不開口,只得自己先出了聲。
陳褚像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著了,手裡的墨條一滑,掉進了硯台里。
景衡帝見狀,眉頭一皺,不由得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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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姜虞不顧他的禁令,將他可能中毒一事告訴給了陳褚?
若真是如此,姜虞未免太多嘴了。
等把徐知慎那個老東西哄進京、將他身子查清之後,便吩咐皇后派個教引嬤嬤去安濟縣主府,好好教教她規矩。
掌摑或是藤條,都能讓她長長記性。
「心不在焉的,是有心事?」
陳褚後退半步,垂首道:「陛下恕罪,臣心裡確實記掛著些事。」
景衡帝眯了眯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褚嘆息一聲,半真半假地開口:「臣昨日新得了一壺果子酒,便送去安濟縣主府。可臣那義妹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把自己關在藥房裡不肯出來。臣進去尋她,她也顧不上搭理,只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醫書和一本舊手札,翻幾頁便去藥櫃裡抓藥調配,忙得連頭都不抬。」
「臣瞧她實在辛苦,便勸了一句,說她的醫術已然精湛,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可她卻說什麼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說是給徐老大夫丟了人。」
「陛下,臣是知道您前兩日召她進過宮的,莫不是您讓她與柳院判切磋了醫術,還技不如人輸了?」
說話間,陳褚小心翼翼地覷著景衡帝的神色,像是生怕說錯了話,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景衡帝的心軟了軟,語氣一緩:「有話直說,朕又不會怪你。」
陳褚鬆了口氣,整個人輕快了起來,說出的話也少了顧忌:「陛下,您是沒見著她那副樣子,簡直快要瘋魔了,配出的藥直接就要往自己嘴裡灌,從前好歹還會先用老鼠鴿子來試。」
「臣實在怕她哪副方子不對症,傷了身子。她到底還年輕,二八年華,比不上柳院判經驗豐富。」
「陛下,就當是您寵臣了,往後別再讓姜虞跟柳院判那種老傢伙切磋了,省得她受打擊。」
景衡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跟柳院判切磋、還不敵柳院判?
放狗屁!
這段時日,柳院判給他診了快十回脈,回回都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醫術,最多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真要說起來,沒準還不如姜虞呢。
「要不,您派人去宣一道口諭,誇誇她?」陳褚眼巴巴地看著景衡帝,「臣親緣單薄,可就這一個義妹了。」
景衡帝失笑,他就愛看陳褚在他面前這副嬌氣又敢提要求的模樣。
一個農家子,能蛻變成今日模樣,全是他的功勞。
一看見陳褚,他就莫名覺得有成就感。
「她是這麼跟你說的?」景衡帝掩去眼底的得意,隨口問道,「說她跟柳院判切磋醫術?」
陳褚搖了搖頭:「臣猜的。昨日她連話都沒跟臣說幾句,還嫌臣耽誤她上進呢。」
景衡帝笑道:「旁人家中,巴不得親人上進,好跟著沾光。」
陳褚輕哼一聲:「她那是試藥。若她是在別的上頭用功,比如日日去珍寶閣、霓裳閣搶新首飾新衣裙,臣就不會擔心了。」
「陛下賞了臣那麼多東西,臣還養得起她。」
景衡帝揶揄道:「這語氣,像是要養她一輩子似的。她是你義妹,又不是你妻子,早晚是要嫁人的。若不是她找了皇祖貴太妃,說想婚事自主,朕也允了,早就給她指一門好親事了。」
陳褚胸口悶悶的疼了下,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笑道:「那臣也願意養她一輩子。等她想出嫁時,臣便給她備上厚厚的嫁妝。」
是啊,姜虞是他的義妹,再無可能是他的妻子了。
除非,蕭魘死了。
可姜虞捨不得蕭魘死……
蕭魘若死了,她會難過。
更何況,蕭魘對他也有恩。
那便讓蕭魘長命百歲吧。
至於他和姜虞,最好也能長命百歲。
他們比蕭魘年輕些,好歹還能廝守幾年。
景衡帝感慨不已:「你倒是個好兄長。」
「不過依朕看,她喜歡鑽研醫術,是好事。」
若姜虞能將徐知慎那身本事全部學來,日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便更好了。
徐知慎畢竟年事已高,與他之間又橫著舊怨。
姜虞卻不同。
年輕、好拿捏!
陳褚不滿地嘟囔:「陛下,臣也是怕她試藥把自己試死了。」
景衡帝哄孩子似的道:「那朕給她指個藥人過去,專門替她試藥試毒,保管她的醫術能安安穩穩地精進。」
「皇鏡司里就有現成的。」
陳褚連連搖頭:「這可不行,臣是知道皇鏡司里有藥人的,可聽說都是些罪大惡極的死囚。那種惡人放在姜虞身邊,臣更不放心了。」
景衡帝一聽,也覺著有些棘手。
若在從前,找個溫順聽話的藥人並不難。
可自從蕭魘執掌皇鏡司後,便不許司醫再用那些無家可歸的小乞兒做藥人了,用的全是死囚。
死囚放在姜虞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身邊,確實不妥。
陳褚像是渾然不覺自己給景衡帝出了個難題,繼續道:「死囚不合適,送個無辜可憐之人去,姜虞心善,肯定用都不會用。」
「怎麼都不合適。」
「若是臣能早些入了陛下的眼,早早有了出息,她就不必行醫了。」
陳褚越說,越懊惱。
景衡帝心念一動。
那就找一個既不是死囚、也不算無辜可憐、不會對姜虞不利、又肯聽話、身子骨還扛得住試藥的人……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蕭魘的身影來。
蕭魘,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如今再讓蕭魘做藥人,無異於是羞辱。
蕭魘怕是能恨毒了姜虞和陳褚。
但,只要他還在,蕭魘即便再恨,也會老老實實聽令行事。
「蕭魘。」
陳褚一愣:「什麼?蕭司督?陛下是要見他嗎?」
景衡帝漫不經心:「朕可以給安濟一道手諭,若她日後要試什麼兇險的藥,允她去京畿衛尋蕭魘,讓蕭魘試。」
「朕會派人先去傳口諭,叫蕭魘有個準備。」
陳褚眼珠子緩慢地轉了轉。
雖然他鋪墊了這麼多,就想給姜虞尋一個光明正大出京的由頭,一個順理成章與蕭魘相見的機會……
萬一將來局面不可收拾,姜虞至少能先跳出上京這個虎狼窩。
但聽景衡帝真這麼雲淡風輕地把蕭魘拋出來,他心裡還是不由得一滯。
當真是沒把蕭魘當人看啊。
幸而蕭魘自己也有盤算,若真是個愚忠的,這輩子便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了。
「陛下,這不妥吧。」陳褚故作為難,裝模作樣地推辭道,「蕭司督可是京畿衛的總兵官,若再叫他做藥人,旁人定會以為臣和姜虞恃寵而驕,仗勢欺人呢。」
景衡帝擺了擺手:「私底下試藥便是,明面上就說朕讓姜虞去給蕭魘請平安脈,誰也不會多嘴。」
陳褚還想再推幾句,景衡帝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陳褚,有朕給你撐腰,你不必怵蕭魘。」
陳褚心下冷笑。
這是生怕他跟蕭魘咬不起來啊。
他還能怎麼辦?
當然是謝主隆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