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會有更多的人,替她看見更好的盛夏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陛下,敦嬪娘娘又燉了湯,正在外頭候著呢。」

  景衡帝抬眼看了陳褚一眼,眸底掠過幽芒:「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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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又轉向陳褚,笑道:「你今日算是有口福了,敦嬪燉湯的手藝一絕,御膳房和宮外雲霄樓的大廚,都比不上她。」

  直到親眼看著陳褚面不改色地將一碗湯飲盡,景衡帝心中對姜虞與陳褚的疑忌,才徹底煙消雲散。

  姜虞並未走漏風聲,而陳褚,也毫不知情。

  「果然鮮美,臣今日是託了陛下的福了。」陳褚擦了擦嘴角,笑的單純無害。

  景衡帝沒好氣道:「朕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給你留一份。哪像你,得了壺果子酒,一心只惦記著給安濟送去,朕連個味兒都沒聞著。」

  「跟你義妹比起來,朕終究是個外人啊。」

  陳褚一臉賴皮相,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陛下這話可冤枉臣了,臣可不是沒惦記著陛下,更不是捨不得給,只是想著陛下君臨天下、富有四海,那尋常果子酒實在拿不出手,臣自個兒都覺得寒酸。」

  「陛下若當真喜歡,回頭臣便托人再尋一壺更好的,專程給陛下送來。」

  敦嬪在一旁看得有些發愣。

  她復寵多日,自然知曉朝中添了個新貴,也知道陛下對其格外信重。

  可她並不清楚,陳褚是安濟縣主的義兄。

  她精心燉了許久的湯,被安濟縣主的義兄喝了。

  敦嬪掩在袖中的手蜷了又蜷。

  只是一碗湯而已,一定不會有事的。

  「陳褚,湯也喝了,墨也研了,你該出宮了。」景衡帝心裡想著再試探試探敦嬪,便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陳褚厚著臉皮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氣壯地道:「陛下,手諭呢。」

  景衡帝白了陳褚一眼,抽出一張紙,提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兩行字。

  陳褚眼疾手快地接住手諭,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臣謝陛下隆恩。」

  在陳褚即將跨過殿門門檻時,景衡帝忽地開了口:「陳褚,你會一直忠心耿耿的吧?」

  陳褚不假思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若有朝一日背信棄義,便叫我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景衡帝居高臨下地打量了陳褚。

  嗯,很是真誠。

  他不信什麼毒誓報應,可此刻卻願意信一信陳褚的話。

  畢竟他自己是強占皇嫂、弒殺侄子的惡人,他發的毒誓,老天爺怕是左耳進右耳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陳褚不一樣,陳褚是讀聖賢書的,發過的誓,老天爺總會當回事。

  就這樣,景衡帝說服了自己。

  「陳褚,你現在已是戶部左侍郎了,辦差事得學會用人,事交給底下的人去辦,你騰出手來,有空便去朕那幾個兒子府上轉轉,瞧瞧哪個是能造就的。若教得好,朕給你加少師銜。」

  陳褚眨了眨眼:「陛下,若論教書育人,臣遠遠不如姜翰林。他的學問,臣甘拜下風。」

  景衡帝沒好氣地抓起一本奏疏丟了過去:「讓你去,你就去!」

  陳褚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臣領旨。」

  他能說,景衡帝的血脈,他一個都不想選麼?

  從一開始,便站在了對立的那一面。

  景衡帝對他再好、再信重,他也沒法交付忠心。

  陳褚幽幽地嘆了口氣。

  或許有人會覺得,景衡帝對旁人再差、再罄竹難書,可對他畢竟不薄,他便該知恩圖報、念著這份好。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蕭魘替他鋪了路。

  若沒有蕭魘,他就是個被陛下厭棄的落魄舉人,一輩子都別想踏入仕途。

  他若想心安,就得認準一條道,義無反顧地走到底。

  不能瞧見岔道上有什麼好東西,便心軟回頭。

  否則,他再難活的心安理得。

  侍立在一旁的敦嬪,將君臣相處的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裡,心口又緊了緊。

  陛下與陳大人之間,竟親厚至此。

  而陳大人對陛下,也是忠心耿耿。

  那安濟縣主呢……

  安濟縣主是不是也是如此?

  承過安濟縣主的情,她實在不願意恩將仇報。

  若是平才人知道了此事,心裡頭怕是更為難吧。

  可她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大乾的女子,曾經抬得起頭、直得起腰、走出過後宅,堂堂正正行醫、經商、入仕,那就絕不能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女官署,必須重現於世。

  她!

  她們!

  無數人!

  九死無悔。

  敦嬪斂起心中的不忍與猶豫,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能做的,至多便是往後挑著陳大人不在的時候再送湯來。

  旁的,她已顧不了那麼多了。

  「敦嬪。」景衡帝出聲打斷了敦嬪的思緒。

  敦嬪回過神來,福了福身。

  景衡帝繼續道:「朕原打算給你升一升位份,可皇后提醒了朕,你去年才剛晉過一回,已經是一宮主位,又有封號在身,只是膝下尚無子女,若貿然封妃,不合祖制。」

  「所以朕想著,你與順美人、平才人情同姐妹,便將這份恩賞加在她們頭上吧。」

  「順美人晉為順嬪,平才人晉為平美人,冊封禮下月便辦。」

  敦嬪怔愣了須臾。

  陛下這是想用所謂的恩寵來挑撥離間,把她們當作池中游魚,隨手丟幾粒餌料下去,便等著看她們爭得頭破血流,再也擰不成一股繩。

  陛下是不是太看輕後宮裡的女人了,也太小覷女子之間會有的情義與志向了。

  結交義相投,生死兩不移,這樣的情義,從來不是男子才配有的。

  可她很清楚陛下想看到什麼。

  於是,敦嬪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欲言又止的失落和不甘,又在片刻後歸於溫順,垂首道:「臣妾替順嬪和平美人謝陛下隆恩。她們二人得此恩典,必定感念聖心,日後更加盡心侍奉陛下。」

  景衡帝將敦嬪臉上的失落不甘盡收眼底,龍心大悅。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朕知道你向來識大體,多年來不爭不搶,這恩典交給你去傳,讓她們也記記你的恩,你也替朕多照看她們些。」

  敦嬪退出華宜殿,沿著宮道緩緩往回走。

  明明是盛夏,連風都帶著暑氣,可她卻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可抬頭瞧見道旁草木蔥蘢、綠意沉沉,心底又浮起微薄的希望來。

  會好的。

  有雨露滋養的花草,總能長得更茂盛些。

  那她們流的血、受的委屈,也該能開出花來吧。

  只是不知,她還能不能瞧見下一個盛夏了。

  即便她看不見了,也總會有更多的人,替她看見更好的盛夏。

  至少,不該再有聰慧的女子,被賜下一個敦字,困在深宮。

  堂堂的武狀元,也不該被冠上一個順字。

  只是……

  安濟縣主……

  待下回安濟縣主進宮給皇祖貴太妃請安時,她得不著痕跡地湊過去,暗暗提醒一下。

  安濟縣主是好人。

  好人不該稀里糊塗的被牽連受苦受累。

  ……

  那廂。

  景衡帝的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

  影衛新傳回的消息,讓他的臉色陰沉的像暴雨將至的天。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景衡帝站起身來,瓮聲瓮氣道,「前些時日你們不是才去看過嗎?」

  怎麼會不見呢!

  他原本就是不放心……

  先前,影衛確認過之後,他翻來覆去還是覺得不妥,又派了人手去盯著,看看會不會有人接近。

  這中間不過隔了兩三日!

  就不見了!

  不會是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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