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氏本來就是我的


  赤勒驥一路奔至崇華門外。

  李幽下馬落鞭,大步流星入了宮門。

  大太監宮萬全早已候著,遠遠見著來人,忙步下丹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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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爺可算回來了,就是這身上……」

  李幽身上還是圓領箭袖的勁裝,密林里滾了幾圈,前襟上的銀紋蝴蝶都叫碎石劃爛了,換成別人是萬不敢就這樣面聖,但李幽不是旁人。

  「辦了趟差事,來不及回府,大監見笑了。」李幽淡淡道。

  宮萬全忙呼「不敢」,引著人往裡進。

  內殿。

  明承帝李玄青頭戴玉冠,身著滄浪雲海常服,正坐在御案前翻閱奏章,聞聲抬頭,把人打量一番,皺起眉:「瘦了,黑了。」

  李幽跪地行禮:「臣有罪。」

  李玄青起身走近,彎腰撈起他一條胳膊:

  「起來說話。」

  李幽不肯:「雲州黃巫之亂,叛黨遺孤黃玉諫雖誅,其弟黃祈風卻有詐死之嫌,未能將之一網打盡,臣死罪。」

  李玄青聽得額角一跳,手上使勁,硬把人拽起來:

  「胡扯什麼!『巫脫教』自先帝時便是頑疾,殺一茬長一茬,黃極那奸賊再能生,十二遺孤到如今也殺得差不多了,黃祈風不過賤命一條,值當你提個『死』字?」

  見李幽垂眉耷眼不接話,李玄青心火更旺,指著他鼻尖罵:「沒心肝的小畜生!還活著為何不趕緊回京?我與你皇祖母苦尋三年,雲州翻了個底朝天,你倒比那河裡的王八都能沉住氣,不把事辦完不冒頭……」

  李幽聽他怒罵,末了才道:

  「若只是斷條腿,我爬也要爬到舅舅跟前,偏偏百十人合圍,侍衛又背刺於我,墜落懸崖……能活著不錯了。」

  滿室死寂。

  李玄青捏住他胳膊的五指倏然用力:

  「何人膽敢背刺?!」

  李幽垂眸:「山梟。」

  他身邊四個貼身護衛。

  星騅、計都、鴆奴和山梟,皆為玉昌長公主收養的貧民孤兒,自小伴著長大,如此信重卻遭背刺,幾乎無生還希望,李幽是不幸中的萬幸,墜崖入水漂遠後為山中獵戶所救。

  因失去記憶,陰差陽錯避開了死劫。

  也因失去記憶,一年後等他想起前塵往事,非但當年線索被抹平,仇人下落不明,連自己中意的媳婦兒也跑了。

  真是越看越可憐。

  李玄青拍拍他的肩,心裡也不好受。

  四年前,雲州再現「黃黨」餘孽。

  這種事本不必動用李幽,但霄生署在雲州的耳目探察到餘孽之首黃玉諫疑似與藩王勾連,事關重大,李幽必須親自前往雲州一探究竟。

  黃玉諫被誅後亂黨案平息,但背後暗潮洶湧。

  李幽查到勛王李岱暗中與黃黨勾結意圖謀反的蛛絲馬跡,在挾持人證回京途中遭遇刺殺,逼至懸崖時山梟突然反水一擊,鴆奴重傷不敵,眼睜睜看著李幽與山梟墜崖落水,雙雙下落不明……

  「雁過留痕,當年的事早晚能查清楚,不急。」李玄青嘆息,「夜色已深,去東宮尋你阿兄湊合一晚,明天一早入慈寧殿拜見你皇祖母,她這兩年精力愈發不濟,自從得了你大難不死的消息,便一直盼見你。」

  李幽應是。

  李玄青這才注意到他破衣爛衫:

  「……做什麼這樣狼狽?」

  李幽抿唇,三言兩語把事說了。

  李玄青眯起眼:「這巧宗倒叫你撞上了。」

  他倒不是疑心女眷,只看李幽這要死不活的樣兒,總覺他憋著壞,忍了忍,到底沒忍住問他:「你莫不是還念著前塵?」

  話音未落,李幽抬起眼眸。

  二十二歲的青年,容貌上有著承襲於父母的昳麗,又雜糅了獨屬於他的乖戾,眼尾漫抬時,露出一點邪氣。

  他慢吞吞說著:

  「崔氏本來就是我的。」

  瑤光殿正面六扇金漆雕花門,只一扇半開,泄出半片澄金燈火。

  忽然一聲脆響,宮萬全一個激靈,斜眼看去,見地上碎瓷散落,明承帝壓著聲兒怒罵:

  「……你失心瘋了罷!早先就非她不娶,如今一晃四年,既已嫁作他人婦那便是有緣無分,正巧為你覓一樁正媒,怎麼還死磕上了?!速速滾出去,瞧見你頭疼……日後休提此事……」

  李幽面無表情的滾了。

  留下宮萬全左右為難,一甩拂塵硬著頭皮進殿,聽李玄青大吐苦水:「他是不是掉山崖摔傻了?那崔氏縱貌若神女也已為人婦,他竟要朕下旨賜長寧伯世子和離!朕看他是瘋魔了!!」

  宮萬全聽得頭皮發麻,這位小公爺行事隨心所欲,連下旨和離這種荒誕的請求都張得開嘴,如此榮寵,縱觀皇子公主也無出其右。

  只好賠笑:「小公爺年輕氣盛,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

  「他還叫朕施恩於她,」李玄青冷哼,「朕偏不!你去,遣個人往華贏府上知會一聲,此事斷不許人傳揚出去,若有風言風語,朕頭一個罰她。」

  華贏長公主乃趙太妃所出,趙太妃與太后情分深厚,母女二人又曾於先帝末年的儲位之爭中貢獻了一份力,明承帝即位後,二者身份自然水漲船高。

  李玄青這番布置,雖逆了李幽的意,卻變相的為崔毓貞抹去隱憂。

  翌日清早,長公主府的女官便捧著禮單上了門,卻不知伯府後院正在唱一出大戲——

  敬德堂。

  伯夫人廖氏擺好殺陣,人一到便大喝:

  「妒婦跪下!」

  「母親息怒,」毓貞遙遙欠了個身,不疾不徐,「不知兒媳犯了什麼錯?」

  「你這賤——」廖氏私底下罵得順,險些禿嚕嘴,定了定神才斥道,「天底下還有你這等忤逆不孝的媳婦兒!叫你跪下莫非聽不懂?」

  「並非兒媳膽大妄為,實在昨日才墜馬,腿腳不便,若母親執意,兒媳也只能領命。」

  說著便有人往前擺正蒲團,毓貞撐著大丫鬟的手緩緩跪下,神色從容,脊背挺直,愈發顯得廖氏強人所難,嘴臉刻薄。

  廖氏最恨她氣定神閒的模樣,正欲破口大罵,忽然被人牽住袖角,低頭一看,卻是侄女廖碧瑩,望著她期期艾艾:「姑母莫氣,不是有事要同表嫂商議?」

  這話提醒了廖氏,她壓下不滿,冷聲道:

  「是有樁事要你去辦。」

  把昨夜廖家表妹鬼鬼祟祟往梁覲書房送湯水一事,美化成表兄妹情投意合。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為全瑩娘名節,少不得操辦起來,也不必太張揚,正經抬個貴妾便是。」

  毓貞聽的笑起來:「只是貴妾,會不會委屈表妹?」

  這話分明嘲諷,廖氏卻聽不出,還當毓貞認命了,昂著下巴輕哼:「委屈不委屈的,終究一家子骨肉,你過府半年無所出,瑩娘是為你分憂,你若生得半片良心,趕早把此事辦妥,傳揚出去也能落個賢惠大度的好名聲!」

  「哦?如此說來,我還得謝謝表妹了。」

  毓貞眼波流轉,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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