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安格隆!!!
【努凱里亞】
風卷殘雪,拳大的雪花拍打在眾人甲冑之上,在山谷間發出陣陣怪異的嗚咽。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深沉的黑夜間,一絲細微的白邊在視野盡頭微微抖動著,為群山的邊緣鍍上銀絲。
黎明將至。
屠殺將至。
雪崖之上,將燃盡的火仍在倔強地發出微弱的光芒,火星劈啪作響,映亮了圍坐在火堆旁的每個人,
他們是奧諾瑪烏斯·小安格隆,是艾丹,是琳達……那些最後成功突圍的角鬥士們。
他們每一個面上都露出疲乏的表情,敵人、戰友、自己的血粘在他們的盔甲上,皮革上,武器上,黏稠地凝結為半干不乾的血塊。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火堆的噼啪間喘息,他們知道自己被騙了,又或者更直接一些,起義失敗了。
那些高騎兵愚弄著他們,當他們被步步逼上雪崖時,每一位角鬥士都清楚了貴族們是什麼打算。
這不過又是一場被直播的血腥屠殺,一場娛樂貴族們的死亡遊戲。
人們筋疲力竭。
火快熄滅了。
人們的臉昏暗起來,有人開口了,是奧諾瑪烏斯,角鬥士帶著某種仇恨與憤怒夾雜在一起的嗓音開口。
「他們想要借我們的死亡嘲笑之前的英雄。」
奧諾瑪烏斯說,他的聲音像是火焰一樣乾燥,
「他們仍然畏懼他,畏懼英雄安格隆與他的呑城者,甚至創造了一個所謂節日來污衊他——但我看到了,在他們心中,他們深深地畏懼他跟他的軍隊。」
「他們費盡心思污衊他,嘲弄他,稱他是角鬥士最看不起的逃兵與懦夫,就是害怕這之後的角鬥士效仿他——
他們在害怕,他們害怕他們維持千年的統治被我們推翻,他們害怕貴族再度流血,被安格隆跟他的呑城者砍下頭顱。」
奧諾瑪烏斯站起來,身姿矯健,在他兒時,他每日聽著安格隆的事跡入眠,
他的母親滿腔仇恨,叫他發誓為呑城者復仇,因此將幾乎是拿針刺他的大腦那樣把那些過去的故事深深刻在這個靈魂上。
「瞧瞧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摸樣!!!別給安格隆跟他的呑城者丟臉!」
他咆哮起來,
「我們會犧牲!我們會光榮地死在雪崖上!我們的血同偉大呑城者的血一同濺在這裡!我們要聽見貴族的慘叫!我們要叫他們流血!就算是死!」
「未來——再過一百年,再過兩百年,再過一千年!會有新的勇敢的角鬥士被我們的精神鼓勵,揮舞起他們的戰斧!現在都站起來!撿起我們的斧子,朋友們!別給呑城者丟臉!我們敢繼承呑城者的精神,卻不敢繼承他們的勇敢嗎?!」
火終於要燃盡了,殘火最後猛烈地燎了一下,隨後隱入地上燒地漆黑的柴堆,
人們一個個站起來了,他們中有的晃晃悠悠的,但攥著刀與斧的手卻如鐵那樣堅硬。
熹微的晨光自山那端躍過,灑在雪坡上,讓終年不散的積雪露出像銀子那般純潔美麗的點點微光。
光首先灑在山巔站起來的人們身上,將他們那有鏽的頭盔鍍上一層金色,他們的雙目隱入頭盔的陰影間,光芒繼續下撫,為這些奴隸們披上淡淡的金色披風。
這金色的河流淌在血上,讓血更鮮艷。
太陽開始攀升。
恆日永遠公正,它繼續上升,照亮雪崖之下安營紮寨的帳篷群,照亮那些吃的壯碩的白馬,照亮貴族金盔上鮮紅的羽毛,馬蹄在雪地里刨出泥濘,他們大笑起來。
「哦——!!!我們英勇的小奴隸們!!!」
貴族們大笑著,摩拳擦掌,他們騎在高大的白馬上,每一匹馬的戰甲價值都能買幾百名奴隸。
高騎士周圍,他們的護衛隊緊緊地簇擁著他們,拿著槍枝與捕網。
「你的演講真不錯!我要那個奴隸的頭!」
「嘿!我給他投了不少錢,我預定了!」
貴族們鬨笑起來,他們朝著山巔上輕佻地吹著口哨,挑逗著那些饑寒交迫的奴隸。
直到那匹披戴著紅底雕花馬面甲的高頭大馬自貴族間碎步踏出,它之上,這次雪崖盛典的組織人維拉什微笑著走至最前列。
他抬手,周圍貴族們的鬨笑聲逐漸小了,直至絕對安靜下來。
蛆蟲之眼——一種可以漂浮在空中的播報裝置升起,它們飛至雪崖周圍,那其中傳來維拉什不緊不慢的聲音。
「早安,我的奴隸們。」
「我對於你們擅自破壞我角斗場的事很生氣,但我並非不可理喻者,
這樣,如果你們願意繼續活下去,那麼砍下你們周圍人的頭顱,拎著它,然後爬下雪崖,跪在我腳邊,我會放過你。」
維拉什說,雙目盯著那群站在雪崖上的奴隸們,出乎他意料,沒有人動。
日光晃著他的眼,叫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究竟是驚恐,還是慌亂。
「你這隻畜生!我們絕不屈服!絕不背棄戰友!」
懸崖上,一個奴隸尖利地喊道,
好吧,他給過他們機會了。
「那麼——我們便沒什麼話可講了,接下來用你們那可笑的垂死掙扎取悅我們吧!」
一聲號聲,先是步兵們,由渴望建功立業的平民、小領主們組成,他們組成了重盾與長矛的長條形列陣,朝雪崖上攀登。
「不負呑城者之名!!!讓貴族們付出代價!!!」
奧諾瑪烏斯·小安格隆喊道,他率先舉起他的戰斧,直直迎上攀上來的那些人,他跑到坡度較大的地方,藉助著坡度差將這些傢伙砍下去。
「該死的貴族們!」
跟隨他起義,自封為呑城者二代的角鬥士們也衝下去,學著奧諾瑪烏斯利用坡度差作戰,鮮血濺在白崖上。
一些進攻者被推下去,失去了平衡,慘叫著跟他們的武器一齊在坡上翻滾,發出咔嚓的骨折聲,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有的角鬥士被砍傷,他們憤怒地咆哮著,但被衝上來的貴族軍隊用自重盾間刺出的矛刺傷,
他們踉蹌著想要後退,卻被湧上來的重盾包圍,七手八腳地把他們的四肢抓住,將他們拖了下去。
鮮血在雪崖上曳出一道道血痕。
見戰友們被拖下去,看見他們在雪崖下被貴族們拿武器凌辱,奧諾瑪烏斯心急起來,他揮舞著他的戰斧朝貴族吼去,
「你們這些膽小鬼!不敢面對我們嗎?!我要跟你們決鬥!我要把你們這些懦弱者的頭顱砍下來!」
維拉什挑眉,看了看雪崖上的奴隸們,那些傢伙顯然已經精疲力竭了,遠不如當年老塔爾克跟他所講的那一批呑城者。
當年那一批呑城者也是幾乎砍光了貴族們帶過去的軍隊,即便他們當中那個最強大的安格隆不在。
逼得貴族們不得不用戰馬牽來重炮,將整個雪崖轟炸了一遍。
即便如此,那些呑城者仍然頂著炮火衝下雪崖,他們渾身起火,熊熊燃燒著衝進軍隊內,像是瘋了那般咆哮與戰鬥著。
他們瘋狂咆哮著,大喊著你們用巫術把安格隆帶到哪裡了?!似乎安格隆的消失更會激起他們的戰意,他們更擔憂安格隆的安危。
安格隆去哪裡了?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奴隸們不知道,貴族們也不知道,就是擁有安格隆所有權的塔爾克家族也不知道。
那場叛亂之後,老塔爾克派人幾乎把這周圍的群山都搜遍了,也沒有發現那個奴隸一絲一毫的痕跡。
安格隆消失了,那個奇蹟,如天邊流星般一晃而過,只留下他傷心欲絕的戰友們,以及這之後愚蠢效仿他們叛亂的奴隸們。
而效仿他們的這一批奴隸,遠不如他們當初令人恐懼,維拉什看了看臨時營地上牽來的火炮們,看來這次完全用不到火炮。
天邊也不知何時飄來濃雲,陽光被遮蔽,變得昏暗起來,看起來快要下雪了。
真是天宮不做美,維拉什還打算之後拍幾張陽光灑在雪崖奴隸頭上的照片。
「就讓我跟你們玩玩。」
維拉什打了個手勢,懸崖上那些原本還在往上爬,縮小角鬥士們所占空間的盾隊停下了,他們一個個肩並肩立起盾,鑄成一道臨時的矮牆。
貴族一揮鞭子,騎兵群開始緩慢前行,顯然騎馬爬坡是個愚蠢的選擇,
但每一個貴族都不想叫泥濘的泥水弄髒他們淺色、鑲嵌著金片的馬褲,與他們那鋥亮的馬靴。
他們沿著一條較緩上山的坡道上山,他們周圍的護衛則下馬跟隨著他們,每一個護衛都配備著等離子獵槍與長刀,穿著全身護甲。
「跟我來!殺了那些狗娘養的貴族!」
小安格隆率先吼道,他帶著他周圍的好兄弟們衝上去,全身力量壓在肩部,像是蠻牛般將重盾的防線撞開一角缺口!
周圍的盾兵想要補上,但角鬥士們已然下定決心,他們瘋狂地揮舞著刀與斧,砍向缺口處最近的盾衛,不顧被長矛戳穿的危險,用生命將這一角缺口撕開。
一些角鬥士倒下了,他們被長矛貫穿,那些穿住他們的長矛手們忙著將這些屍首自矛上弄下去,反而將屍體撕開,撕成一大塊一大塊的肉,鮮血濺出來,在烏雲之下,淅淅瀝瀝宛如下起血雨。
「為了我們的自由!!!」
戰友的血淋在身上,屍首還被如此對待,
奧諾瑪烏斯的心在憤怒間熊熊燃燒起來,他發瘋了一般朝維拉什那邊衝過去,誓要砍下貴族的頭顱為戰友泄憤。
一些矛刺進他的身軀,但奧諾瑪烏斯如熊一樣奔跑,反而將長矛手拖倒,為了保命不得不鬆開手中長矛,
奧諾瑪烏斯便一斧砍斷這些矛,然後帶著斷裂的一小半長矛一起奔跑,他雙目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塔爾克!來跟我一戰!」
維拉什·塔爾克嗤笑了一聲,他朝他的護衛們伸出手,隨後一把沉甸甸的等離子獵槍被遞到他手上。
「讓我們看看幾發能讓你跪下。」
他優雅地舉槍,嗡鳴作響的等離子藍光在昏暗的陰天間亮起,嗡——鋥!
氫基等離子體球呼嘯著自槍口衝出,以這些蠻子絕對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射向奧諾瑪烏斯。
下一刻,一道焦黑的貫穿傷出現在奧諾瑪烏斯肩部,奧諾瑪烏斯的步伐踉蹌了一下。
「你甚至不敢同我決鬥!你如此畏懼我們嗎?!懦夫!」
天光昏暗,雲層積攢地更厚,完全遮蔽了陽光,戰友們的血濺在他身上,奧諾瑪烏斯直視著高坐在馬上的維拉什,那點等離子光芒映亮了他的瞳孔。
「第二槍。」
維拉什說,又朝奧諾瑪烏斯開了一槍,這一槍打中了他另一旁的肩膀,維拉什笑起來。
「BINGGO!對稱!」
天邊的濃雲層顫抖起來。
「我們會自由!終將有人會終結你們骯髒的統治!!!」
「三——我覺得有些無聊了,要不是你的頭有保存價值,我早就把你那張爛嘴轟爛了,小傢伙。」
奧諾瑪烏斯口中噴出血,他顫抖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腹部,那裡此刻出現了一道焦黑的貫穿傷,他的速度明顯慢下來,身上背負著的斷矛似乎變得沉重萬分。
視線變得恍惚,奧諾瑪烏斯舉目環繞,
他看見大笑的貴族們在虐殺他的戰友們,但角鬥士們最後一刻也沒有投降,他們咆哮著,咒罵著。
「你們——在害怕我們。」
奧諾瑪烏斯說,嘴中溢血,跌跌撞撞起來。
他的側臉被照亮,不是被等離子團那冷詭的光芒,而是更遠處,濃雲被擊破,流星群滑過,在天邊帶過橘紅的光芒。
維拉什冷笑一聲,他凝視著這個倔強的奴隸,
「你以為你是特殊的?我見過無數奴隸以為自己是特殊的,能夠擺脫你們那像是臭蟲一樣的人生,但最後你們只會死在下水道里。」
「現在跪下,向我說幾句好話,我說不定會發善心放過你的母親。」
又一槍,直直穿過奧諾瑪烏斯的膝蓋,他猛地朝地上栽倒,奧諾瑪烏斯用戰斧強撐起自己,
「不——」他說,「我名奧諾瑪烏斯·小安格隆,我會英勇地戰死,絕不負先烈之名。」
「安格隆?」
維拉什笑起來,
「他就是個逃跑的傢伙!你母親沒告訴你他逃跑了嗎?!拋棄了哪些相信他的傢伙,自己一個人跑了!」
奧諾瑪烏斯緊咬著牙,他還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的腦子嗡鳴起來,
一開始他以為是他失血過多了,但緊接著他發現不是他,空氣開始嗡鳴起來,變得更加燥熱。
直到——直到——
轟!!!!!
直到那枚最重最大的流星以所有人都反映不過來的速度猛地砸進雪崖下的帳篷群,巨大的衝擊像是掀起一場爆炸,人們的肢體與泥土一同飛濺在空中。
貴族們尖叫起來,那裡面還有他們的家人!
但那不是最令人不安的。
直到現在,人們才發現那不是流星,天邊,那些閃耀的、熾熱的「星星們」還在下落,數量多的驚人。
在他們面前,那個降落在雪崖之下的,是一個特製的,加大的空降倉。
那裡面傳來野獸一樣的咆哮,還有些更不安的聲音,那些嗡嗡聲,那足以穿透厚重金屬、山間狂風的嗡嗡聲,
這聲音對努凱里亞人來講再熟悉不過,那是屠夫之釘的聲音。
但問題是,這麼大聲音的屠夫之釘,它的本體會有多大?而佩戴這個特製屠夫之釘的怪物又會有多大?
「安、安……」
維拉什死死盯著那個空降倉,聲音在他嗓中消退,他滿臉蒼白,仿佛全部的力氣都被抽乾。
砰!!!
空降倉的艙門被踹飛,那個血腥的野獸自陰影中獻身,釘子狂暴地嗡鳴著,鮮血自頭顱上淌下,他大張著嘴喘氣,手中雙斧暴虐地旋轉著鏈鋸。
天地之間,吞世者空降倉群點燃的空氣為他燎起血紅的披風,黃銅的盔甲鮮血一片。
「安——」
奧諾瑪烏斯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邊,他的雙目淌出血淚,他絕不會認錯,這個身影——他的母親曾千百遍同他描述。
「安格隆!!!!!」
奧諾瑪烏斯嘶吼著咆哮出來,他目眥欲裂,他朝著那人咆哮,他朝著那人歡呼,他想說很多,他想做很多,但他現在震驚地只能做一件事。
那就是高呼他之名。
「安格隆!!!」
奴隸們戰吼起來,他們幾乎是在歡呼了,與之相對的,那些貴族也在呼喊,卻是變了調子的驚呼與恐懼,
「安格隆?!怎麼可能?!那是安格隆?!」
安格隆眼中映出他面前的畫面,澤洛的共感已經被取消,屠夫之釘叫他的雙目幾近染成血紅。
他看見他的戰友們。
他趕上了。
群山呼喚著他的孩子!安格隆!安格隆!!!回聲相撞,化作山間終年不散的呼喚——安格隆!他們喊道!
呑城者們歡呼起來,
安格隆!安格隆!他們朝他喊道。
在歡呼間,在呼喚間,群山的孩子回應了他們的呼喚,他舉起他的戰斧,朝高騎士們望去。
在維拉什生命的最後那刻,他看見一個怪物朝他衝來。
安格隆衝過去。
「殺!!!」
他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