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搶錢
「把錢拿出來!」
周家大嫂馬金鳳扯著嗓子嚎叫著,手上的動作不停,眼看已經要探進沈秋棠懷裡去掏,五根指頭叉開,活像一把帶鉤的鐵耙子。
沈秋棠往後縮,脊背抵上灶房冰涼的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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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隻手死死捂住衣襟,這裡頭是一捲毛票,攏共兩毛三,是她整整兩宿沒合眼一針一線掙下的。
此時門口堵著二嫂孫巧蓮,她故意將半個身子橫在那兒,誰也別想從這屋鑽出去。
而在堂屋門那邊,周家大哥周明山背著手站著,燈影把他拉得老長。
「都是一家人,錢交出來,有啥不對?嫂子替你保管,又不是不還你。」周明山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地假意勸說著。
外頭的大雨砸在房頂上,一陣緊過一陣,順著檐口往下淌。
周家窪地勢低,在兩條河當間的河灣里窩著,一下雨滿村的水都往這片窪地里匯,溝里嘩嘩地響,聽著人心裡發慌。
「你們別為難秋棠,那是她熬夜掙的!」
周家老太太劉桂枝坐在堂屋一條矮板凳上,一到下雨天腿就疼得站不起來。
她手扒著桌角想撐起來一點,聲音卻被雨聲和馬金鳳的嗓門給蓋了下去,到末了只剩下後半句,誰也沒聽清。
灶房裡頭,那個男人就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
周明遠先聽見的是吵罵聲,他熟得不能再熟,馬金鳳那把破鑼嗓子,孫巧蓮尖一聲細一聲地拱火。
一斤白酒下肚,他眼皮重得像壓了塊磚,腦子裡嗡嗡的,腦子裡的念頭還是:又做夢了。
三十年了,他翻來覆去做的就是這個夢。
他緩緩睜眼,頭頂是黑黢黢的舊木樑,樑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燈捻子撥得小,火苗一跳一跳。
土牆上釘著張月份牌,紅底子,印著個胖娃娃抱鯉魚,底下一行字——丙寅年,一九八六。
周明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又猛地撞上來。
一九八六!
這一年他二十六,住的還是周家窪這間漏風的老屋,睡的是這鋪燒不熱的土炕。
一九八六!他後半生悔了一輩子的,就是這一年。
前世就是這個雨夜,他在外頭跟黃三他們喝得爛醉,深更半夜才晃回來。
進門就聽見兄嫂跟媳婦吵得厲害,他二話沒說,反手指著媳婦沈秋棠罵道:「一個女人家攥倆錢就翹尾巴,嫂子要用怎麼了?」
那天夜裡沈秋棠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看著他,眼裡頭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
打那以後,沈秋棠再沒叫過他一聲明遠。
想到這裡,周明遠雙眼通紅五味雜陳,他連忙起身擦了擦泛紅的眼角,不會了,不會再發生了!
這一世他一定好好守護這個女人,讓她們過上最好的日子。
就在此時,馬金鳳的嗓門把周明遠從冰窟窿里拽了回來:
「愣著幹啥!」
「老三,你媳婦藏錢不交,你倒是出來說句話啊!」
周明遠順著聲音看過去。
灶房門口,沈秋棠把自己抵在門框上,臉白得沒一絲血色,懷裡護著的那捲錢被馬金鳳拽得露出一角。
她不躲著馬金鳳,反倒先朝周明遠這邊瞥了一眼,而那眼神裡頭卻沒有指望,只有戒備,是早就認定了他會跟那幫人一夥了。
就這一眼,把周明遠心裡頭那點僥倖全給戳穿了。
他翻身下炕,光著腳踩在濕冷的土地上,幾步就到了灶房門口。
馬金鳳的手剛把那捲錢拽出來一半,手腕就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嫂子,鬆手。」
灶房裡一下靜了。
孫巧蓮堵在門口的身子僵住,回頭看他,跟見了鬼似的。
馬金鳳更是愣了,她叫了半天,本是等著這窩囊小叔子來幫腔的,誰知道他扣住的是自己的手。
連沈秋棠都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像是怕他下一句就要衝她發作。
周明遠沒看任何人,而是盯著馬金鳳的手,把它從沈秋棠懷裡掰開,那股勁兒馬金鳳掙不脫。
他伸手,把那捲被攥得發皺的毛票抽出來,轉過身塞回沈秋棠掌心裡,又替她把手指頭一根根合上。
「這錢是秋棠一針一線掙的,誰也別想拿。「
沈秋棠捏著錢,怔在那兒。
「周明遠。」馬金鳳反應過來,叉起腰,圍裙往身上一甩,就朝周明遠吼道:「你說啥呢你?嫁進咱周家的媳婦,掙的錢不就是周家的?你胳膊肘往外拐,拐到媳婦那頭去了?」
「老三。」
周明山此時也從堂屋踱過來,端著大哥的架子,「你今兒這是咋了?灌了幾兩貓尿,連自家人都不認了?」
周明遠抬眼看他:「大哥,咱要真是一家人,娘這條腿疼了大半年,藥錢咋回回都是秋棠貼?她貼得,嫂子伸手拿錢的時候,咋沒人說是一家人?」
周明山臉上有些掛不住:「那是......」
周明遠不等他繞,又一字一句劈頭蓋臉的往下砸道:「這卷錢是給娘抓藥的,是給秋棠買線再接活的。誰今兒把這錢拿走,誰就是搶娘的藥錢。」
堂屋裡頭,劉桂枝扒著桌角的手抖了一下。
她活了五十多歲,守寡這些年,三個兒子裡頭,老三是最不讓她省心的那個。
遊手好閒,跟人喝酒打牌,回回闖了禍還得她拉下臉去賠不是。
她從沒指望過這個兒子能替誰出頭,更沒想過,他頭一回站出來護的,是被全家人擠兌的老三媳婦。
老太太眼眶一下就熱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只低下頭,用袖子飛快抹了一把臉。
二嫂孫巧蓮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腔:「喲!老三今兒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平時見了酒瓶比見了親娘還親,今兒倒是會疼媳婦了!」
周明遠沒理她,他低頭看著沈秋棠的手。
那捲毛票的硬角,把她掌心勒出幾道紅印子,是方才死命攥著落下的。
她兩宿沒睡,眼底青著,手腕細得一握就能斷,可就是這樣的一雙手,又要裁衣、又要算帳、又要給這一家子縫縫補補,到頭來連自己掙的幾個錢都得拿命護著。
前世他從沒正眼看過這雙手。
直到中年起家,開起了縫紉機廠,看人家媳婦坐在自己生產機子前頭踩得飛快,他才忽然想起,他媳婦也會這個,會裁、會縫、會算,是把好手藝。
可那時候,沈秋棠早就不在人世多年了......
「明遠。」
一個極輕的聲音。
周明遠一震,猛地抬頭。
是劉桂枝,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堂屋門口,扶著門框,眼睛紅紅地看著他,隨後轉頭跟沈秋棠顫巍巍地說:
「秋棠,錢你收好……娘明兒的藥,不急。」
周明遠鬆了口氣,又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低頭,對上沈秋棠的眼睛。
沈秋棠還在看他,可那眼神已經和方才有些不一樣了。
「愣著幹啥,擱這兒杵著!」馬金鳳被晾在一邊,越想越氣,扯了周明山的袖子抱怨道:
「當家的,你管不管?老三兩口子這是要分心啊!今兒為了倆錢能跟咱翻臉,明兒是不是連這口鍋都不想跟咱一塊兒吃了?」
周明山被這一句點著了,老爹死了,就是他這個老大當家,要是家裡人都震不住,他這個家也別想當得安穩。
他冷笑一聲,往周明遠跟前逼了半步。
「行啊,老三,翅膀硬了!那咱這話就撂這兒,這錢你要護,也要護得起;這一大家子的鍋,往後還吃不吃到一塊兒,你也好好掂量掂量。」
灶房裡那盞煤油燈被穿堂的風一撲,火苗矮下去一截,差點滅了。
周明遠沒接話,他只覺得手心裡還留著方才那捲錢的溫度,還有沈秋棠那雙手被勒出的紅痕。
他想起前世這一夜過後,她就再沒叫過他「明遠」。
而這一回,他回來得不早不晚,正趕在她要徹底死心的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