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帳新算
那摞舊帳本攤在石桌上,沈秋棠一本一本翻開。
紙頁又黃又脆,字跡深一道淺一道,有的地方還被水浸過,糊成一團。
換個旁人,光看這一堆亂麻,頭都得大三圈。
周明山抱著胳膊,居高臨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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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嫂子幫你念,省得你說自個兒不識數。」
馬金鳳巴不得,立馬清了清嗓子,撿著那幾筆大的,扯著嗓門往外報:
「前年蓋東廂房,欠磚瓦錢、木料錢,統共四十七塊六!」
「大前年買那頭騾子,欠了人家三十二塊!」
「還有這些年東家紅白事、西家添丁滿月,人情往來,零零總總,又是幾十塊!」
她每報一筆,聲音就高一截,報到後頭,索性把帳本一合,往三房那邊一甩手:
「老三,這些可都是周家的債!你這些年在這家裡頭吃的、喝的、用的,哪樣沒沾著?憑啥分家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這債,你得認一份!」
她報得唾沫橫飛,院裡看熱鬧的也跟著起鬨,嗡嗡的。
這一套打法,就是要拿「數目大、算不清」把人唬住,反正你也對不清,乾脆認了拉倒。
趙德全皺著眉,聽了半晌,也有點犯難。
這筆糊塗帳,他一個外人哪算得明白?老支書和稀泥的老毛病又上來了,心裡盤算著,要不各打五十大板,讓三家平攤了完事。
沈秋棠沒有著急,她等馬金鳳報完,把那合上的帳本,又重新翻開,攤平。
手指搭在第一筆上問道:「大嫂,蓋東廂房這筆,四十七塊六。」
「咋?」馬金鳳梗著脖子,「你想賴?」
「不賴,我就問一句,東廂房蓋起來,這幾年,是誰在住?」
馬金鳳一噎。
東廂房是長房蓋的,蓋好了一直是長房大兒子住著。
這事滿院子人都知道。
「那是……」她支吾,「那是家裡的房,誰住不是住?」
沈秋棠點點頭:
「家裡的房,那好!房是公中蓋的,債是公中欠的,這話我認。可房蓋好了,長房住了三年,沒分文租,這筆住房的便宜,是不是也得折進帳里,一塊兒算?」
她不等馬金鳳答,又指向第二筆:
「再說那頭騾子,三十二塊。騾子買來,是長房用得多還是二房用得多,我不爭。可前年秋後,那騾子賣了,賣了多少錢、錢進了誰的兜里?這一筆,帳上咋沒記?」
馬金鳳的臉,「唰」地白了一下。
那騾子是周明山做主賣的,賣了二十幾塊,錢悄沒聲進了長房的腰包,根本沒往公帳上走。
這種事,他們打量著沒人記得,沒承想被沈秋棠一句話就摳了出來。
「還有人情往來這幾十塊。」
沈秋棠的手指,在帳本上一行行划過,「東家紅白事、西家滿月,禮是周家的名義出的,可這些年,誰家辦事,禮金是誰去隨的、回禮又是誰收的?哪些是替公中走的人情,哪些是長房二房借著公中的名頭、走自個兒的交情——這帳,得一筆一筆分開。混在一處,算不得是我三房的債。」
她說一句,周明山的臉就沉一分。
她算帳不哭不鬧,也不撒潑。該三房認的,她半個字不推,譬如那騾子,當年三房農忙也使過幾回,她照著攤了進去。
可那些被長房二房揩了油、占了便宜的,她一筆一筆,剔得乾乾淨淨。
這一手算帳的功夫,把圍觀的人都聽住了。
牆頭上趴著的、院門口擠著的,本來是來看周老三笑話的,這會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聽得入了神,周老三那媳婦,啥時候這麼能算了?
趙德全更是直起了腰。
老支書算了大半輩子村裡的糊塗帳,最知道這裡頭的難。
可沈秋棠這一通理,蓋房折住房、買牲口扣賣價、人情分公私,條條都站得住腳,把一團亂麻,硬是抽出了頭緒。
他原先那點「三家平攤」的和稀泥念頭,悄沒聲地散了。
公道,好像真在三房這一邊。
馬金鳳被算得臉上掛不住,孫巧蓮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尖著嗓子插進來:
「喲,沈秋棠,你倒是能耐!一個媳婦家家的,張口閉口算帳、算帳,你咋不去當帳房先生呢?女人家家的,懂個屁的帳!」
這是想把水攪渾,不跟你論道理了,先潑一盆「女人不配算帳」的髒水。
沈秋棠抬眼,正要還嘴——
「她算的帳,比你們糊弄人的,清楚多了。」
周明遠開口了。
他一直站在沈秋棠側後方,沒插一句話。
這會兒,他往前邁了半步,不多不少,剛好擋在孫巧蓮那張嘴和沈秋棠之間。
他沒替沈秋棠去算那一筆筆帳,那是她的本事,他搶不來,也不該搶。
他擋的,是這種不講理的攪和。
「誰有本事,就把帳攤開,跟她對。」
周明遠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明山臉上,「對得清,是我三房的債,我一文不少認;對不清、心裡頭有鬼、只敢拿『女人懂個屁』來堵嘴的——」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那就別怪我們,一筆一筆摳到底。」
孫巧蓮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尖叫。
周明海縮在後頭,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領子裡。
院裡頭,風向變了。
方才還嗡嗡看笑話的鄰居,這會兒的議論,也悄悄換了調子——「周家三房這媳婦,是真有兩下子「「我看這債,還真不能全賴三房」「長房這些年,占的便宜可不少哇」。
趙德全摸著鬍子,重新打量起院當中這一對小夫妻。
男的護著,不搶風頭,只在媳婦被人攪和時擋上一擋。
女的算著,不慌不忙,把一團爛帳理得清清爽爽。
這兩口子……跟他原先以為的,可不一樣。
老支書心裡那桿秤,徹底偏了——他決意要把這帳,認認真真,給周家斷一個明白。
沈秋棠沒去管院裡的風言風語。
她還在算,一本算完,翻下一本,手指順著那些發黃的字跡,一行一行往下核,核到其中一本的中間一頁時,她的指尖,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頁糧票的帳。
按理說,糧票這東西金貴,一筆一筆記得最清。
可這一頁上的數目,沈秋棠越看越覺得不對。
她在腦子裡默默把往年的數對了一遍—,對不上。
這一頁上記的領用數,比她記憶里的,多出了好大一截。
她俯下身,借著日頭,湊近了細看。
那幾個數字的墨色,跟周遭的不一樣,底下,還壓著一層被刮過、又重新描上去的淺痕,是改過的。
有人在這頁糧票帳上,悄悄動了手腳,把領用的數目,往上添了一筆。
沈秋棠的心沉了沉,但她沒聲張。
她不動聲色地直起腰,把那一頁的紙角,輕輕往裡一折,做了個不起眼的記號。
然後,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攤開的帳本,越過滿院子的人,平平地,落在了院子角落裡那個人的臉上——
孫巧蓮。
就在沈秋棠的目光掃過去的那一瞬,孫巧蓮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氣,飛快地變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眼神躲閃,不敢跟沈秋棠對視。
沈秋棠心裡頭那點懷疑一下子就坐實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本帳,慢慢合上。
院裡頭吵嚷依舊,誰也沒留意這一頭的動靜,周明遠側過臉,看見自家媳婦神色不對,正要低聲問,沈秋棠卻先抬起了頭。
她目光直直地釘在孫巧蓮臉上。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滿院子的嘈雜里,叫人猛地一靜:
「二嫂。」
孫巧蓮的肩,抖了一下。
「這頁糧票的帳,去年,是這個數嗎?「
「我記得,不是。」
滿院子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